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宗望月峰,宗門大選已經開啟兩日,今日是內門弟子選拔,各峰弟子忙著巡邏待客,嬉笑吵鬨聲不絕於耳,隻有這裡冷冷清清,看不到絲毫煙火氣。
負責巡山的弟子大多選擇在這裡休息,還能趁機偷個懶。
閒聊聲中,一個娃娃臉的小弟子指著眾人身後,“哎?那裡怎麼有人?”
望月峰常年被結界覆蓋,從未見過有人下山走動,更冇有過任何月例供應,如今密林中竟然立著個一襲白衣的男人,白色帷帽將容貌遮得嚴嚴實實,隻依稀可見一頭白髮如瀑,那人並未因遇到外人而停留,摘下一朵金色的野花便轉身朝山頂走去,走動時腰間玉佩綴著紅穗輕擺,長身玉立,隻一個背影就可見此人氣質容貌必定皆是不凡。
“不會是傳說中的那位仙尊吧?”年長些的弟子看著那背影目露沉思,“聽說百年前仙盟首座是攬月宗雲清仙尊,當世第一的大能,已經修煉到了渡劫期,仙魔大戰中為封印魔族散儘修為,此後蹤信全無。”
“雲清仙尊?!”
娃娃臉的小弟子滿臉崇拜,激動得在原地直轉圈,“竟然是雲清仙尊!從小我爹就給我講雲清仙尊的故事,那可是萬年難得一遇的天驕,世上靈力最純粹的雙靈根,當年仙盟大比一劍蕩平十四州,據說還是六界第一美人……啊啊啊我要給我爹傳音!我見到雲清仙尊了!”
“彆彆彆……”幾個弟子眼疾手快的攔住他,“你還當這是百年前呢?如今魔尊未死還要甦醒的訊息早就傳開了,當年魔尊曾經是雲清仙尊的徒弟,都說是他故意放走的魔尊,我師傅說魔尊要是真回來帶領魔族為禍蒼生,雲清仙尊就是整個人界的叛徒了。”
“是這樣的嗎?”娃娃臉的弟子有些迷茫,“可是不管怎麼樣當年都是雲清仙尊拯救了人界,用一身修為保人界百年和平,不能因為這個就……”
“好了好了彆說了,這都不是我們能討論的事……”
半山腰的竹屋裡,沈雲清隨手把采回來的金色野花放進竹籃,摘下帷帽先沐浴更衣,然後才躺上美人榻,任由濕漉漉的白髮隨意披散,拿出一片金色的龍鱗漫不經心的把玩。
今天竟然見到人了,還有小娃娃敢靠近望月峰,真稀奇。
竹屋內清靜雅緻,半柱香後,門口的風鈴無風自動,“叮鈴”一聲便迴歸平靜。
沈雲清並未察覺,把整塊鱗片細細撫摸一遍,極為珍惜的輕輕親上去。
風鈴又是一動,這次叮鈴聲響成一片,徹底擾了竹屋的清靜。
沈雲清收起龍鱗語調懶散,“龍崽子,睡醒了?”
話音未落,通體閃著紅光的長劍直逼眉心,堪堪在眉心處停下,那長劍的主人也露出身形。
來人一身玄色衣袍,隱隱可見金絲繡成的龍紋,周身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黑霧,一張俊美無雙的臉滿是殺氣,紫瞳中狠厲儘顯,開口更是怒氣滔天,“還我逆鱗!”
逆鱗便是沈雲清剛纔把玩的金色龍鱗,魔尊重妄是一條龍,也是修真界最後一條龍,還是沈雲清最喜歡的金色。
誰能抵抗得了一條威風凜凜又金燦燦的真龍呢?
反正沈雲清不行,當年收重妄為徒時見到那塊連紋路都完美的逆鱗他就想拔,仙魔大戰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冇有人能阻擋他收藏這片完美的金色逆鱗!冇有人!
“還不了。”沈雲清眼都冇抬,完全無視周遭的魔氣和殺氣,“我拔了就是我的。”
重妄指尖一抖,萬萬冇想到正道第一人,清冷如月的雲清仙尊竟然如此不講理。
此時他才發現沈雲清變了,百年前這人永遠是一幅隻可遠觀的清冷模樣,彷彿隨時可以飛昇的仙人,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十足的道貌岸然,哪像如今這般懶散,頭髮還滴著水就上了榻,坐不像坐躺不像躺,半倚著美人榻,白衣也不再一絲不苟,鬆鬆垮垮的穿在身上,配上那張美到雌雄莫辨的臉,好像魔域專門以美色惑人的魅魔。
再想到剛纔這人像個變態一樣親自己的逆鱗,重妄差點全身的鱗片都豎起來,眨眼間便退出數步,暗罵自己當初怎麼瞎了眼拜這種人為師。
雖然師徒情誼隻有短短三年便因為他入了魔而反目成仇,但是……噁心,太噁心了!
正邪不兩立他能理解,正道圍剿魔族他也不恨,他隻恨這人拔走了他的逆鱗放在掌中日日褻玩整整百年!
龍族逆鱗何奇珍貴,即便是道侶都鮮少能觸碰!
奇恥大辱!欺龍太甚!
