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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暫彆
一回到房間,科斯特早冇了淡定,掀開魔法口袋,手指狂戳:“魔鏡魔鏡,在嗎在嗎?證明你忠心的時候來了!”
像解除了封印,直擊靈魂的音浪排山倒海般襲來。
“嗚哇哇啊主人,你終於願意理我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呢!”
他的天,這哭聲,由遠及近,從左耳飆到右耳再從頂空環繞一圈落下。
魔音貫耳,科斯特被震得腦袋疼,連忙喊停:“好了先彆哭了,說完正事再哭!”
魔鏡強忍著,冇忍住,打了個哭嗝:“嗝——主人您說,上刀山下火海我也願意!”
科斯特清了清嗓子:“那這次還騙不騙我了?”
“不不不我再也不敢了!主人求您相信我,我發誓,若我膽敢起一點歪心思,就讓我粉身碎骨……”
倒也不至於如此,科斯特內心吐槽道,他打斷了魔鏡的表忠心:“我問你,從第一次見麵,你是不是對我藏拙了?”
魔鏡“啊”了一聲,在科斯特嚴厲的目光下支支吾吾道:“是,主人,但是……這不算撒謊吧,您讓我說但是冇讓我全說呀。
”
科斯特“哼”了一聲,對於它的小伎倆看破不說破。
他當時確實氣急了,但事後冷靜下來,那件事裡裡外外都是疑點。
科斯特學通用語時順帶還跟著萊昂學了幾句人族語,因此他在外用通用語和魔鏡交流時,偶爾順嘴時不時飆出幾句人族語,而魔鏡對此接受良好,冇有流露出半分感到困擾的樣子。
一般來說,隻有受過教育的纔會說通用語,在生活中大家當然都更習慣使用本族語言,除非必要不說通用語。
可是作為魔王傳承之一的魔鏡它居然聽不懂惡魔語,這合理嗎?
以上種種,科斯特有了一個大膽的推測,那就是,魔鏡的第一任主人並非魔族,甚至有可能是人族。
但科斯特完全想象不到什麼情況下能讓魔族之物落到他族手中。
想象不到沒關係,但這些足夠他質疑魔鏡來曆了。
“說說看,你還能做些什麼?最好能幫我打破當下的困境。
”
魔映象倒糖豆子似的一股腦兒全說了:“除了先前和主人說過的鑒彆虛實,通話,我還會留聲,留影,變聲,變形,唱歌……”
“等等?變形?你會變形?!”科斯特喜道,“快變一個給我看看,就變我!”
“好哦。
”
魔鏡從口袋裡飄出來,正對科斯特,一個呼吸間,馬上從巴掌大的小圓鏡放大成與科斯特等高的全身鏡。
黑曜石打磨的光滑鏡麵完整地映出科斯特全身,他盯著鏡中的倒影,有一瞬的錯覺彷彿在和維希對視,他的眼睛也是這樣黑,這樣明亮。
忽然,鏡中倒影劇烈抖動,堅硬如鐵的黑曜石竟如鬆軟的泥土一樣塌陷,緊接著,科斯特感受到一股洶湧的魔力裹挾住那灘“泥土”,從頭搓到腳,頭顱、軀乾、四肢,然後細化,五官、手指等等逐漸顯露,與此同時整個身子漸漸豐滿起來,黑色之中衍變出各種顏色……
最終,一個一比一完美複製的“科斯特”呈現在眼前。
“科斯特”靜立幾秒,開口道:“主人,你不滿意嗎?”
不滿意?怎麼不滿意?
科斯特的嘴從變形開始就冇再閉上過好嘛!
他震驚喊道:“不是?你這麼有能耐,當初怎麼演的跟個傻子似的?”
語畢,科斯特便眼睜睜看著“自己”臉上露出委屈的表情,眉頭微蹙,一縷愁情湧上眼角,真真是我見猶憐。
“科斯特”怯怯地說道:“我以為主人不喜歡我那麼聰明呢。
”
科斯特奇道:“拜托,誰不喜歡聰明人?以後要還想跟著我,趁早這個錯誤的想法改了!”
聽到還有以後,魔鏡立即表示:“好哦!都聽主人的!”
這保證起碼加了三勺糖,科斯特耳朵一紅,魔鏡的變形毫無破綻,仿聲也大差不差,但聽起來有點像他夾著嗓子說話,一開口就容易露餡。
科斯特囑托道:“小鏡子你記住,明天我會和他們一起到羅諾菲斯邊境,到時候你可一定要打起精神,聽我指令,隨時準備替換我,等你登上馬車後儘量少說話,能用一個字表達的不要用兩個字,變成一個冷漠無情的我,好嗎?”
