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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入長安
建業二十六年,慶國達到了空前的繁榮,萬朝來邦,一片欣欣向榮之風貌。
“布樣,最新興的布樣——”
“要買花嗎姑娘?都是我清早現摘來的——”
聽著外麵的叫賣聲,沈懷景拂開馬車窗簾,望向長安街上的盛景。十年了。他在心中默唸,眸光從川流的人群掠過,落在那高聳的城樓飛簷上。今日的長安,確是十年前無法比擬的。而十年前的自已,也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歸來。
青幔馬車碾過青石路麵,車內軟墊綿軟。沈懷景斜倚而坐,月白常服鬆垮地搭在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衣料暗繡的流雲紋在微光中隱約流轉。他指尖隨意搭在膝頭,指節修長白皙,透著玉石般的溫潤。眼尾那顆暗紅淚痣,在車內昏暗中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韻味。那張清俊的臉龐上,眉如遠山,眸似深潭,神色淡然卻難掩內裡的鋒芒。他眼簾半垂,長睫輕顫,似在凝神靜思,周身縈繞著疏離溫潤的氣息,將外界的喧囂儘數隔絕。
馬車穩穩停下,簾外傳來何莫的聲音:“公子,到了。”
沈懷景下車,行至府門前,從懷中取出拜帖,雙手遞與迎門的小廝,語氣謙和:“煩請通傳一聲,沈懷景求見長公主。”
小廝雙手接過拜帖,躬身道:“請門下稍待。”轉身疾步入內。
不多時,一位身穿焉紅色緊袖宮裝的掌事姑姑自門內走出。見到沈懷景,她微一欠身,目光不著痕跡地將他從頭到腳掠過,隨即展顏道:“可是沈大人?裡麵請。”側身做出請的手勢。
沈懷景忙還禮:“勞駕姑娘引路。”
兩人並肩行於公主府中。腳下鵝卵石是太湖青黛細礫,銀絲嵌縫成纏枝蓮紋,踏之溫潤。道旁玉竹挺拔,竹葉簌簌,混著蘭草暗香。圍欄內夜光曇花含苞,金邊瑞香鎏葉吐馥,瓊花疊雪帶紫芯——一草一木,儘是皇室獨有的奢闊威儀。
沈懷景步履從容,目光徐徐掠過園中景緻,麵色平靜無波,心下卻在暗自計量。府中佈局暗合五行,移步換景皆有章法,非尋常匠人可為。而他更在意的是,沿途遇見的侍女仆從,見這位掌事姑姑時皆垂首避讓,禮數極恭。能讓這些人如此敬畏的,整個公主府隻有一人——
果然,待行至一處臨湖亭閣前,那姑姑駐足欠身:“長公主在亭內聽曲,沈大人請吧。”
沈懷景微一頷首:“有勞花歧姑姑。”
花歧微怔,隨即唇角彎了彎,眼中有絲意外的讚賞閃過:“沈大人好眼力。”語罷,轉身離去。
沈懷景斂了斂衣袍,靜立亭外,待內侍通傳。
亭中絲竹之聲嫋嫋,是江南小調,婉轉悠揚。他垂眸靜候,麵上是從容的謙恭,心底卻在勾勒即將見到的這位長公主——先帝嫡女,今上胞姐,權傾朝野卻從不乾政,明麵上是富貴閒人,暗地裡……朝中六部,有多少人出自她的門下?今日召見,究竟是為了什麼?
“宣——沈懷景覲見——”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入亭。
亭中鋪著織金地毯,一角焚著龍涎香。長公主斜倚在軟榻上,手邊擱著一柄團扇,身側站著兩名執樂器的宮女。她穿著寶藍色宮裝,頭戴點翠金冠,雍容華貴,此刻正半闔著眼聽曲,神態慵懶閒適。
沈懷景趨步上前,在適當距離處撩袍跪拜,行的是最標準的臣子禮,不差分毫:“微臣沈懷景,叩見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平身吧。”長公主的聲音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慵懶,卻隱隱含著威壓。
沈懷景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已腳尖前三寸處,並不抬頭直視。
長公主似乎對他的守禮很滿意,輕笑一聲:“早就聽聞,濟省有位英俊瀟灑、屢破奇案的縣令,百聞不如一見——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沈懷景依言抬眸,目光與長公主相接的一瞬,隻見那雙鳳眸中含著笑意,卻深不見底,正細細端詳著他,像在品鑒一件器物。他麵色不變,眸光清正,任由她打量。
“果然是青年才俊。”長公主笑吟吟道,手中團扇輕輕搖著,“坐吧。站著說話累。”
沈懷景謝過,在側麵的繡墩上落座,隻坐了三分之一,脊背挺直,姿態恭謹卻不顯拘謹。
長公主抬手揮退了奏樂的宮女,亭中一時靜了下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不經意地問:“聽說你在濟省幾年,破了大小二十七案?”
沈懷景心中微微一凜。他自赴任濟省至今,恰好七年,所破案件確是二十七樁——這數字,她自已查的,還是有人遞了密報?
麵上卻仍是謙遜之色:“殿下過譽。微臣不過是在能力之內,做些利民之事罷了。”
“好,不居功,不自傲。”長公主將茶盞擱下,眼波流轉,唇邊笑意加深,“頗有你恩師的風範啊。”
恩師。
這兩個字入耳,沈懷景垂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他抬眸,神色間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感念與惶恐:“殿下謬讚了。微臣所學,又怎敢擅自與恩師相提並論。”
“你也不必自謙。”長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抵心底。須臾,她轉向身側侍立的內侍,“陸風,京中現還有什麼官職空缺?”
那名叫陸風的內侍忙一欠身:“回殿下,現長安縣縣令告老還鄉,此職空缺。”
長公主聞言,眉頭微微一蹙:“五品?”語氣中似有不悅,沉吟片刻,複又舒展,“罷了。五品便五品吧。並贈城東宅邸一座,你且謝恩退下。”
沈懷景起身,重新跪拜,禮數週全:“臣恭謝殿下聖恩。微臣告退。”
退出亭子時,身後絲竹之聲又起,依然是那支江南小調,輕快婉轉,彷彿方纔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沈懷景穩步前行,背脊依舊挺直,麵色依舊平靜。隻有他自已知道,袖中的手,指節已攥得微微發白。
五品縣令,城東宅邸——這是恩賜,也是桎梏。她在告訴他:入我門下,我自會照拂;若不入……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而那一聲“恩師”,究竟是隨口一提,還是……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思緒壓下。不急。既已歸來,便有太多事,可以慢慢來。
……
軺車轆轆,在朱漆銅環的府門前停穩。
這是長公主親賜的三進院落,青瓦飛簷,氣派雅緻。沈懷景立於門前,抬首望著匾額上那兩個燙金大字——“沈府”。
何莫湊上來,喜形於色:“公子,這宅子可真氣派!長公主對公子可真是——”
“嗯。”沈懷景淡淡應了一聲,舉步邁入。
穿門而入,甬道兩側遍植奇花異草,仲夏時節,茉莉吐香,梔子凝雪,連廊下的素馨藤攀著欄杆開得熱鬨,名貴的珠蘭隱在綠葉間,暗香浮動。後院的聽風閣臨著蓮池,窗紗輕漾;前院的靜竹軒翠竹環繞,清幽靜寂——一切規製,都恰到好處地彰顯著恩寵,卻又不過分出格。
沈懷景在聽風閣窗前立了片刻,望著那一池碧水,神色晦暗不明。
宅邸,官職,恩寵——都是明麵上的。而暗地裡,這府中可有幾雙眼睛,正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抬手,緩緩關上窗戶。
不急。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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