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鹽路上的手------------------------------------------。,得過一條夾牆窄巷,再繞半段舊街,街尾便是一片低地。地上常年潮,冬天返白霜,夏天生綠苔,連牆根的磚都帶著一股泡透了的陰氣。義莊就紮在那片陰氣裡,門口一左一右種著兩棵老槐,槐樹根把地磚頂得翹起,踩上去有點發空。門邊掛著半舊白燈籠,天還冇黑透,燈卻已經點上了,燈火不旺,照得門額上那塊“義莊”木匾發灰。,阿七抱著一隻舊布包跟在後邊,包裡裝著從行台拿出來的牌票和一截草繩,走路時偶爾會撞一下他的腿。仵作是個四十上下的瘦高個,姓陶,唇邊留著兩撇發黃短鬚,手指又長又白,像常年泡在藥水裡的人。他一路都不多話,直到快到義莊門口,才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死了不到一天。”他說。:“你聞出來的?”“靠聞隻是其一。”陶仵作抬了抬下巴,指向義莊外停著的一輛獨輪板車,“那車轍新,車輪還帶著潮泥。城西今日隻送來一具新屍,車多半就是周小滿那具。”,把布包抱得更穩了些。,隻看義莊門邊。,裡頭坐著個守莊老頭,披著灰棉襖,手邊擱著一隻炭盆。炭盆裡的火像是快死了,隻剩紅芯還壓在灰底下。老頭正低頭撥火,聽見腳步聲,也不急著抬眼,先問一句:“哪邊的?”:“行台。”,先看牌票,接著又把他們幾個人挨個看過去。看到陶仵作時,他臉色還冇什麼變化,看到姚吏,也隻是皺了皺眉。等目光掠到程六身上,卻莫名停了停。“你呢?”他問。“跟著看賬的。”,又像是不想多問,低低哼了一聲,把牌票往懷裡一塞:“人還在後頭,發還文書冇下來。你們看你們的,彆亂碰彆家的東西。”,他又補了一句:“周家來過一趟,哭了一陣,冇敢鬨。倒是西倉那邊,半個時辰前有人先來問了。”
姚吏眼神一沉:“誰?”
老頭撥了撥炭:“說是倉裡來取死者腰牌和換洗衣裳的,臉生,不像正經倉役。”
程六和姚吏對了一眼。這就快了。周小滿才吊了一夜,州倉那邊的發還文書還冇下來,就有人先一步來取他身上的東西。取的若真是腰牌和衣裳,那說明有人怕的不單是屍首本身,更怕屍上還帶著什麼彆的東西。
姚吏問:“人呢?”
“早走了。”
“走哪邊?”
“還能哪邊,城裡唄。”老頭抬手往東一指,“腿快,話少,看著像個跑腿的。可真跑腿的,誰會先問死人衣裳。”
陶仵作已經不耐煩再聽,直接往後院去。義莊後頭地方不大,三間停屍屋,兩間堆棺材,一間放舊席和草灰。停周小滿那間挨著東頭,門半開著,一掀門簾,裡頭先撲出一股潮木和生石灰混在一處的味道。
周小滿躺在窄板上,身上蒙著白布,腳頭擱著寫名字的小木牌。
阿七腳剛邁進去一步,便僵在門邊,再不敢往裡。姚吏回頭瞪他一眼:“冇叫你貼上去,站穩就成。”
阿七忙“哎”了一聲,背卻還是貼到了門框上。
陶仵作上前掀布。
白布一揭開,周小滿的臉就露了出來。人年輕,死相卻不好,臉發青,眼窩往裡陷,脖頸上一圈勒痕紫得發黑。按理說,吊死的人脖間勒痕該偏斜,且耳下和後頸深淺有彆,可他這一圈卻太齊,齊得像先量過似的。
姚吏不懂這些,隻先罵了一句:“操。”
陶仵作俯下身,先看脖頸,再翻眼皮,最後把手按在肋側摸了摸,半晌才道:“這人不是正吊死的。”
“說人話。”姚吏道。
“是先勒死人,再掛上去。”陶仵作把白布往下扯了些,露出周小滿胸前一片青紫,“肋下有撞痕,手腕也有舊捆痕。真自己上吊的人,不會弄成這樣。再看脖子這圈,太勻,說明繩收得急,人冇掙開。”
義莊裡一時隻剩風穿窗縫的聲。
阿七在門邊狠狠嚥了口唾沫。
姚吏臉色徹底沉下來:“也就是說,州倉那邊那句‘怕擔責自儘’,根本就是放屁。”
陶仵作嗯了一聲,抬手在周小滿後頸摸了摸,指尖又停住:“這兒還有塊硬結。”
他讓程六遞燈。
燈移過去一照,後頸髮根底下果然有塊拇指甲大的血痂,像是死前撞過什麼棱角。程六看著那處位置,忽然想起陸持衡先前說過的話。
周小滿五日前夜裡從倉後小門出去,第二天又被倉曹單獨問了半個時辰。
若他真是被人先勒後掛,死因多半就不在那根繩上,而在他出去那一趟看見了什麼,或者從誰手裡接了什麼。
姚吏還在問:“衣裳呢?身上搜過冇有?”
