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臨走前還留了個心眼。
為了防止渡昭亂跑,從自己的魂體內取出一縷魄,吹一口氣。
化作一個縮小版的白無常,在暗處看著渡昭。
渡昭對此完全不知情。
她現在這縷魂,說好聽點叫天真爛漫,說難聽點就是少根筋。
魂魄不全,七情六慾丟了大半,剩下的那點靈智全化作了好奇心。
像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想摸一摸。
奈何橋邊,孟婆的湯攤子是她目前最感興趣的東西。
一張斑駁的木桌,一口黑漆漆的大鍋,鍋裡翻滾著渾濁的湯水,散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孟婆佝僂著背,站在鍋前,一手拿勺,一手端碗,動作十分嫻熟。
排隊的鬼魂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來。
孟婆舀一勺湯,遞一碗,鬼魂接過去喝完。
眼神立刻變得空洞茫然,然後木然地轉身,走上奈何橋,消失在忘川河對岸的迷霧中。
渡昭蹲在旁邊,托著腮幫子,看得津津有味。
她覺得十分有趣。
孟婆送走了一個鬼魂,正要把勺子放回鍋裡。
一轉頭,發現熬湯的材料少了幾樣。
幾味藥材被挪到了桌角,還有一包不知道什麼的粉末被開啟了口子,撒了一點在桌上。
孟婆皺了皺眉,把東西歸回原位,繼續熬湯。
等她再一轉身,勺子不見了。
孟婆彎著腰在桌下找了半天,發現勺子不知怎麼跑到了鍋台另一側,勺柄上還沾著一道濕漉漉的手印。
她抬頭一看,渡昭正蹲在不遠處,手裏捏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枯枝,在地上畫圈圈,一臉無辜。
孟婆忍了。
她把勺子撿回來,洗乾淨,繼續舀湯。
可渡昭那縷魂實在是太皮了。
一會兒伸手去撥弄鍋裡的湯水,被燙得縮回手吹了吹,一會兒又跑到隊伍裡跟著鬼魂排隊,排到跟前了又笑嘻嘻地跑開。
一會兒又爬到奈何橋的欄杆上,晃晃悠悠地走直線,看得孟婆心驚肉跳。
畢竟是黑白無常讓自己看住的魂,要是掉下去了就不好交代了。
渡昭上躥下跳,一刻不停。
孟婆實在忍不了了。
這孩子,咋那麼皮呢?
她活了多少萬年了,什麼鬼魂沒見過?
老老實實的見過,哭哭啼啼的見過,死不瞑目的見過。
可像渡昭這樣,一縷殘魂還能鬧騰成這樣的,真是頭一回。
一定是她沒喝孟婆湯,前世的記憶還在。
孟婆深吸一口氣,舀了一碗孟婆湯,遞到渡昭麵前。
“來孩子,你喝了這碗湯。”
渡昭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碗裏渾濁的湯水,有點不想喝。
但她抬頭看了看孟婆,眨巴眨巴眼睛,最後還是仰頭一口悶了。
“喝完了,有什麼獎勵嗎?”
“已經獎勵完了。”
孟婆接過空碗,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口敷衍道。
反正喝了孟婆湯,忘掉前塵往事,就什麼記憶都沒有了。
她說獎勵完就獎勵完了。
現在渡昭應該就不會再皮了吧。
她等著渡昭失去記憶,眼神變得空洞茫然。
渡昭放下碗,舔了舔嘴唇,轉頭又去夠桌上那包藥材,心想,這個聞著好香。
孟婆愣住了,這包葯咋還對渡昭那麼有吸引力?
“你……還記得什麼嗎?”
她試探著問。
渡昭回過頭來,一臉莫名其妙:“我要記得什麼嗎?”
她又老實回答,“兩個萌萌的小正太帶我來你這,讓我在這等他們。”
孟婆沉默了一瞬,他怎麼還記得前麵的記憶。
渡昭以為自己說的不夠詳細,繼續道:“我還喝了碗你的湯啊,還挺好喝的,有點鹹。”
孟婆不信邪。
她又舀了一碗湯遞過去。
“既然好喝,那就多喝一點,再來一碗。”
渡昭看了看那碗湯,又看了看孟婆,她之前看其他人都隻有一碗喝。
孟婆居然還給她喝第二碗?