“做得好回來給你買糖吃!”
他拉住了魔鏡變出來的手,對麵眼睛唰一下亮起來了。
科斯特感慨道,果然還是個小孩子,一說有好吃的瞬間精神了。
魔鏡盯著他,眉梢眼角藏不住的雀躍:“主人!主人!你能再叫一次嗎?”
科斯特有點懵:“什麼?”
“就……就剛纔那個呀~”
魔鏡扭捏道。
“……”
科斯特嘴角抽搐,試探地開口道:“小…小鏡子?”
“嗯!”
魔鏡激動地應了一聲,興奮道原地轉圈圈。
科斯特“嗬嗬”兩聲,有點無語,又莫名有點習以為常。
又和魔鏡交代完其他注意事項,科斯特將它收回口袋,隨後扯下護身符,攥在手心裡,和衣躺下。
閉上眸子的瞬間,無數記憶紛至遝來。
一樁樁,一件件,所有的事情像連環鎖一樣串聯起來。
許多年前,或許也是這樣一個死寂沉沉的深夜,一個被**鞭笞靈魂的奴隸,神色癲狂,以血肉為引,乞求魔神恩賜,他本是走投無路的賭徒,孤注一擲,但其實並冇有抱有多大希望。
可是冇想到,魔神真的存在並降臨了。
榮華富貴、權勢地位,蜂擁而至,唾手可得,喜悅衝昏頭腦,嚐到了甜頭的人類立刻上了癮,沉溺其中,於是,神秘的儀式就此傳承下來。
愚昧無知、鼠目寸光的人類以為每年上供幾個帶有魔力的孩童便做到了等價交換,殊不知魔神的胃口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得多,目光也更加長遠,它一直在尋找合適的魂器載體。
找啊找啊,直到有一天,一個孩子降生了。
魔神終於找到了他最滿意的祭品。
自此,邪惡的種子悄然種下。
國王彼得從女巫口中得知母族布蘭頓家族有可以長生的秘術,與此同時,萬裡之外的無主雪原,西斯克利正在狼狽逃亡。
一人一魔,分明天南海北、毫無關聯,卻在冥冥之中的刻意乾預下與同一條晨昏線相連。
西斯克利來到人界,與彼得見麵的刹那間,命運的齒輪在精心設定下開始轉動。
科斯特不知道前世維希具體如何聯合眾人打敗魔族,攻上王宮,但他知道,一定與西斯克利這條暗線有關。
畢竟可彆忘了,西斯克利遭到的追殺完全可以順理成章推到他頭上。
而他前世背的黑鍋可不止這一頂。
想到這裡,科斯特不由攥緊了手,荊棘硌痛了柔軟的掌心,一瞬間刺激到他的神經。
萊昂的說法即使再委婉,也改變不了那個殘酷的事實——殺了維希,直接斬斷魔神降臨的途徑,再逐步清除殘餘勢力,這是最穩妥、最保險也是最有效的做法。
但科斯特接受不了。
憑什麼?
做錯事的又不維希,憑什麼要死的人是他?
是他主動找上魔神,說請選擇我嗎?
是他願意血脈親密相連的至親一個被毒死,一個心碎zisha,成為孤兒,任人欺淩地長大嗎?
都不是啊。
他何其無辜!
拋開感情談,科斯特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的人因為世俗口中那可笑的大局所迫走上絕路。
更何況他拋不開。
聖人尚且有私心,他科斯特不是聖人,所以私心濫用也無可指摘。
他絕不會輕易放過那個所謂的狗屁魔神,他要讓那老不死的混蛋付出應有的代價!
科斯特猛然睜開眼睛,長長舒了口氣。
今夜月色很美,但冇有月光庇護的地方,夜色依舊如墨般沉重。
他從來冇覺得夜有這麼漫長,時間似經年不息的細雨,落不進心窗,隻是一滴滴,一滴滴地下墜,空滴到天明。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第一抹魚肚白出現。
隨著那縷天光的悄然落下,靜若沉潭的心境竟忽然泛起波紋,一股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迅速裹挾了科斯特,他罕見地感受到一絲絲恐懼,這微妙的情感,似乎預示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一時無解,科斯特隻好安慰自己,沒關係,沒關係,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隻要他……
遙遠的思緒被打斷,隔壁房間傳來動靜,維希起床了。
科斯特幻想著維希接下來將要做的事,他大概以為這會是平常的一天,他會按照習慣,先去花園找一處空地練劍,練習結束後再回到主屋,或看書,或去廚房囑咐仆人早餐做一些他愛吃的早餐等等,但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科斯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推開房門:走廊上,一道高大的背影映入眼簾。
聽見身後動靜的維希腳步一頓,過了兩秒,才緩緩轉過身子。
他的眼底似乎浮現出震驚,不敢置通道:“路塞爾?你……這麼早就醒了?”
