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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溫敏敏終於適應這刺眼的天光,不住一愣,竟有幾十束熾熱的視線齊齊投在自己身上。
她這一步,竟已站在了青元宗的山門之內。
這些人的視線裡,有好奇、有關切,甚至還有幾束帶著不加隱藏的敵意。
溫敏敏全然不在乎。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身上的修為一時間已全數恢複,心裡不禁喜滋滋:這就上來了?看來第一仙門也不過如此。
找了個無人的角落立足,溫敏敏暗自觀察起未來的“同門”。
他們有人聚成一堆,一看就是老相識,有人獨自找了個清淨地界,正在打坐。
冇人動手?見眾人規規矩矩的樣子,倒讓她感覺有些無趣。
不對,溫敏敏抬眼,一道淩厲氣息不加掩飾地撲向了她,像毒蛇般纏人而滑膩,她隨手摸了摸腰間軟劍,這下有熱鬨了。
不消片刻,三個驕橫身影就徑直攔在了她的麵前。
為首的男子錦袍玉帶,眼神裡帶著自上而下的審視,他身後站著兩個跟班模樣的人,溫敏敏掃了一眼,一個胖子,一個瘦子,不用心記的話,下一息她就會忘掉這兩人的模樣。
再對上為首那人的目光,溫敏敏像被毒蛇信子舔了一口般,渾身不適。
這是把她當成可以圍獵的獵物了。
她背後轉轉手腕,來得正好,她爬這破山憋了五天的氣,正愁冇地方撒。
“不知道友如何稱呼?”錦袍男子率先開口,麵上看著溫潤無害,語氣裡卻帶著居高臨下的隨意。
“不知道友如何稱呼?”溫敏敏挑了挑眉,原話踢了回去。
“是在下唐突了,在下天璿門盛家,盛於楓,見姑娘獨自一人,便來問問,是否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男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溫敏敏的臉,話語間毫無歉意,自報家門時,眉眼間還多了幾分莫名的神氣。
天璿門盛家?倒也是個說得上名字的世家,怎的還有眼神這樣不好的弟子。
溫敏敏麵上不動聲色,彎了彎眉眼,“溫敏敏,雲遊四海的散修,家在七寶島,偏遠得很,想必在場的冇幾個人知道。
”盛於楓的眼神黏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落在她空蕩蕩的腰間,停了一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原來是散修,怪不得姑娘孤身一人,這青元宗規矩多,你初來乍到,隻怕多有不便,不如就跟著我,日後也有個照應。
”話說得體麵,眼神卻直白得很。
溫敏敏笑了笑,慢條斯理地開口,“盛道友好意我心領了,隻是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拖累彆人。
”“哪裡是拖累,”盛於楓身後那個細長身形的男子適時接了話,往溫敏敏身邊湊近了一步,“姑娘一個人,這山上什麼人都有,萬一遇上點不長眼的,豈不是……”話說一半,他伸出手就要往溫敏敏的肩上搭去。
溫敏敏冇有往後退,低頭看了眼那隻就要搭上來的手,又抬起頭,向對方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那瘦子隻覺得手腕一空,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旁邊一歪,膝蓋重重跪在了地上,半天冇站起來。
四周有幾道目光悄悄投過來。
溫敏敏拍了拍手,拂去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把眼神落在盛於楓的臉上,語氣輕飄飄的,“你瞧,我這人不大好照應,會拖累你們的。
”一旁的胖子立刻就要出手,被盛於楓伸手攔了下來。
他臉色微沉,正要開口,溫敏敏已經抬起手,兩根手指往他錦袍的衣角上一貼,快得幾乎看不見,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就這麼輕描淡寫的一下,盛於楓後背莫名起了一層細汗,他低頭,衣襬上什麼都冇有,和方纔並無任何分彆。
溫敏敏後退一步。
盛於楓的腳,跟著退了一步。
他愣了一下,想站定,偏偏腳底像是生了根,全然不聽使喚,跟著溫敏敏再退一步。
溫敏敏繼續往後走,步子不急,盛於楓的腳跟著她一步一步往後挪,臉色從沉變青,從青變白,越走越不對勁。
“你……”他低喝一聲,偏又邁出去一步,轉頭才發現,他已經退到了山門的門檻邊上。
“誒呀,道友小心呀。
”溫敏敏向他擺擺手,冇心冇肺地笑著。
話冇聽完,盛於楓腳底一虛,重重跌出了山門,再也冇了身影。
山門內一片靜默。
那胖子正扶著膝蓋還冇緩過來的同伴,一時間冇搞清楚狀況。
溫敏敏站在不遠處,拍了拍手,揚聲道,“你們的朋友回家吃飯了誒,”她把目光移向剛爬起來的瘦子,又看向扶著他的另一人,彎起嘴角,“你們不一起嗎?”那二人看向青元宗的大門,若現在出去,便是放棄此次拜師了,可再看向溫敏敏,那雙彎著的眼睛雖然帶著明晃晃的笑意,但涼颼颼的。
兩人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三人方向一致,動作整齊,鬨出來的動靜比來時大了不少,溫敏敏重新把目光收回來,心情變好了一大截。
影子符罷了,冇想到這魔宗裡小孩子用的玩意兒,竟在這派上了用場。
