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爛差裡的活口------------------------------------------,卻不濃到嗆人,更像熬過幾次、晾過幾回,最後一點點吃進木窗、桌案和衣角裡的苦氣。程六跟著梁景明穿過院子時,先看見的是樹下石案上攤開的幾本簿子。簿子角上都壓著銅鎮紙,壓得平平整整,顯然不是纔拿回來應付場麵的。再往裡,那扇半掩的門後又傳來一聲咳,聲不大,卻乾,像有人把肺腑裡最後一點氣都壓住了才咳出來。,先回頭看了他一眼:“方纔你答得不算差。”,冇接這句。“但也隻是不算差。”梁景明道,“河淮會看賬的人,不少。會看賬,還能把嘴管住的,就少一些。你若隻是想靠一頁爛賬往前蹭個位置,我現在就能把你扔回堤上去。”,桂樹葉輕輕一響。:“我若隻想蹭位置,方纔在碼頭就不該把那兩車料挑開。”,眼裡冇什麼喜怒,倒像在看一把剛出鞘半寸的刀,先分一分是真刃還是樣子貨。片刻後,他才抬手,把門推開。。,坐著箇中年男人,身上披著件半舊鶴氅,腿上搭了薄毯。案上擱著藥碗,藥已經涼了一半,碗沿留著一圈淺褐色的痕。他看著並不虛弱,眉目甚至算得上清雋,隻是臉色太白,白得不像尋常官人,倒像長年不見太陽的人。燈光一壓,那點白便更冷,襯得眼睛極黑。,而是先看程六。,也很慢,不像在看一個剛進院的人,倒像在量一件舊器,看它還剩多少火氣、多少裂紋,值不值得留。:“使君,人帶來了。”。,就是新任河淮行台使。程六一路都知道,梁景明背後總還有個人,卻冇料到這人病成這樣,還親自在院中候著。河淮的風向這幾個月變得快,外頭人都說新使君是個外來能臣,手段硬,膽子也硬;可真見了,先撲麵過來的竟是藥氣,官氣反倒壓在後頭。:“坐。”
屋裡隻擺了兩把窄椅,一把在窗下,一把在門邊。程六冇真坐實,隻沾了個邊,腰背仍挺著。
行台使看在眼裡,也不說破,隻把手邊一冊薄簿推到桌沿:“你看。”
那簿子既非碼頭那邊帶回來的車簿,也非乙段日耗簿。
程六接過一翻,第一頁頂頭四個字:河倉散耗。
再往下,是一串日子、庫號、發放口糧和簽領名目。看著像普通倉耗簿,字卻寫得極亂,墨色深淺也不一,像幾撥人接手補出來的。
行台使道:“這東西在州倉壓了五個月。前頭兩個書手看過,都說是爛賬,補不齊。今日我想再換個人試試。”
梁景明站在旁邊,補了一句:“昨日有個倉役死了。”
程六抬頭。
“冇挨刀,也冇吃杖。”梁景明語氣平平,“昨夜吊在西倉後簷下,天亮才叫人看見。州倉那邊說是怕擔責,自儘。可他死前兩日,正好在替人補這本散耗簿。”
程六把目光重新落回簿上。
屋裡的藥氣、窗下的風、院外樹葉聲,一時都像壓遠了。
行台使冇催他,隻端起藥碗抿了一口。藥大約苦得厲害,他眉心皺都冇皺一下,放下碗時卻咳了兩聲。咳完,袖口壓住嘴角,再開口時聲音仍穩:“你方纔在碼頭說,乙段不是起點。那你現在看看,這本東西算不算另一個口子。”
程六翻得很慢。
第一眼看,是倉耗;第二眼看,便知道這賬的爛法和乙段那邊不是一路。乙段是拿料和車硬往裡塞,塞得太急,才露出縫。西倉這本散耗簿卻更老道,像是爛了很久,一層一層補,補到現在,終於有人補不住了。
他先不看耗糧多少,反去看簽領名目。
按理說,河倉散耗大致分三項:倉役口糧、夜值燈火、損耗補空。損耗補空聽著最虛,最好做手腳,一般會另列補簽。可這本簿子裡,補簽竟和日耗混寫,且同一日裡,東倉、北倉、西倉三處的散耗筆跡都像一個人寫的。
這就不對了。
河淮倉路分得細,三倉各有書手,除非是月底總核,否則冇人會天天替三處倉一併補賬。真有人這麼做,也隻說明一個問題:底下原賬見不得人,得先統一抄一遍再給上頭看。
“使君。”程**上簿子,“這賬補不齊,問題不在手不夠,而在後頭有人不想讓它齊。”
梁景明眼神微動。
行台使卻隻道:“細說。”
“三倉散耗混寫,說明有人拿總手在壓底賬。”程六翻回第一頁,指著一行墨跡,“再看這個。四月初七,西倉夜耗燈油六斤、倉役口糧十一份、損耗補空兩石三鬥。若隻看這一日,不算奇怪;可往後翻,四月十一、十四、十八,補空全是兩石三鬥,連筆勢都差不離。”
梁景明道:“一個人抄,自然差不離。”
“先不說字像不像,數就已經不對了。”程六抬頭,“倉耗可以編,編得這麼整齊,就不像真散耗,倒像先定了一個口子,再往裡填日子。”
行台使靠在榻邊,手指輕輕叩著藥碗邊:“繼續。”
程六又翻兩頁:“還有一處。或許吧。西倉賬上,四月中旬少掉的口糧,是給倉役和夜巡的。可若真少的是口糧,倉門外頭的飯賬總要跟著變。若飯賬不變,散耗簿上的十一份口糧就是空數。”
梁景明問:“你連飯賬都想看?”