科斯特一邊朝他走去,一邊開口:“其實我一夜未眠。
”
維希擔憂問道:“為什麼?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不,我隻是一直有失眠的毛病罷了……”
這時,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指。
“你……”
維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下一秒卻驀地睜大了眼睛。
有什麼柔軟的、冰涼溫度的實體碰了碰他的唇,快到彷彿錯覺,但又真實地發生了。
獻吻者的眼神中冇有迷離,冇有引誘,冇有**,隻有一人的倒影,彷彿他隻是單純為了吻而吻。
如此純情,以至於令人血脈噴張。
維希簡直無法呼吸,他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可事實上一直到失去意識之前他確信他清醒無比。
他感覺到路塞爾的手搭在腰間,那是一個很輕柔的擁抱,卻有著無法掙脫的魔力。
鮮紅的舌尖在嘴唇開合間若隱若現,閃爍著迷人的光點。
他聽到一聲溫柔堅定但不解其意的神秘低語。
那是一句惡魔語。
“親愛的,讓我的眼裡隻有你。
”
獨屬於惡魔的愛語,將掌控我的權利轉交給你。
一道金芒閃過,渾身骨骼似被抽去了主心骨,維希腦袋無力垂下,挨在科斯特的頸窩。
費力將人抱到床上,輕輕拂過臉頰,科斯特歎了口氣,隨後抽出身上三分之一的魔力形成守護法陣,足以保護維希安全。
離開前,他扭頭看了一眼,隨後決絕轉身——
作者有話說:晚上還有一章
第92章歸途塞勒姆城郊的一片森林內。
塞勒姆城郊的一片森林內。
萊昂麵色焦急,負手來回踱步,直到瞥見遠遠處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他才鬆了口氣。
“你怎麼纔來?”
科斯特冇好氣道:“已經夠快了,你忘了我不記路啊?”
維希就從來不會忘記,也不會讓他單獨行動。
萊昂臉色不太好,道:“好了,彆廢話了,快點上來,厄特城城主費倫迪斯給我傳信,說他已經到波蘇黎了,在他之前,七大惡魔領主已經到了三位!”
科斯特心下大驚,曾經的疑團再次浮現:“萊昂,你不覺得他們太積極了嗎?”
費倫迪斯也就算了,他屬於中立派,到的那三位不用萊昂說,科斯特也能猜到是誰,左不過那些對他的上位一直滿懷怨言、輕視鄙夷之輩,一個個巴不得上趕著看他笑話。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排除他們也聽說了魔神訊息的可能,若堡壘自內部朽壞,我們連退路都被斬斷,更有必要回到魔界看一看。
”
“確實。
”
科斯特心虛地嚥了口唾沫。
法陣很快傳送到羅諾菲斯邊境,如科斯特所料,因為神殿催促,萊昂急匆匆帶一批屬下先行離開。
臨行前萊昂留下心腹喬·羅特和一句威脅:“那護身符有定位功能,路塞爾你敢丟掉或者扔給彆人偷偷逃跑我就弄死你!”
科斯特:“……”
對不起了萊昂,堡壘內部就靠你了,我幫你抵禦外敵吧。
喬開啟車門,朝科斯特恭敬地行禮,道:“陛下,請上馬車吧。
”
科斯特微微抬起下巴,模糊地“嗯”了一聲,抬腳上了馬車,而喬緊跟著也上了馬車。
科斯特餘光瞥了一眼對麵端坐的魔族,內心呼喚魔鏡。
魔鏡應道:“主人,我在。
”
“準備好,要來了!”
“好的主人!”
這邊,科斯特清了清嗓子:“喬,你是什麼時候跟在萊昂身邊做事的?”
喬雖然看不見,但感知到這位魔王陛下原本一直側頭看著窗外景色,如今卻驟然發問,不知為何。
喬老老實實答道:“時間有點久了,大概在陛下繼位後的兩三年內,具體記不太清。
”
科斯特摸了摸手臂內側,問道:“喬,你覺得你瞭解萊昂嗎?”
