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
那玩意兒像個巨大的、閃著冷光的門框,杵在天上,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官僚氣。
廣場上站滿了仙人。
一個個穿得跟開屏的孔雀似的,頭頂祥雲,腳下生蓮。
蕭然站在隊伍尾巴上,靠著根冰涼的漢白玉柱子,正拿塊巴掌大的“雲鏡”看得起勁。
鏡子裏,下界那幫戲子正唱《貴妃醉酒》。
那水袖甩的,那眼神勾的,比這淩霄寶殿裏念經的聲音強一萬倍。
“下一個述職者——司草殿雜役仙,蕭然!”
一聲吆喝像根針,紮得蕭然胳膊一麻。
手裏的雲鏡差點掉地上。
“來了來了!”他趕緊把鏡子塞進袖袋,順手抹了把嘴——沒流口水吧?
周圍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
前排那幾個穿金戴銀的“大佬”皺著眉,眼神像在看一坨剛踩到鞋底的口香糖。
中間那幫同級的,有的搖頭歎氣,有的憋著笑。
隻有最後幾排跟蕭然一樣的雜魚,眼神裏寫著倆字:兄弟,挺住。
“蕭然,你又在用雲鏡看下界戲曲?”旁邊一個圓臉小仙壓低聲音,一臉便秘樣。
“王兄此言差矣。”蕭然整了整身上這件洗得發白、都快看出經緯度的司草殿青衣,一本正經,“這叫‘體察凡情’。再說了——”
他伸長脖子,指了指前麵那群大佬:
“你看他們,哪個不是拿仙法變出幾十頁金光閃閃的‘功德簡報’?念上半個時辰,什麽‘點化凡人三名’,什麽‘風調雨順指數提升百分之五’……跟凡間菜市場大媽討價還價有區別嗎?我這是在學習話術!”
圓臉小仙聽得一愣,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目光呆滯地盯著蕭然,隻覺腦中一團漿糊,連原本想好的反駁都忘了。
高台上,今年的主考官是太白宮的李執衡。
這位爺長得是真俊,溫潤如玉,常年掛著三分笑。
但他那雙眼睛,笑不到底。
像兩口深井,底下壓著冰。
“蕭然仙友,請上前述職。”
聲音不大,穿透力卻強,跟耳釘似的直接釘進耳膜。
蕭然歎了口氣。
在幾百道目光的“愛撫”下,慢悠悠晃到廣場中央。
先對著高台隨意拱了拱手,又轉身對大夥團團一揖。
“諸位,午安哈。”蕭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司草殿第九育苗圃,蕭然。主業:伺候三畝清心草,兩畝寧神花。副業:回收仙禽糞便,搞搞環保。”
有幾個年輕女仙沒忍住,“噗嗤”一聲。
這可是實話!在天庭,種地的不如算賬的,算賬的不如打架的。蕭然這活兒,屬於天庭最底層的“掃大街”。
高台上,李執衡的笑容紋絲不動,眼神卻沉了沉:“請。”
“好嘞!”
蕭然一拍手,袖子裏飛出一道青光。
光在空中炸開,變成一麵歪歪扭扭的光幕。
背景是他隨手截的下界山水畫,字是飄的,底下還掛了個扭屁股的小人,寫著:“述職完畢,點讚扣1”。
【本季度工作總結】
清心草成活率:61.07%(比上季度降了0.3%,被仙兔啃了,這能賴我?);
寧神花開花數:288朵(超額!多出的88朵被司藥殿收了,換了點功德點買酒喝);
仙肥產量:三十方(司農殿評語:肥力足,味兒正);
搞笑發明:變種“瞌睡草”(申請專利被駁,說影響天庭形象);自動施肥雲(上週失控,追著赤腳大仙跑了半個時辰,功德-10);
個人反思:看戲曲37次(都是午休!);被評為“最悠閑仙職”(同僚嫉妒)。
光幕一黑。
全場死寂。
風卷著仙桃花瓣往下掉,靜得能聽見螞蟻放屁。
前排一個白鬍子老頭,手裏的玉如意“哢嚓”一聲,裂了。
“噗——哈哈哈哈!”
後排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笑。
是朱不戒那死胖子。
他笑得直拍大腿,眼淚橫飛:“蕭然!你小子……哈哈哈!這述職,比老子看過的戲還真!”
有幾個年輕仙人也憋不住了,笑聲像蚊子哼哼。
李執衡抬了抬手。
笑聲戛然而止。
“蕭然仙友,”他嘴角勾著,“別出心裁。尤其是這份‘實在’,難得。”
蕭然眼睛一亮:“李仙君懂我!”
“不過。”他話鋒一轉,像把刀,“天庭述職,重在肅穆。你這光幕裏的小人,還有‘點讚扣1’……過於活潑了?”
“活潑點不好嗎?”蕭然一臉無辜,“咱們又不是地府,整天死氣沉沉。天道無情人有情,仙也是人修的,帶點幽默感,活得久。”
“放肆!”前排老頭炸了,“李仙君,此子頑劣,當嚴懲!”