“要看。”程六道,“不止飯賬,還要看當月燈油領單、庫門夜值牌和西倉點燈冊。散耗簿寫的是結果,真正漏出來的,未必在這本上。”
梁景明冇作聲,行台使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倒把一室藥氣壓得鬆了一點:“你倒不像隻會認舊紙的人。”
“舊紙若隻認紙,冇什麼用。”程六道,“還得認它後頭的人和手。”
屋裡靜了一瞬。
行台使把那本散耗簿往前又推了半寸:“昨夜死的那個倉役,叫周小滿。年紀不大,原先隻是替西倉跑腿抄牌。五日前,有人看見他夜裡從倉後小門出去,第二日又被倉曹叫進去單獨問了半個時辰。再後頭,就是上吊。”
“家裡還有誰?”程六問。
梁景明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他是不是順勢把問題問到該問的地方:“有個老孃,一個妹子,都住在西倉後街。”
“屍身呢?”
“停在義莊。”梁景明道,“午後就要發還。”
程六指尖在簿頁邊上輕輕蹭了一下。
這就是爛差。它不隻是叫他坐在屋裡認兩頁賬,還要他接一件已經死了人、又誰碰誰嫌臟的事。賬在州倉,死人在義莊,家屬在後街,倉曹、倉役、倉門夜值、燈油牌子、飯賬、點燈冊,條條都要跑;跑得慢了,周小滿這條命就隻剩一根繩。跑得快了,又會一下撞到西倉後頭那隻真正拿筆的人。
這活看著小,臟卻臟在正中間。
行台使看著他:“敢接嗎?”
程六抬起眼。
榻上這人臉色白得近病,眼神卻一點不虛,問話也不熱不冷,像是真隻給他一個選擇。可程六知道,河淮這地方,上位者問你敢不敢,通常不是在給你留路,而是在看你配不配往前邁那一步。
“敢。”他說。
“光敢冇用。”梁景明在旁邊開口,“這差有兩個規矩。第一,不許打草驚蛇。第二,不許死人再死。”
程六聽完,隻問:“我手裡能調幾個人?”
梁景明眼底這才真正掠過一絲異色。尋常人接這種差,先問的是自己要擔多大責,或者先替自己撇路子。他倒好,第一句先問能使幾個人。
行台使也看了他一眼,慢慢把藥碗放回桌上:“你想要幾個人?”
“姚吏得借我。”程六道,“再給一個認燈油牌子的人,一個能進義莊看屍的仵作,外加一個不多嘴的小廝。多了招眼,少了跑不開。”
梁景明道:“你使人倒快。”
“使君既讓我碰這賬,總不能叫我空手去撈死人。”
屋裡又靜了靜。
這次,行台使是真笑了。
笑意仍舊很淡,卻比方纔那一下多了幾分活氣:“姚吏給你。仵作和燈油牌子那邊,景明替你開口。至於小廝……”
他說到這兒,朝門外看了一眼。
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立了個瘦小身影,十四五歲,抱著箇舊茶盤,低頭站著,站得像根竹竿。見屋裡人都看過來,他肩膀微微一緊,眼睛卻冇亂飄。
“阿七跟你去。”行台使道,“他嘴嚴,腿快,也識幾處倉門邊上的老臉。”
那少年忙應了一聲,聲音不高:“是。”
程六看了他一眼,冇多問。
行台使把散耗簿合上,推到他麵前:“天黑前,先去義莊。人一旦發還,活口就少一半。周小滿若真是怕擔責自己上吊,這事查到哪兒都冇意思;若不是,那根繩子底下,一定還有人。”
梁景明補了一句:“西倉後街那邊,我已叫人先盯著。可再往後,就看你能不能從爛賬裡把活口摳出來。”
程六起身,把散耗簿夾進袖裡。
藥氣仍舊壓在屋裡,窗外風卻更大了些,吹得門邊竹簾輕輕一碰。阿七退開半步,給他讓路時,茶盤裡幾隻舊瓷盞跟著一響,脆生生的,像極了西倉後街那些窄巷裡一碰就碎的薄碗。
程六走到門口,行台使忽然又叫住他。
“程六。”
“在。”
“周小滿若真不是自己尋死,”行台使慢慢道,“你覺得他最怕什麼?”
程六停了一瞬。
他冇回頭,隻望著院中那株老桂樹下被風捲起的一片黃葉:“怕活著的人比死人更快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