它沒有立刻返回艦內，而是依照某個底層指令，執行例行的外圍警戒資訊收集。
它微微側頭，對著侍立在身旁的幾隻全副武裝的偽人護衛，張開嘴：「掃描附近海域，半徑五十鏈。檢索任何非本艦隊能量波動、生命訊號或空間異常。優先順序：常規。」
幾隻護衛偽人喉嚨裡發出咕嚕的確認聲，眼中紅光閃爍，開始調動體內和船體搭載的偵測器官。
西裝偽人完成了這步程式化的指令下達，便準備轉身返回。
然而，它，以及它身邊所有依靠預設程式與能量感應行動的偽人護衛，都未曾察覺——
就在它們腳下，約莫二十米深處，那片被龐大旗艦船體陰影完全吞沒、光線近乎絕對黑暗的墨色海水之中。
悄無聲息地，浮起了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大而明亮，即使在幾乎無光的環境下，瞳孔也能敏銳地收縮調整，吸納著從極遠處海麵折射下的、微乎其微的散射光，清晰地將上方船舷邊那道穿著西裝、與周圍偽人格格不入的輪廓，映照在眼底。
眼睛下方，是一張弧度優美的臉頰輪廓，以及一對緊貼頭顱兩側、此時正以極高頻率微微顫動的耳鰭。
耳鰭的邊緣，縈繞著一圈淡到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水波般的淡藍色能量光暈。
她將身體其餘部分完美地隱藏在冰冷的海水與旗艦的陰影之中，隻露出這雙洞察黑暗的眼睛和那對靈敏無比的耳鰭。
此刻，那對看似纖薄的耳鰭，正以難以想象的精度調整著角度，如同最頂尖的聲波與能量接收陣列。
它們不僅捕捉到了海水中尋常的噪音、水流湧動、上方偽人護衛行動時甲板傳來的細微震動…
更關鍵的是，它們精準地鎖定並「抓住」了不久之前，西裝偽人站立此處時，向特定頻道釋放出的、那束特殊的低頻生物電波指令！
淡藍色的能量光暈在耳鰭邊緣加速流轉，如同精密的解碼器。
電波中加密的指令資訊，被一層層剝離、解析、還原成可理解的資訊流，流入她的意識。
同時，她也沒有放過西裝偽人對護衛偽人下達的那句簡短口頭命令。聲音在水中傳播變形，但對她經過特殊強化的聽覺器官而言，辨析出其含義並非難事。
「…掃描附近海域…檢索非本艦隊訊號…優先順序常規…」
所有捕捉到的資訊——加密的電波指令，清晰的口頭命令，乃至這幾隻偽人護衛此刻啟動偵測時散發的、極其微弱的能量擾動模式——都被她那雙特殊的眼睛與耳鰭儘數捕捉、解析、記憶。
她在水中懸浮著，如同一條沒有重量的幽靈，銀藍色的鱗片與周圍黑暗的海水幾乎融為一體。
隻有耳鰭邊緣那圈淡藍光暈，如同深海中的呼吸，明滅不定。
當西裝偽人似乎交代完畢，身體已經轉向艦內通道方向，即將邁步離開船舷時——
水下，那雙映著微光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沒有任何遲疑，甚至沒有多餘的肢體動作。銀藍色的身影腰肢一擺，如同最靈巧的海鰻，又似瞬間融化的水銀，悄無聲息地向下一沉，便徹底沒入了旗艦船體投下的、更加深沉濃鬱的黑暗海水之中。
動作快得隻在水麵留下一圈直徑不足半米、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細微漣漪，隨即被永恒起伏的海浪輕易撫平。
幾乎就在那圈漣漪徹底消散、銀藍身影完全隱入深暗的同一刹那——
船舷邊，西裝偽人那隻已經抬起的腳，猛地頓在了半空！
它霍然擰身，頭顱以近乎違反關節結構的速度和角度，硬生生轉了回來！
猩紅的眼眸深處，資料流驟然加速，如同被觸發的警報，瞬間鎖定了下方那片剛剛被它自身陰影籠罩的海域！
沒有明顯的聲音，沒有能量的爆發。
但一種近乎本能的、源自無數次戰場廝殺、精密改造與特殊除錯培養出的對「異常」的敏銳警覺，如同冰冷的鋼針，紮進了它那並非完全生物質構成的「神經」深處。
它僵立在那裡，猩紅的目光如同兩束無形的探照燈，反複掃射著那片墨色的海水。
鼻翼微微翕動，過濾著空氣中複雜的氣味分子。
海水的鹹腥，旗艦金屬外骨骼散發的冷冽鏽蝕感，生物塗層緩慢代謝產生的淡淡腐敗味，遠處其他艦船引擎排放的微量能量廢氣…這些都是「正常」的背景噪音。
但…似乎，還有一絲彆的。
極其淡薄，淡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混雜在海風與水汽之中，一閃即逝。
像是什麼東西快速劃過水麵後，帶起的一縷異常「清新」的水汽？
又像是某種深海魚類在緊張狀態下，體表鱗片或粘液腺自然分泌出的、用於資訊傳遞或偽裝的特殊氣息？
太淡了。淡到連它體內最精密的生物感應器，都隻捕捉到一點轉瞬即逝的、無法確定具體成分的波動訊號。
掃描結果顯示：該區域無持續生命能量反應，無異常能量波動殘留，無奇怪生物存在痕跡。
一切資料，都指向「正常」。
可那瞬間的心悸感，以及此刻空蕩蕩的掃描結果，反而讓它那邏輯核心深處，升起一絲冰冷的、無法被資料完全否定的疑慮。
「你們。」
它開口，聲音平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它抬起蒼白的手指，精準地指向下方那片看起來毫無異樣的陰影海域。
「下去看看。」
侍立在側的兩隻偽人護衛立刻動了。
它們並非人形，更像是鯊魚與章魚被粗暴拚接後的產物，覆蓋著暗色鱗片與滑膩表皮，下肢是強健的魚尾，上身卻伸出多條靈活有力的觸手。
接到命令，它們沒有絲毫猶豫，龐大的身軀向前一傾，悄無聲息地滑出船舷，如同兩塊沉重的礁石，墜入海中，隻激起兩團不大的白色水花。
入水後，它們立刻展現出與其猙獰外形相符的水下敏捷。
魚尾擺動，觸手輔助劃水，如同兩道鬼魅的黑影，迅速下潛至西裝偽人指定的區域。
它們在陰影籠罩的海水中來回穿梭，遊弋。
觸手探出，撥開緩慢飄蕩的海藻，掃描著每一處礁石縫隙與海底起伏。複眼閃爍著暗紅的光，配合著體內簡陋的聲呐與能量感應器官，將周圍數十米範圍內的景象和資料反饋回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