老頭從門外探進來一句:“搜過了,州倉那邊的人早上就來過,說規矩得先驗。可他們翻得倒乾淨,連鞋底都拍過。”
程六聽到這兒,忽然蹲了下去。
周小滿腳上還穿著一雙舊布鞋,鞋麵沾著泥,泥裡夾著一點很細的白屑。若是義莊地上的灰,也該是灰黃,不會這麼白。程六伸手輕輕抹了一點,撚在指腹裡,白屑發澀,帶一點極淡的嗆。
那不是土,是石灰屑。
姚吏見他盯著鞋底:“怎麼?”
“這鞋不是從西倉一路穿來的。”程六說,“西倉後街的泥偏黑,義莊地上又是灰泥,沾不出這種白屑。周小滿死前,多半去過堤工地,也可能去過堆石灰的地方。”
姚吏一下明白:“乙段?”
程六冇點頭,隻把那點白屑在指尖又撚了一下:“未必就是乙段,可肯定和石灰有乾係。若周小滿隻是補散耗簿,怎麼會死前沾上石灰地?”
陶仵作此時已把周小滿右手翻了過來,手心有幾道細碎磨痕,指縫裡還嵌著一點黑泥。那泥和碼頭邊、倉路上的泥都不太一樣,更濕,更細,像河堤腳下翻過水的那種。
陶仵作道:“手上這泥,不是義莊沾的。”
姚吏“嘖”了一聲:“州倉的人還真會挑人殺。殺完一掛,賬爛了,人也爛了,誰看都像是他自己怕了。”
“還不止。”程六站起身,目光落到牆角那隻舊竹簍上。簍裡堆著周小滿換下來的外衫、腰帶和一隻歪了邊的舊布帽。帽簷裡頭壓著點細草莖,像是在哪道低矮草坡上蹭的。
他走過去,把帽子翻過來,手一探,指尖碰到一小塊硬紙角。
姚吏立刻上前:“有東西?”
程六把那紙角慢慢夾出來。
是一小截撕壞的短簽,邊緣參差,像是從整張票據上急急撕下來的。紙上隻剩半行字:
“……乙段石灰,收……”
後頭冇了,可就這半行,也夠把很多話都連起來。
周小滿死前去過和石灰有關的地方,鞋底和手上都帶著堤邊痕跡,帽簷裡還藏著半截和“乙段石灰”有關的短簽。這樣的人,若隻是替州倉補散耗簿,那就補得太遠了。
姚吏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程……”
他話到嘴邊,又收了收,改成壓低的聲音:“這東西要是落出去,西倉那邊就不隻是一個死倉役了。”
程六把短簽折起來,塞進袖裡:“先彆往外說。”
“我又不傻。”姚吏罵了一句,“可你也彆把我當傻子。周小滿這條線要是真牽回乙段,那咱們前頭看到的短料賬,怕就不是有人隨手撈一把那麼簡單了。”
程六冇答,他在想另外一件事。今早碼頭那邊,梁景明把乙段停了,州倉裡死了人的舊散耗簿卻立刻送到了他跟前。像是兩條線分開,其實更像有人故意把一邊賬爛在堤上,一邊命丟在倉裡,逼著人順著不同口子往同一個地方看。
若真如此,那隻手就不隻是會壓賬,會殺人,還會挑什麼時候把哪條線放出來。
這已經不是底下幾個書手、工頭能做的了。
陶仵作這時把白布重新蓋回去,低聲道:“還要不要驗彆處?”
“不驗了。”程六道,“這人怎麼死的,已經夠用。”
姚吏皺眉:“夠用?”
“再往下驗,就是仵作案,不歸我們。”程六轉身往外走,“眼下最要緊的,不在周小滿怎麼死,而在誰急著在發還前把他身上的東西拿走。”
出了停屍屋,天色已經壓低一層。義莊外那兩盞白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晃,燈影在地上拖得細長。阿七還靠在門邊,見他們出來,臉色比進去前更白。
姚吏把阿七拽直,卻冇先問他,隻轉頭盯住守莊老頭:“今早可有人來義莊取東西?”
老頭把炭盆撥了撥,慢吞吞道:“我冇看見人進來,隻看見東巷口停過一輛青篷小車。車邊站了個戴灰帽的,像是倉裡跑腿的,可鞋上乾淨得很,不像真跑腿。”
阿七這時才接了一句:“西倉後街那邊跑腿的,我認一些。這種灰帽樣式,倒真像倉裡人常戴的。”
程六問:“車往哪邊去了?”
“冇進城門,沿西街折南,像是去鹽路那邊。”
鹽路。姚吏低低罵了一句。這回連他都聽出來了。若乙段石灰、州倉散耗、義莊滅口,最後都往鹽路那頭拐,那隻壓下來的手,就不隻是從河工裡伸出來的。
程六抬眼看向西南。
暮色裡,城西那邊隱約有車鈴一響,遠遠的,隔著一層風,像是誰把什麼東西悄悄拖走了。
他忽然道:“回行台。”
姚吏一愣:“不先去後街?”
“後街要盯,人也要看,可現在先回行台。”程六把袖裡的那半截短簽按穩,“有人已經先一步把周小滿身上的東西拿了。咱們若還順著後街一條線慢慢摸,等摸到頭,人家早把賬和路都洗乾淨了。”
姚吏盯著他:“那回去做什麼?”
程六腳下冇停,隻抬手往西南一指。
“去問問崔令聞,他的鹽路上,到底替誰養了這麼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