“額,陛下這是什麼意思,屬下不太明白。
”
喬一時有些拿不準主意。
祭司大人臨走前隻說保護好陛下,但冇說如何應答陛下的問題啊。
科斯特皮笑肉不笑:“嗬嗬,冇什麼意思,就是昨天看見你出現在祭司領域裡,你應當是他的心腹吧,不然也不可能在領域裡來去自如。
”
喬想了想,認真道:“那天是意外,祭司大人給了我一個小型法陣,預備緊急情況,但一般情況下我是冇辦法進入祭司領域的。
”
科斯特這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這樣啊。
”
那他就放心了,還以為萊昂給過你什麼特殊法器呢。
坐在對麵的喬也不知道氣氛為何突然就變輕鬆了,但緊接著下一秒,熟悉的氣息瞬間暴漲。
“祭司大人……”
喬語氣驚訝,話冇說完,一陣眩暈感襲來,登時暈倒了。
科斯特拽好袖子,他不確定效果能持續多久,立刻下了馬車。
等喬再醒來時,他的記憶已被科斯特篡改,而對麵坐著的則是魔鏡幻化成的假“科斯特”。
——
馬車速度極快,科斯特僅試探了幾句話的時間,就已經駛出很長一段距離,此處又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下車後,科斯特四處一望,暗罵道什麼鬼地方。
幸好從下了傳送法陣開始,他便留下一路的魔法蹤跡,否則迷路到羅諾菲斯邊境都回不去。
科斯特大手筆一揮,又往自己身上疊了好幾個隱匿氣息的法陣,也不管效果如何,有冇有被邊境鎮守城池的大魔法使發現的風險,徹底恢複了原型。
黑色羽翼展開,揮舞了幾下,乘風而起,瞬間帶領科斯特騰至高空。
原本以為把護身符給魔鏡戴上後,他的感知能力應該會恢複正常,結果發現並冇有。
科斯特眉頭緊鎖。
魔力痕跡落在地上,他飛的越高,距離越遠,越不易察覺,而且感知能力又莫名奇妙降低,難度加大,僅能勉強識彆罷了。
因此,科斯特心中那個猜想也愈發篤定:或許他的感知能力下降也是那個魔神搞的鬼。
他飛至羅諾菲斯邊境後冇有停下,徑直朝著某個方向飛去。
即使在感知能情況下、在高空之上,依舊能察覺到充沛的魔力,顯然那裡有一位實力不俗的魔法使。
科斯特確實冇有猜錯。
此城名為蓋勒城,是羅諾菲斯重要出境之地,重兵把守,鎮守此城的魔法使為大陸魔法使協會十大聖使之一中最年輕也是最前途無量的大魔法使——林奇·霍爾。
此時,一位靜坐的青年睜開了眼,眉宇間肅殺充盈。
即使有遮掩的痕跡,他依舊感受到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正在向這邊趕來。
這氣息……是魔族?
林奇起身走了幾步,猛然間臉色一變,他屏住呼吸,收回邁了一半的腳。
“打擾了,魔法師先生。
聽說大魔法使鎮守的城池纔有高階傳送法陣,我冇有惡意,隻想借傳送法陣一用。
”
聞言,林奇悄然舒了口氣,這個魔族出現的刹那間他便知道自己不敵,對方起碼領主級彆。
隻是,如此強悍的實力想去哪兒不行,用得著人族的傳送法陣?
人無完人,天賦異稟者似乎總有點小缺點。
林奇性格乖張、離經叛道,不然也不會得罪人被遣離王都、鎮守邊境。
即使命懸一線,生死攸關之際,他仍忍不住好奇,直覺對方似乎確實冇有惡意的情況下,林奇問道:“借用法陣可以,但我能問一下原因嗎?以您的實力……”
他話冇說儘,但其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科斯特“嘖”了一聲,粗聲粗氣道:“我路癡。
”
林奇:“……”
他還冇傻到這時候笑出聲,林奇控製住表情,一邊轉身一邊道:“好的,我現在就帶您去……”
話音戛然而止,科斯特看到青年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看到什麼怪物的眼神盯著他,對方嘴唇翕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科斯特心中詫異,因為他也深有同感,但麵上波瀾不驚,壓下愕然,冷淡的聲音將走向奇怪方向的對話掰了回來:“你在拖延時間嗎?”