她覺得這老婆婆挺熱情的,不好意思辜負她一片心意,接過來又喝了。
喝完,繼續去玩那包藥材。
孟婆的眉毛跳了跳,怎麼還那麼貪玩?
難道是孟婆湯的劑量不夠嗎?
於是她又打了第三碗孟婆湯給她,“再喝一碗吧。”
渡昭接過來喝完,打了個嗝,又開始爬奈何橋的欄杆。
孟婆把她拉過來,又給她第四碗。
渡昭喝完了,跑去逗排隊的一個小鬼魂,把人家逗哭了。
孟婆氣笑了,接著第五碗。
渡昭喝完,抹了抹嘴,蹲在鍋邊看孟婆舀湯,還開始點評:
“孟婆,你這個火候可以再大一點,湯滾得快,效率高。”
孟婆的手抖了抖,她就不信邪了,又給渡昭喝了一碗。
沒想到渡昭的小嘴還在叭叭。
孟婆咬著牙,舀了第七碗,啪地拍在渡昭麵前。
渡昭看著那碗湯,又看了看孟婆,終於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她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聲音裏帶著幾分真誠的感謝和幾分實在的無奈:
“孟婆,謝謝你的熱情招待。”
“但是我已經喝了六碗了,我真喝不下了。”
此言一出,孟婆手裏的湯勺“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你還記得你喝了多少碗孟婆湯?”
孟婆湯,忘卻前塵往事。
喝下去的人,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更遑論數自己喝了多少碗了。
可她倒是好,喝了六碗孟婆湯,那是一點沒忘。
難道是自己的孟婆湯不管用了嗎?
渡昭像看傻子似的看著她,眼神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你是不是傻啊”幾個大字。
“當然了。”
渡昭理所當然地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我會數數。”
她掰了掰手指,“你已經給我喝了六碗孟婆湯了。”
渡昭沒忍住在心裏暗暗嘀咕了一句,有點大逆不道的想法:
這孟婆不會是老年癡獃了吧?
怎麼剛給我喝完湯就忘了,又給我喝了幾碗。
孟婆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她活了幾萬年,頭一回被一縷魂魄用這種眼神看。
孟婆失算了。
她本以為一碗湯就能讓這丫頭安靜下來。
沒想到六碗下去,人家該吃吃該玩玩,該皮皮,一點變化都沒有。
難道是自己的熬湯技術不行?
孟婆立刻從鍋裡舀了一碗湯,遞給旁邊排隊的一個鬼魂。
那鬼魂老老實實地接過去喝了,眼神立刻渙散,變得空洞茫然。
孟婆問他:“你可還記得你的前世,你的今生?”
那鬼魂獃獃地搖了搖頭,轉身走上奈何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迷霧中。
孟婆看著那個鬼魂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畫圈圈的渡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自己的湯沒問題啊。
其他鬼魂明明都已經沒有記憶了,怎麼偏偏這丫頭還有記憶。
孟婆的目光落在渡昭身上,忽然靈光一閃。
一定是渡昭魂魄不全的原因。
光一縷魂魄喝了孟婆湯,還不足以讓她忘記前塵。
對,一定是這樣,肯定不是自己熬湯手藝不好。
孟婆這樣想著,心裏舒坦了不少。
可問題來了。
這丫頭太皮了,她這攤子還要不要擺了?
孟婆眼尖地瞥見角落裏蹲著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
那是縮小版的白無常,此刻正蹲在暗處,一板一眼地盯著渡昭,盡職盡責地執行著自己看守的任務。
孟婆眼睛一亮,怎麼能讓他在這裏躲閑。
她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縮小版白無常的後領。
孟婆把他從角落裏提溜出來,直接推到渡昭麵前。
她指著縮小版白無常,對渡昭說,“你去跟他玩去吧,別在這謔謔我了。”
渡昭低頭一看,眼睛瞬間亮了。
麵前站著一個小正太。
一身白袍,頭戴白帽,圓圓的小臉板著,五官精緻得像瓷娃娃,手裏還拿著一根小小的白哭喪棒。
整個人白白凈凈的,像是一團會動的糯米糰子。
完全是個萌物啊!