李執衡虛按手掌,止住老頭。
他看著蕭然,笑得更深了:
“蕭然仙友,你說得有理。這樣吧——”
他頓了頓,聲音傳遍全場:
“司草殿雜役仙蕭然,述職輕佻,有損天庭威儀。罰往‘思凡崖’麵壁三日,抄寫《天規律令》第一卷,三百遍。”
“三百遍?!”蕭然差點蹦起來,“那玩意兒十萬字!抄完我手得廢!”
“那就四百遍。”
“……”
“或者五百遍?”
“三百遍挺好!就三百遍!”蕭然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李仙君公正嚴明,屬下佩服。”
李執衡滿意點頭:“現在就去。司律殿仙吏會‘送’你。”
兩個黑袍仙吏從陰影裏飄出來,麵無表情,跟倆門神似的。
蕭然耷拉著腦袋,在無數道目光裏被“請”出廣場。
路過朱不戒,那死胖子偷偷塞給蕭然個玉瓶,擠眉弄眼:“思凡崖風大,禦寒的。”
蕭然捏了捏,是酒。
頓時眉開眼笑:“還是朱兄懂我!”
蕭然被倆門神架著,駕起一團歪歪扭扭的雲,往仙界邊緣飛。
思凡崖。
這地兒名兒起得挺玄,其實是個鳥不拉屎的爛尾樓天台。
腳下是雲海,對麵是凡間。
風一吹,冷得刺骨。
“兩位大哥,送到這兒就行了吧?”蕭然笑嘻嘻地對倆仙吏拱手,“我自己麵壁,保證不跑——這地方想跑也沒處跑啊。”
其中一個黑臉仙吏冷哼一聲,抬手在崖壁上一按。
那石頭跟水似的蕩起漣漪,變出張石台、石凳,還有半人高的玉簡。
“《天規律令》三百遍。三日後收。”
“是是是。”
倆仙吏化作流光沒了。
蕭然臉上的笑瞬間垮了。
走到石台邊,隨手扒拉那摞玉簡,全是空白的。
“三百遍……李執衡你個笑麵虎,真下得去手。”
他沒碰筆,從懷裏摸出朱不戒給的玉瓶。
拔開塞子。
“嘖,五百年的‘雲霞醉’。”
酒氣一衝鼻子,渾身毛孔都張開了。
蕭然美滋滋抿了一口,暖流下肚,驅散了寒氣。
蹺起二郎腿,望著對麵凡間的燈火,手指在冰涼的崖壁上劃拉。
粗糙的石感。
下一秒,變了。
指尖突然傳來一股子冰冷、堅硬、帶著鏽跡的感覺。
像摸了塊生鏽的鐵。
同時,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混著血腥氣,猛地衝進鼻腔!
舌根泛起一股子金屬的苦味。
“這什麽味兒?!”
心口猛地一緊,像被人攥住了心髒。
眼前一花。
畫麵碎片砸過來:一個掛在半空的女人,灰藍眼眸,背景是咆哮的野獸和鏽塔。
“我靠——”
聲音卡在喉嚨裏。
手一抖,玉瓶脫手。
整個人,朝著崖外那深不見底的雲海,栽了下去。
同一瞬間。
陸清晏懸在百米高空。
左手死死抓著一截裸露的鏽鋼筋,右手剛甩出去的安全鉤,正往下掉。
風颳得耳朵生疼,滿嘴鐵鏽味。
下麵,十幾隻紅眼的變異狗,正等著吃肉。
心髒快炸了,但她呼吸壓得極低。
不能慌。慌就死。
算盤打得飛快:左手撐不住了,最近落腳點在下麵三米……但有點懸。
四成把握。
夠了。
她閉眼,準備鬆手——
就在這時。
掌心傳來一股詭異的觸感。
那截粗糙、冰冷的鋼筋,突然變得光滑、微涼、像玉石?
眼前閃過碎片:雲霧、青色衣角、一隻拿瓶子的手……
幻覺?輻射病犯了?
但千錘百煉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就在那零點一秒,她改了主意——鬆手下蕩,但不是最近的點,而是左下方一處被藤蔓蓋住的凹陷!
身體墜落。
“吼——!”狗叫在頭頂遠去。
右手閃電般探出,抓住一根藏在藤蔓裏的鋼梁!
身體狠狠撞在塔架上,肋骨“哢”一下,劇痛。
但停住了。
掛在半空,她大口喘氣,低頭看左手掌心。
剛才抓鋼筋的地方,麵板上印著幾道紅印。
不像鋼筋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岩畫線條。
那紅印如退潮般迅速淡去,隻在麵板上留下幾秒滾燙的記憶。
陸清晏盯著掌心,灰藍眼眸裏第一次有了困惑。
“剛才……那是什麽?”
她猛地握拳,指甲掐進肉裏。
不是幻覺。
有什麽東西……入侵了她的感知。
而在她上方百米,無線電塔更高處,某個鏽蝕的維修平台邊緣,一隻通體漆黑、眼睛是渾濁白色的烏鴉,正靜靜地看著她。然後,它歪了歪頭,振翅無聲地飛入昏暗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