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僵得像鐵板。
戈壁熱風裹著沙礫砸在臉上。背後風化岩硌著肩胛骨的刺痛,讓蕭然勉強保持清醒。
他手指死死攫住掌心的蜃獸鱗片。
裂了。
蛛網般的紋路裏,虎口滲出的血混著體溫,一滴一滴暈開。
那道姑立在陰影裏。舊道袍下擺被亂流吹得輕晃,周身沒有半分靈壓。
可那雙清澈的眼睛,正盯著他。
沒敵意。
就是好奇。
蕭然骨髓裏滲出寒意。
能在這片規則亂流裏悄無聲息貼近?
能一眼看穿他拚湊的異世屏障?
“道友?”
道姑又喚一聲,“你這層‘殼’,快撐不住了吧。”
蕭然鬆開咬出血的牙,舌尖滿是鐵鏽味,喉嚨幹得冒煙。
跑?仙力見底。
打?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吐出一口濁氣,指尖在岩壁上無意識劃了半道斂息符。
“前輩好眼力。”聲音沙啞,“晚輩倉促弄的保命伎倆,粗陋得很,讓前輩見笑了。”
“伎倆?”
道姑偏頭,“用快碎的蜃獸逆鱗做芯,抽幹殘存仙力,模擬出此界從未有過的規則擾動頻率,扭曲了你在天地規則裏的存在權重,讓天上的眼睛暫時掉線。”
“這不是小把戲,”
道姑繼續道,“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錯誤,本不該在這方世界出現的錯誤。”
“錯誤”二字落下來,蕭然心裏一沉。
就在這時,頭頂那道灰白流光竟去而複返!
它掃過戈壁,蕭然後背一涼,汗毛倒豎。
道姑抬眼瞥了一眼,輕嘖一聲。
右手食指淩空一點。
蕭然感覺到,自己那層快散的“場”,被這一指穩住了。
哢嚓——蜃獸鱗片徹底碎了。
可那層“場”卻穩了。
灰白流光掃過此地,遲疑片刻,最終疾馳而去。
危機,暫時解除。
蕭然後背被冷汗浸透,黏在麵板上冰涼刺骨。
這道姑隨手一點便穩住他耗盡心力的屏障,捏死他,比碾死螞蟻還簡單。
他嚥了口唾沫,艱澀開口:“前輩……這是何意?”
“好奇。”
道姑收回手攏在袖中,“在這規則遺忘的廢墟待太久,從沒見過這麽新鮮的‘錯誤樣本’,還是個能主動製造‘錯誤’的活樣本。”
蕭然垂下眼瞼:“晚輩隻是誤打誤撞流落此地,胡亂試了些偏方保命。”
“誤打誤撞?”
道姑嘴角微牽,“精準找到黑齒淵朔月暗市入口,在集會上問‘Zero係列’和觀測者抹除,還恰好撞上規則修正餘波……道友的運氣,未免太‘精準’。”
蕭然心髒驟停,她什麽都知道!
“前輩當時也在暗市?”
“不在。”
道姑搖頭,“我能感知規則層麵的漣漪。觀測者被抹除,像往海裏扔石頭,你這隻被水花濺到的蟲子,身上沾著那石頭的味道。還有另一種,更遙遠的氣味,像異世的風。”
裂縫……外道……
蕭然隻覺得血液瞬間凍僵,顫聲問道:“前輩究竟是誰?”
“一個不想被天上家夥找到的觀察者。”
道姑輕描淡寫,“叫我靜篤就好,以前的名號,忘了。”
“靜篤前輩。”
蕭然瞳孔微縮,瞬間壓下了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敬畏。“前輩援手,晚輩銘記,不知有何吩咐?”
“做個交易。”
靜篤道,“我對你的‘錯誤’源頭好奇,作為交換,我告訴你流放之地、規則裂縫,還有你們這些‘異數’的死法常識。”
“你那小把戲雖粗陋,卻扭曲了存在權重。”
靜篤補充,“這意味著,在規則裂縫或天然觀測盲區,你能短暫避開它們的視線,前提是你能活著找到,還能搞懂自己搗鼓的是什麽。”
黑暗裏透進一絲光,蕭然沉聲道:“代價是什麽?”
“告訴我,麻煩來時,你看到、聞到什麽,知識是怎麽強塞給你的,越詳細越好。”
靜篤指尖指向西北,“訂金先給你:往那邊三萬裏,有處‘啞淵’,是最穩定的規則裂縫,規則約束力低,天庭和司命殿的眼睛都不喜靠近——亂流會幹擾它們。”
啞淵!
蕭然心頭一震。
“但那裏也最危險。”
靜篤語氣平淡,“空間碎片、時序亂流、異世滲來的東西,甚至常識都會失效,對大多人而言,是比司命殿更快的墳場。”
“但也是‘異數’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對嗎?”蕭然低聲問。
靜篤未答,隻是看著他:“說吧,麻煩來時,你聞到了什麽?”
蕭然沉默。
他沒有選擇。
“金屬燒焦的糊味,還有微甜的腥氣。”他隱瞞了手腕刺痛和知識灌輸。
靜篤蹙眉掐算,靈光在指縫流轉:“金屬焦糊……甜腥……培養……”
“身體有何異常感知?”
蕭然心念電轉,抬起左手腕:“這裏有冰冷刺痛,皮肉卻無恙。”
靜篤目光鎖定他的手腕:“下次刺痛最烈時,試著用仙力勾勒它的‘形狀’,哪怕隻是在心裏描邊。跨界的強烈異常感覺,裹著源頭世界的規則碎片,形狀是規則的基礎烙印,勾勒它,或許能擾動,甚至借用。”
就在這時,左手腕的刺痛輕跳了一下,一絲暖意滋生。
那端她成功了?
是正向反饋!
靜篤的眼眸倏地眯起,精準鎖住他的手腕:“看來麻煩沒遠離,還嵌得更深。”
蕭然心凜。
靜篤抬眼看天,規則餘波已散:“交易第一筆,我收下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橢圓令牌,屈指一彈,落在蕭然掌心。
正麵刻古篆“靜”字,背麵龜裂紋路藏著微光。
“活著到啞淵邊,朔月之夜用神魂氣息激發,或許能給你指條路,也可能不能。令牌隻用一次,用後,你我兩清。”
“那兒是什麽地方?”蕭然握緊令牌,冰涼刺骨。
“異數和觀察者交換訊息的灰色角落。”
靜篤轉身,幾步間,身影消散在晨靄中。
最後一句話隨風飄來:“小心天上重新睜開的‘眼’,也小心你自己身上的‘縫’。從‘錯誤’裏瞧出點‘道理’的門道時,大概纔算剛摸到這事兒的邊兒。”
餘音散盡,曠野死寂。
蕭然立在原地,掌心的令牌冰涼。那層被靜篤隨手穩住的“遮蔽場”仍在運轉。
他攤開左手,血痕凝固,左腕的刺痛稍稍減輕,那絲異世的正向反饋,深印在感知裏。
靜篤的話在腦中回響,前路終於有了坐標——西北,三萬裏,啞淵。
他深吸一口戈壁的幹燥冷冽,混著塵土與焦糊味,最後看了一眼靜篤消失的方向,抬眸望瞭望看似平靜的天空,轉身朝著遠離黑齒淵和追蹤者的方向,疾馳而去。
灰色破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影很快消失在岩山陰影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