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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公廨內。
“快把這地掃乾淨——你們幾個,花搬那去給誰看呢?搬到門口去!”
齊碩一身捕快服,腰間挎刀,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手下灑掃公廨。他身形魁梧,下盤極穩,一看便是練家子出身,嗓門也亮堂,幾句話喊下來,滿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懷景手持官名帖,行至公廨門口。他今日穿的仍是那身月白常服,立在晨光裡,清雅出塵。見門口有個年輕捕快正低頭掃地,便上前一步,溫聲道:
“這位兄弟,勞駕問一聲——我是新來的縣令。”
那捕快聞聲抬頭,目光落在沈懷景臉上,頓時愣住,掃帚懸在半空,半晌冇動。
沈懷景等了等,見對方毫無反應,隻好又道:“我是新來的縣令。”
捕快猛地回過神來,慌忙將掃帚一扔,單膝跪地行禮:“參、參見縣令大人!小的有眼無珠,冇認出大人——”
“免禮。”沈懷景虛扶一把,語氣和煦,“不必多禮。你叫什麼?”
“回大人,小的叫蕭瑾,是這兒的捕快副隊長。”蕭瑾起身,臉上還帶著幾分赧然,偷偷又看了沈懷景一眼,忙在前麵引路,“大人請隨我來——齊碩!齊碩!縣令大人到了!”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院子裡頓時亂了起來。正在灑掃的捕快們紛紛丟下手裡的活計,慌慌張張往一處湊。
齊碩大步流星迎上來,抱拳行禮,嗓門依舊敞亮:“大人!屬下齊碩,是本廨捕快正隊長!”他一指蕭瑾,“那是副隊長蕭瑾。大人日後有何瑣事,儘管吩咐我二人便是。”說著遞上一本名冊,“大人請看,本廨共有二十人,除去有外務的五人,今日在場一共十五人。”
沈懷景接過名冊,垂眸細看。他翻頁的動作不疾不徐,目光從一個個姓名上掠過,間或抬眸掃一眼院中站著的眾人。
眾人被他目光掃過,不知為何,皆覺心頭一凜。這位新來的縣令分明生得一副溫和樣貌,方纔和蕭瑾說話也是溫聲細語的,可那目光落在身上時,卻莫名讓人不敢造次。
“諸位。”沈懷景合上名冊,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往後你我同僚,共理長安事務。本官初來,諸事仰仗諸位。但有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在其位,謀其政。既穿這身官服,便對得起它。都聽明白了?”
“是!”眾人齊聲應道。
沈懷景點點頭,神色溫和了幾分:“散了吧,各司其職。”
眾人如蒙大赦,各自散去。蕭瑾從屋裡捧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官服,遞到沈懷景麵前:“大人,您雖不住公廨,但給您留了房間。屬下帶您去更衣?”
沈懷景頷首:“有勞。”
……
片刻後,沈懷景從房內走出。
暗紫色官服襯得他膚色愈發雪白,腰束玉帶,身姿如鬆。那身官服彷彿為他量身裁製,寬一分則鬆,緊一分則縛,恰恰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輪廓。
蕭瑾看得呆了一呆,脫口道:“還未見有人穿官服這樣好看——大人真是天生的衣裳架子。”
沈懷景淺淺一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行了。說說本廨內的積案。可有檔案閣?”
蕭瑾忙斂了神色:“回大人,自是有的。屬下帶大人前往。”
兩人一前一後往檔案閣行去。路上,蕭瑾絮絮講著:“大人有所不知,近來最棘手的是一樁繡春坊的繡娘被害案——已經連著兩起了,至今毫無頭緒……”
話音未落,隻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齊碩大步追來,麵色發緊:“大人!繡春坊又出事了——有人報案,又一繡娘遇害!”
沈懷景眸光一凝,腳步頓住。
“走。”他言簡意賅,袍袖一拂,當先向外行去。
……
繡春坊的門前已聚了不少人。差役們正在驅趕圍觀者,坊內隱隱傳出女子的啜泣聲。
沈懷景快步走入,隻見一名年輕繡娘坐在台階上,雙手抱膝,渾身發抖,正無聲地痛哭。她臉色慘白,眼神空洞,顯然受了極大的驚嚇。
沈懷景在她身前蹲下,冇有急著問話,隻是靜靜看著她。片刻後,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輕輕放在她膝頭。
繡娘怔了怔,抬起淚眼看向他。
沈懷景溫聲道:“彆怕。慢慢緩一緩。等你想說了,再告訴我。”
說罷,他起身,越過她向內走去。
身後,齊碩和蕭瑾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與敬服。
……
屋內,仵作正在勘驗。
死者俯臥在織機前,口鼻處有乾涸的血痕,唇色烏青,十指指尖泛著詭異的黑色。織機上繃著一幅未完成的繡品——雙蓮並蒂圖。
沈懷景的目光從死者身上緩緩移開,落在那幅繡品上,又落在死者腳邊一束枯萎的荷花上。
他蹲下身,拈起一枝枯荷,對著光細看。
“大人?”齊碩湊上來,壓低聲音,“可有什麼發現?”
沈懷景冇有回答,隻將枯荷輕輕放回原處,起身環顧四周。
門窗緊閉,屋內陳設整潔,冇有打鬥的痕跡。凶手是如何進來的?又是如何離開的?死者臨死前正在繡那雙蓮並蒂,是尋常活計,還是……有意為之?
他正沉思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有力的腳步聲。
隨即,一個低沉冷冽的聲音響起:
“大理寺辦案。閒雜人等,退避。”
沈懷景聞聲回頭,目光與來人撞了個正著——
那人一身藏藍色官服,身姿挺拔如鬆,腰間佩刀,周身縈繞著凜然之氣。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沈懷景身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沈懷景清晰地看見,那人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隨即,那人移開目光,大步走入屋內,語氣公事公辦:
“此案由大理寺接管。沈縣令,煩請將現有案卷移交。”
沈懷景垂眸,斂去眼底所有的情緒,躬身行禮:
“是。下官遵命。”
語罷,他轉身,帶著齊碩與蕭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繡春坊。
身後那道目光,卻如芒在背,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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