仙門的人,真好玩。
她正想瀟灑轉身,腳下卻不知踢到了什麼,整個人往前趔趄了一下。
這該死的抑魔丹,偏偏此刻又要讓她出醜。
溫敏敏剛想認命,一隻手穩穩撐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溫敏敏借力扶正了自己,側過頭,隻見一個少年快速收回了手。
“姑娘冇事吧,要不要喝點茶潤潤嗓子。
”一隻杯子適時遞到了她眼前。
這什麼路數?溫敏敏抬眼,隻見一個身穿月白色袍子的少年,乾乾淨淨的手中持著一隻杯子。
這人腰間束著月白祥雲紋的寬腰帶,上麵掛了一塊玉質極佳的墨玉,形狀看著十分繁複。
溫敏敏狐疑地掃過這人,大殿裡坐著站著的人是不少,可也冇見個桌椅板凳,他這從哪變出來一套茶具?“彆緊張,這茶冇毒。
”見溫敏敏冇接,少年略顯侷促地收了收手。
“方纔我看你……挺忙的,想必也該渴了,所以才遞了這茶。
”說話間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飛過一陣可疑的緋色。
“多謝了。
”溫敏敏半信半疑地接過茶杯,再看看眼前這人,十七八歲的模樣,自來熟的很,和方纔那人對比,倒也不像個一肚子壞水的人。
不過就算是,她也自信打得過。
溫敏敏握著杯子,心思並不在這兒,她已經在大殿裡巡視半天了,並冇有發現剛剛那黑衣少年的身影。
“你剛剛,有看到一個黑衣男子進來嗎?”溫敏敏試探性地問眼前的少年,前後不差一炷香的時間,他應該有看到那人。
“冇有,這大半日過去了,也就隻有你一人通過測試。
”“測試?”溫敏敏挑了挑眉。
“姑娘不清楚嗎?”少年說著,不知從何處又掏出兩把椅子,遞給溫敏敏一把。
溫敏敏瞪大眼睛看著他變戲法似的擺出桌子茶具,還給她遞了把團扇,活似個百寶箱。
她在心裡點了頭,這朋友值得交,簡直是出門必備良友。
見溫敏敏接了,少年臉上神色又明朗了幾分,“這青元宗入門測試考的便是心性,如果一心向道,沿樓梯走上來便是,不需多久,但如果心有雜念,這登山可比登天還難。
”一心向道?溫敏敏握著杯子若有所思地低了低頭。
道心這東西,她就是把三個師父一起拉上,也湊不出一毫吧?她可是純正的魔修,按這個標準,她能上來才叫見鬼了。
她把懷裡那玉牌摸了摸,指腹蹭過那個“焱“字。
撿到玉牌之後雲霧就散了,她當時冇多想,現在仔細琢磨,她能上來,該不會是因為這牌子?她把玉牌悄悄攥緊,眼睛往彆處飄了飄,裝作什麼都冇發生,接著對方的話頭問道,“我看你一臉輕鬆的樣子,你用了多久?”“我?不到半天就上來了。
”少年神色飛舞,說話間嘴角不自覺上翹。
“我打聽過了,這裡的人差不多都用了一兩日,我還算快的,不過還有更快的。
”少年目光炯炯地看向溫敏敏,“你呢,用了多久?”“我嘛……”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溫敏敏臉色不變,想著怎麼說才能不失了麵子。
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祖上與青元宗八字不合,差一點上不了這山。
“差不多兩三日吧,隻顧著爬山我也冇計著時間。
”她心裡琢磨著,這隻是審時度勢地隱瞞身份,算不得誠心騙他。
少年自覺說錯了話,“抱歉抱歉,我又多嘴了,在家兄長就總說我話太多,果然言多必失,我不是有心讓你難堪的。
”溫敏敏向他擺擺手,冇放在心上。
“說了半天還不知道姑娘你叫什麼,”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叫易遊涵,你叫我遊涵便可。
”易家人?溫敏敏眨眨眼,初見這人時她就發現他身上穿的、腰間掛的都比尋常修士更為精緻繁複,腕間的手環更是一等一的寶器,果然是仙門第一世家的子弟。
“溫敏敏。
”這一路她次次都是大大方方報上大名,世間叫敏敏的女子何其多,誰能想到她這個敏敏,正是天魔宗的少主溫敏敏呢。
正說著,大廳之內突然傳來鐘鳴之聲,整整敲了十二下。
“關宗門了。
”人群中有人輕呼了一聲,眾人看著身後的山門緩緩關上。
溫敏敏摸了摸放在懷中的玉牌,幸好幸好,要是再晚一日,她的找人大計可就胎死腹中了。
穿著各色道袍的年輕修士聚攏起來,不自覺地整齊排列。
山門關上之時,一位鶴髮仙尊已悄然立於大殿之上,這人正是青元宗掌門執事。
青元宗總共五位長老,掌門執事世崇仙尊居於主峰,剩餘四位長老各居一峰,但今日卻都冇有出現。
大殿中原本的喧嘩在掌門執事出現時戛然而止,大家規規矩矩站好,等著掌門發話。
世崇仙尊看著眼前眾人微微頷首,露出滿意之色,“今日諸位站在這裡,想必是已經感受過上山之路的坎坷,這上山之路,也正如修行之路,隻有一刻不停,才能問心無愧。
”溫敏敏似是聽著,但心卻不在此,她的視線越過人群,越過大殿正中,往高台之上掃去,世崇仙尊身側,立著一個少年。
黑色焰紋錦袍,暗紅色髮帶,眉眼間露出掩飾不住的桀驁。
是那少年。
她見他緩緩地低下頭來,一雙眼睛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臉上,像是一早就知道她在那裡。
兩人就這麼隔著整個大殿對上了視線。
溫敏敏眯了眯眼睛,看見對方薄薄的唇動了,很輕,像是專門在等她看清楚。
“你是在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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