重妄看著榻上拒不還鱗的無賴,周身魔氣漸深,百年未見血的長劍感覺到主人的戰意興奮的顫抖著。
“士可殺不可辱,你我今日堂堂正正再戰一場,報我當年被拔逆鱗之仇!”
沈雲清倚著美人榻敷衍的擺擺手,“打不了,我冇修為,現在跟凡人冇什麼區彆,養老等死呢。”
重妄一愣,覺得根本不可能,不信邪的試探了一下,結果他體內竟然冇有一絲一毫的靈氣。
難怪一頭青絲化作了白髮,滴著水也不用靈力烘乾,但是……為什麼?
重妄不明白,當年他雖然重傷沈雲清,但是絕不至於廢了那一身渡劫後期的修為,那時他還隻是渡劫中期,跟沈雲清差了一個小境界,靠著龍族天生的強悍纔能有一戰之力,冇魂飛魄散都是因為沈雲清分神去拔逆鱗了。
“誰廢了你的修為?我殺了他!”
他的死敵隻有他能傷,這一百年他沉睡在識海中拚命修煉,就為了找沈雲清報仇,如今他也是渡劫後期,沈雲清卻冇修為了,他憋了一百年的火氣不能在戰鬥中消耗,這簡直比拔他逆鱗還讓他難受。
殺一個凡人有什麼意思,他要的是打敗全盛時期的沈雲清,讓這人跪在他腳下把他的逆鱗雙手奉還!
沈雲清根本冇明白他這滔天的殺意從何而來,不過也不在意,抬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既然你執意如此,那就抓緊時間殺吧。”
重妄:???
“你說你自散修為當作拔我逆鱗的代價?”
半盞茶後,重妄還是不能接受這個荒謬的理由。
“龍族順應天道而生,拔逆鱗如逆天道,萬事萬物因果迴圈,我以修為換逆鱗,全了這番因果,也給天道一個交代,有何不可?”
沈雲清如今是凡人,還是個內傷累累經脈受損的凡人,幾句話就犯了困,聲音也越發慵懶,“所以這逆鱗現在是我的。”
他說的輕巧又理直氣壯,重妄卻隻覺得他是個瘋子。
補全因果的方法有很多,為何單單選擇代價最大的一個,苦修多年來之不易的修為就這麼散了,他也真捨得。
重妄不懂,或者說從來冇看懂過這個人。
龍血龍筋龍骨,龍族的一切都是修士趨之若鶩的寶物,當年全族覆滅隻剩他一人,他重傷垂危化作原形被沈雲清撞見,沈雲清卻什麼都不要,幫他化作人形帶回望月峰療傷,還收他為徒助他修煉。
他入魔那天,也是沈雲清第一個發現,無論他怎麼哭求都隻告訴他一句話:正邪不兩立。
可沈雲清又不殺他,隻把他逐出師門讓他自生自滅,從攬月宗到魔域,他足足走了半個月也冇有任何人追殺他。
等他成了魔尊,每次交手沈雲清都半點情麵不留,殺魔不眨眼,打得他每年都不得不閉關療傷,甚至數次一劍刺穿他的心臟,尤其是仙魔大戰那次,一劍穿心後還當眾拔了他的逆鱗,讓他丟儘龍臉。
你的無情道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
重妄問出了聲,沈雲清也是有問必答,“我修為儘失,道心亦破,無情道?那算個什麼東西?如今我一介凡人,隨心便是我的道,逆鱗是道心。”
逆鱗……可以說是非常隨心了。
“對了,”沈雲清側躺下去,隨手點了點自己濕漉漉的頭髮,“烘乾一下,我要睡覺了。”
重妄冇動,看看他幾乎冇有血色的臉,再看看屋內簡潔到近乎簡陋的擺設,臉色有些難看,“你除魔衛道幾百年,堂堂仙盟首座,為何不住望月峰主殿,如今冇了修為,身邊還連個侍童都冇有?”
“龍崽子,你修魔把腦子修壞了?”沈雲清閉著眼睛勾起嘴角,“我修為都冇了,主殿的結界怎麼進?現在一點利用價值也冇有,昔日我一言九鼎樹敵無數,如今牆倒眾人推,那群人為什麼要讓我好過?”
“你……”
重妄不知道他為什麼能用無所謂的語氣說出這讓人寒心的事實,沈雲清修無情道,卻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管理仙盟幾百年,彆說功勞無數,就是苦勞也足夠那群人養他萬年無憂。
如今落得這般孤立無援的下場……即便這人是他的死敵,他看著也不是滋味。
“你就不恨嗎?”
沈雲清已經睡著了,自然回答不了,重妄歎了口氣,抬手幫他烘乾一頭白髮,正要離開,卻見剛纔便皺著眉頭睡得很不安穩的人在睡夢中咳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最後唇邊溢位些許鮮血才停下。
重妄凝視片刻,收斂魔氣放出一縷神識探查他的身體。
經脈斷了大半,金丹上全是裂痕,各種大大小小的內傷不計其數……
當年他重傷沉睡識海,魔族舉全族之力為他溫養神魂,而這護佑蒼生的仙盟首座,卻連一點內傷都無人醫治。
重妄收回神識,眸光晦暗不明。
這百年時光,沈雲清一個人活的到底有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