渡昭歡天喜地地答應了,連聲說:“好好好,我跟他玩。”
孟婆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渡昭終於不再逮著自己霍霍了,轉身繼續熬她的湯去了。
渡昭蹲下來,平視著小正太。
小正太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冷冷的。
渾身上下寫滿了“我不想跟你玩”幾個大字。
渡昭纔不管這些。
她伸出手,捏了捏小正太的臉蛋。
軟軟的,滑滑的,像是剛出籠的饅頭。
小正太的臉被她捏得變了形,可他依舊麵無表情,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隻是板著臉,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看起來更不樂意了。
主人隻是叫他守著渡昭,沒叫他陪渡昭玩啊。
渡昭收回手,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先表示一下友好。
她朝小正太鞠了一個躬,規規矩矩的,像是在行一個正式的禮。
小正太愣了一下。
冥界禮儀,見到別人行禮,按照規矩是要回禮的。
於是他猶豫了一瞬,也跟著彎下腰,朝渡昭鞠了一個躬。
渡昭直起身,看到小正太也在鞠躬,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又彎下腰一拜。
小正太直起身,看到她又在拜,隻好又跟著彎腰一拜。
渡昭直起身,看到小正太又跟著一拜,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
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彎下腰,又鞠了一躬。
小正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還是跟著鞠躬了。
渡昭直起身,又鞠躬。
小正太跟著鞠躬。
渡昭再鞠躬。
小正太再跟著鞠躬。
兩個人就這麼在奈何橋邊對拜了起來。
你彎腰我彎腰,你彎腰我彎腰……
旁邊排隊的鬼魂們紛紛側目,有的看得目瞪口呆,有的偷偷捂嘴笑。
一個白衣翩翩的女子正站在奈何橋旁。
她容貌絕佳,身姿輕盈,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靈光,一看就不是普通鬼魂。
她路過奈何橋邊,正好看到渡昭和小正太在對拜,忍不住停下腳步。
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喲,什麼人。”
她開口,聲音清潤好聽,尾音微微上挑,
“還在這兒拜堂呢?”
渡昭直起身,循聲看過去,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拜堂”是什麼意思。
那白衣女子又看了她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
“看得出來,你還挺喜歡小正太的。”
“在這也要拜堂。”
渡昭懵懂,愣神片刻,修真界也有小正太這一詞了嗎?
白衣女子看著渡昭那副呆愣的模樣,發覺她不對勁。
方纔她與那小正太對拜時,眼神天真爛漫,分明是一副孩童心智,可不像是一個十五歲的正常魂魄
她抬手凝出一道淡金色的靈力,輕輕撫過渡昭周身。
靈力所過之處,她心中便有了數。
白衣女子呢喃自語,“原來是殘魂,還被模糊了記憶,怪不得如此。”
她收回手,眉間微蹙,思索片刻。
這般情形,多半是被惡人所害,抽了生魂,又模糊了記憶,才淪落至冥界。
想來她另一半魂魄應該還在人界。
想到這,白衣女子把渡昭拉到一旁,在孟婆和那個小正太看不到的地方。
她抬起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點幽光,輕輕點在渡昭眉心。
那點幽光沒入眉心。
下一刻,渡昭的眼神變了。
那層孩童般的懵懂和混沌一點一點地褪去。
她的目光變得清亮起來,瞳孔中重新有了焦距,她的記憶回籠了。
渡昭閉上眼,腦海中那些混亂的碎片終於拚湊成了完整的畫麵。
她全想起來了。
渡昭睜開眼,朝白衣女子鄭重地拱了拱手:
“多謝姑娘。”
白衣女子擺了擺手,神色淡然,自己隻是舉手之勞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對渡昭解釋她當下的情況:
“你現在在冥界隻是一縷殘魂,要在三天之內速回人界,魂歸本體才能活過來。”
“若不然就真要留在冥界了。”
渡昭心中一凜,不知道係統有沒有辦法幫她回去。
她嘗試在意識海中呼喚係統。
“係統係統,快給我滾出來。”
沒有回應。
“摸魚係統?”
她又喊了一遍,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這摸魚係統怎麼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渡昭心想這係統暫時是指望不上了,隻能靠自己了。
白衣女子見她這副模樣,就知道她不知道要怎麼回去。
她嘆了口氣,決定好人做到底,又開口低聲道:
“忘川河上偶有船伕,你隻要不走奈何橋,想辦法坐上船,渡過忘川河,就能回到人界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