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麵壁期滿。
來接蕭然的不是司律殿的冷臉,是笑麵虎李執衡。
“蕭仙友,麵壁可有所得?”李執衡站在石台邊,月白仙袍一塵不染,手裏把玩著一枚青玉扳指。他的目光掃過那摞玉簡,嘴角的笑像畫上去的。
蕭然伸了個懶腰,骨頭劈啪響:“收獲太大了。我深刻認識到《天規律令》的博大精深,尤其是第三百七十二款關於‘上班摸魚’的細則,抄到第十遍時簡直醍醐灌頂——原來摸魚要被罰這麽重啊。”
李執衡輕笑:“看來這思凡崖的風水,倒是讓蕭仙友想通了不少事。”他頓了頓,向前半步,聲音壓低,帶著一股子冰碴子味兒:
“下不為例。天庭的耐心,是有限的。”
蕭然心頭一凜,臉上卻笑得更燦爛:“明白明白,多謝提點。我一定洗心革麵,好好種草,天天向上。”
直到那抹月白色消失。
蕭然臉上的笑容纔像麵具一樣緩緩剝落。
他低頭看向石台——那上麵除了應付差事的《天規律令》,還有十幾片藏著異常記錄的玉簡。
李執衡沒動。
是沒發現?還是發現了,故意不說?
“有限……的耐心?”蕭然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微沉。他快速收好玉簡,駕起一團歪歪扭扭的青雲,走了。
第九育苗圃在仙界最偏僻的角落,種的都是“大白菜”級別的仙草。
蕭然落地時,正好看見那畝“寧神花”田裏蹲著個圓滾滾的背影。
“朱不戒!”
這胖子正撅著屁股聞花,一邊聞一邊嘟囔:“奇了怪了,這批花靈力怎麽漲了三成?蕭然你小子是不是又偷用司藥殿的肥料了?”
“朱兄,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蕭然溜達過去,順手摘了顆寧神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哢嚓咬一口,“我這叫科學種植。再說了,司藥殿那肥料一股子藥渣味,用了花都不香了。”
朱不戒轉過身,臉上還沾著泥點。他上下打量蕭然:“麵壁三天,氣色不錯嘛。看來思凡崖的風水確實養人,養得你都開始說胡話了。還科學種植,你連《百草綱》都背不全。”
蕭然三兩口吃完果子,把核扔進肥堆,湊到朱不戒身邊,壓低聲音:“老朱,問你個事兒。”
“借錢沒有,問事看情況。”朱不戒警惕地後退半步。
“不借錢。”蕭然翻了個白眼,“聽說過……隔著老遠,能感覺到另一個人那邊在發生什麽的事嗎?比如摸到的東西觸感變了,或者嘴裏莫名其妙嚐到怪味?”
朱不戒臉上的嬉笑瞬間消失。
他盯著蕭然,那雙小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瞭然。
“你……”朱不戒左右看看,一把拽住蕭然胳膊,把他拖進旁邊的茅草工具房。
關上門,捏了個隔音訣。
朱不戒這才轉身,表情嚴肅得像個死人:“蕭然,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遇到了‘那個’?”
“哪個?”
“別裝傻。”朱不戒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塞進嘴裏一塊賣相極差的糕點,含糊不清地說,“就你說的,觸感變了,味道亂了,有時候眼前還會閃過些不該看的畫麵——是不是?”
蕭然沉默兩秒,點頭:“是。你知道?”
“我知道個屁。”朱不戒苦笑,“我要真知道,現在也不會在這兒種地了。但我聽說過。”
他嚥下糕點,拍了拍手:“兩百年前有個散仙,也能跨界感知。司命殿去查,結果你猜怎麽著?”
蕭然屏住呼吸。
“那人死了。”朱不戒說,“不是司命殿殺的。是某天夜裏,突然就……化了。肉身、魂魄,幹幹淨淨。死前攥著塊石頭,上麵有不屬於他的淡金色手印。”
“淡金色……”蕭然猛地想起自己左手虎口那道舊疤。
“對,不像是血,倒像是某種光滲進去的。”朱不戒表情複雜。
工具房裏陷入死寂。
隻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
“後來呢?”蕭然問。
“後來?沒有後來。”朱不戒攤手,“司命殿封存記錄。這事兒就成了個傳說。畢竟……”他聲音更低了,“畢竟牽扯到‘跨界感知’,這可是大忌。”
蕭然沒說話。
他走到角落,開啟一壇仙釀,對著壇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帶來灼燒感,也帶來清醒。
“所以,”他抹了抹嘴,“你認為我遇到的,就是那種‘跨界感知’?”
“我不知道。”朱不戒老實說,“但症狀很像。而且……”他猶豫了一下,“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就是你說的那種,摸到不該摸的,嚐到不該嚐的——蕭然,聽我一句勸。”
朱不戒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忽明忽暗。
“別查了。就當不知道。那散仙的下場你聽到了。有些東西......不是我們能碰的。”
“如果已經碰了呢?”蕭然轉身,看著朱不戒,“如果已經感覺到了,嚐到了,甚至……可能和另一邊的人,有了某種聯係呢?”
朱不戒瞪大眼睛,半晌,長長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他搖頭,從懷裏摸出個更小的油紙包,扔給蕭然,“這個你拿著。”
蕭然接住,開啟。
裏麵是一枚拇指大小、色澤暗淡的灰色鱗片,觸手冰涼,表麵有天然的螺旋紋路。
“這是?”
“我當年在天河水軍時,從一頭快要老死的‘蜃獸’身上扒下來的。”朱不戒說,“蜃獸能製造幻象。這鱗片沒大用,但它有個特性——對‘空間異常’和‘規則扭曲’有微弱感應。如果附近有不對勁的時空波動,它會微微發燙。”
蕭然握緊鱗片。
鱗片冰涼,毫無反應。
“目前看來,你身上還沒那麽大的‘異常’。”朱不戒說,“但保不齊以後。拿著吧,萬一——萬一哪天它燙了,你就知道,該跑了。”
蕭然將鱗片小心收進懷裏貼身放好,然後對朱不戒鄭重一揖:“朱兄,謝了。”
“謝個屁。”朱不戒擺擺手,又恢複了那副渾噩模樣,“我就是個種地的胖子,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說。你也一樣,懂嗎?”
“懂。”蕭然咧嘴一笑,順手抄起桌上的酒壺晃了晃,“我今天就是回來種草的,順便跟朱兄討了口酒喝。”
“這還差不多。”朱不戒重新推開門,任由陽光漫進來,眯著眼道,“啊,今天天氣真不錯,適合摸魚。蕭然啊,你那畝清心草該施肥了,別偷懶。”
“遵命。”
蕭然晃了晃酒壺,笑著應下,走出工具房。
陽光灑在仙草田上,一片欣欣向榮。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走到自己的清心草田邊,蹲下身,裝作檢查草葉,左手卻悄悄按在泥土上。
觸感鬆軟,濕潤。
正常。
他閉上眼,試圖回想三天前在思凡崖墜落時的心悸,回想嘴裏那股鐵鏽腥味。
沒有反應。
果然,不是想觸發就能觸發的。
蕭然睜開眼,正準備起身。
視線無意間掃過田埂邊緣——那裏,靠近苗圃陣法結界的角落,靜靜躺著幾根灰黑色的、不起眼的羽毛。
羽毛細長,末端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流光。
和仙界任何一種仙禽的羽毛,都不同。
蕭然瞳孔微縮。
他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哼著小調走開。
直到轉身時,才用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苗圃上方的天空。
空無一物。
但他知道。
有什麽東西,剛才就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