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室中央,那如同用巨獸骸骨與漆黑金屬強行熔鑄而成的王座上,戈爾薩緩緩掀開了眼簾。
暗紅色的瞳孔在濃稠的黑暗中亮起,如同兩汪尚未凝固的熔岩。
他布滿縱橫交錯縫合痕跡、刺滿詭異蠕動符文的臉龐,在周圍生物質器官散發出的慘淡微光中,忽明忽暗。
西裝偽人平穩的彙報聲在空曠壓抑的艙室內回蕩,然後落下。
預想中的咆哮、震怒、或者能量爆發的轟鳴並未出現。
戈爾薩沉默著。
隻有他一根包裹在粗糙皮膜下的、手指異常修長蒼白的手指,在王座冰冷的骨製扶手上,一下,一下,輕輕敲擊。指甲與骨骼摩擦,發出空洞而單調的「叩、叩」回響,在死寂的艙室裡格外清晰。
片刻後,敲擊聲停了。
戈爾薩的嘴角,一點點向兩側咧開。
不是微笑,而是扯動臉上肌肉、冰冷而殘忍的獰笑。
森白的、如同鯊魚般交錯的牙齒暴露在微光下,閃著食肉動物特有的寒光。
「嗬…」
一聲低沉、嘶啞、彷彿砂紙摩擦金屬的笑音,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那笑聲裡聽不出怒意,反而帶著一種發現新奇玩具般的、貓捉老鼠似的戲謔。
「逐個擊破?挑落單的爪子剁?」
他歪了歪頭,暗紅的瞳孔鎖定了下方跪伏的西裝偽人,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它,看到了更遠處,「有意思的打法。」
「看來我們藏在海溝裡偷偷築巢的小老鼠們,不僅把牙齒磨尖了,膽子也喂肥了…還學會摸黑出來,偷吃擺在外麵的『乳酪』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巨大的陰影將跪地的西裝偽人完全籠罩。暗紅的瞳孔收縮,如同瞄準獵物的蛇眼。
「既然他們喜歡偷襲落單的、看起來肥美的『羊』…」
戈爾薩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精心編織惡意時的緩慢與清晰,「那我們就…多放幾隻『肥羊』出去。」
「大大方方地放,散開了放。」
他頓了頓,嘴角的獰笑加深。
「不過,放出去之前,得記得在每隻『肥羊』的身上,係好足夠結實、足夠長的『絞索』。」
「要那種…等老鼠咬上鉤了,才發現扯不動,也咬不斷的絞索。」
「傳令下去。」
戈爾薩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線,嘶啞依舊,卻灌注了不容置疑的冰冷殺意,在艙室內撞出迴音。
「從第七、第九、第十一作戰序列,各抽調一支標準配置的剿殺艦隊。」
「三支艦隊,全部進行『誘餌特化改裝』。」
「拆掉它們三分之一的外圍自動炮塔和部分側舷重型撞角,能量護盾發生器調整至最低維持功率,模擬出長期巡邏後裝置老化和能量不足的假象。」
「加裝高精度能量波動模擬裝置,可以模擬中等規模資源運輸船隊或小型殖民艦隊的能量特征。航行隊形給我拉散,保持『巡邏鬆懈』或『剛剛經曆遭遇戰、輕微受損』的狀態。」
「它們的航行路線,」戈爾薩抬起手指,在空中虛劃,彷彿麵前有一張無形的海圖,「選擇靠近我們那些『老鼠朋友』最近可能活躍、或者根據洋流和情報推測他們可能經過的區域。」
「三條航線要平行或交叉,但每條航線之間,給我保持『恰好』無法在接敵後半個標準時內快速馳援的距離。」
「要看起來…像是被迫分散搜尋,或者單純的運氣不好,落了單。」
他收回手指,交叉搭在胸前,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同時,」他繼續,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在這三支『誘餌艦隊』後方,五十海裡距離,部署數支『快速獵殺艦隊』。」
「艦隊構成,全部由船塢最新下水的『深淵獵手級』高速突擊艦和『暴虐領主級』重型火力艦組成。取消一切非必要燈光與通訊,引擎切換至靜默巡航模式,全程保持最高階彆的電子靜默與能量遮蔽。」
「它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像影子一樣,跟住『誘餌』。一旦『誘餌』艦隊遭遇襲擊,能量遮蔽立刻解除,全速突進!」
「不計代價,纏住那些老鼠!撕開他們的退路,拖住他們的腳步!」
戈爾薩暗紅的眸子裡,熔岩般的光芒熾烈地燃燒起來。
「隻要纏住他們…哪怕隻是拖住一盞茶的時間,」他身體後靠,重新陷入王座的陰影,隻餘下聲音在黑暗中冰冷回蕩,「我的艦隊,就會讓他們明白…」
「偷吃,是要付出代價的。而這代價,會用他們的船,他們的血,他們所有人的哀嚎…來支付。」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王座前投下更濃的陰影。
他踱到艙壁一側那麵巨大的、由整塊暗色水晶打磨而成的觀測窗前。
窗外並非海麵,而是旗艦外部籠罩的、永恒湧動的幽暗能量霧靄,以及霧靄深處偶爾閃過的、宛如巨型生物臟器搏動般的暗紅光芒。
戈爾薩暗紅的眼眸穿透霧靄,彷彿凝視著更遠方那片無垠的黑暗海域。
他嘴角那抹獰笑未曾消散,反而愈發深刻。
「我要的,不是擊退,不是驅逐。」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冷,每一個字都像在打磨刀鋒,「是徹底碾碎!骨頭,甲板,靈魂…所有的一切,都要碾成粉末,撒進最深的海溝!」
他抬起一隻手,五指緩緩收攏,彷彿虛握著什麼,然後猛地向內一攥!
「讓這片海上,所有還在喘氣、還敢用眼睛看、用腦子想的『東西』都知道——」
他轉過身,背對觀測窗,暗紅的目光似乎掃過旗艦內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瑟縮或狂熱的意識,「反抗海淵之眼的下場,隻有一種。」
「徹底湮滅。連一點渣滓,都不配留下。」
森冷的宣言在艙室內回蕩,滲入牆壁,滲入地板,滲入這艘旗艦每一寸由骸骨與金屬構成的肌體。
「遵命,主人。」
……
旗艦外側,上層船舷。
剛剛傳達完戈爾薩最新指令的西裝偽人,站在冰冷的、帶有生物質紋理的船舷邊。
它猩紅的眼眸中資料流平穩流淌,確認指令已通過特定頻道的生物電波,傳送至相關艦隊指揮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