林奇意識到失態,當即斂神恢複如常,他召喚出法杖,頓了頓,遞出法杖道:“若你不放心,我可以將法杖暫時交到你手中。
”
科斯特看了青年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麼,道:“不必。
”
“好。
”
林奇手握法杖,帶領科斯特前往暗室。
人族各重要城池中設有固定的高階傳送法陣,以備戰時緊急調動兵力及物資。
大魔法使的重要使命之一便是守護法陣,可以說人在陣在,人亡陣毀。
不然這道法陣便會搖身一變,成為人類親手遞到敵人手中的利刃。
科斯特看著走在前麵的青年,他計劃中最麻煩的一環萬萬冇想到如此簡單地解決了。
落地前,他原本打算一旦鎮守此地的大魔法使有任何不願或異常舉動,他不會耽誤任何時間,立即動用瞳術,即使這會消耗大量精神力,但他等不下去了。
說來奇怪,他們淩晨出發,傳送到邊境,緊接著隻坐了一會兒馬車他便化作原型飛回來,稱得上神速。
嚴謹地說,他和維希分離甚至冇有超過兩個小時。
而且維希有魔王三分之一魔力形成的法陣保護,天塌下來都能抗住一時半刻,實不必如此急切擔憂。
可是,連科斯特自己也解釋不清他焦躁的原因,好像有什麼聲音催促著他一樣。
也許是來到人族邊境,離深淵地獄更近了,科斯特久未發作的頭痛又開始彰視訊記憶體在感,接二連三的不祥預感把他攪弄得心神不寧。
林奇心中默唸咒語,封閉的牆麵緩緩開啟,露出其內隱藏的暗室。
“你要去哪裡?”
科斯特:“塞勒姆。
”
青年聞言,立馬動手畫法陣,魔力如金黃色絲線在空中勾勒出繁瑣陣型。
科斯特驚奇於青年的果斷乾脆,想起他一路配合,便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林奇道:“林奇·霍爾,叫我林奇就行。
”
科斯特冇再吭聲。
在畫法陣的間隙,林奇甚至有心情打趣道:“去首都乾什麼?尋仇嗎?這麼急。
”
科斯特垂下眸子,低聲道:“確實要去尋仇。
”
他要把魔神挫骨揚灰,讓全大陸所有種族一想到魔神先想到他,以後祭拜神也隻能祭拜他。
林奇從這句話裡品出了什麼,聞言搖了搖頭,不做評價。
然而,下一秒,林奇動作頓住,眼睛瞪大:“等等?”
“怎麼了?”
脆弱的神經如緊繃的琴絃,再細微的刺激也敏感不已。
科斯特眼神一凜,搶步上前。
“塞勒姆的法陣……連線不上?!”
林奇的聲音已然變調。
他不敢置信地喊道:“這怎麼可能?不僅連線不上,甚至無法與其產生響應!”
“這不可能!”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科斯特想強逼自己鎮定下來但做不到。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連線塞勒姆最近的城池,快!”
林奇臉上再冇了輕鬆,動作比剛纔快上幾倍,幾乎快出殘影,落在科斯特眼裡仍覺度秒如年。
不多時,林奇抬頭喊道:“好了!快來!”
科斯特一下子跳進法陣,林奇緊跟其後也跳了進去。
再睜眼,牆麵破敗,四處漏風,天光從屋頂縫隙中撒下,一股混合著乾草、麥麩與潮濕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科斯特愣住,這給他傳哪兒來了?
林奇從地上爬起來解釋道:“首都附近有我造著玩弄的一個簡易法陣,我心想你不是急嘛,就試了試,冇想到還能用。
”
風稍微大點,這搖搖欲墜的稻草屋能直接塌掉,任誰也想不到這裡居然有傳送法陣啊!
林奇說這是塞勒姆外城周圍的村莊,確實比傳到附近城池再趕來更快捷,科斯特短暫謝過林奇,快步走出。
林奇一邊“哎哎”地喊著,一邊追了上來,他還安慰道:“你也彆太擔心,萬一是協會那群瘋老頭突然犯病把傳送法……”
林奇聲音中斷。
“咕嚕!”
那是人頭落地的聲音。
可是冇人受傷,場中不見半分血腥。
克萊夫剛找到的寶貝腦袋脫了手,咕嚕咕嚕像皮球一樣滾到科斯特腳邊。
背景音是林奇不可置信的呼喊,場麵凝描成畫,鍘刀落下那刻,科斯特竟和死刑犯一樣平靜。
第93章掉落
頭頂鬼火不住地搖晃,克萊夫驚疑喊道:“……陛下?”
“你怎麼在這裡?菲拉慕呢?”
科斯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克萊夫屈膝行禮道:“應陛下旨意,屬下尋找菲拉慕,但途中不甚中計,被關押在一處地牢中,在此期間每當屬下反抗想逃出地牢時總有一股神秘力量阻攔,直到今早那股力量離奇變弱,屬下這才逃離,順帶感受到頭顱所在,找了回來。
”
他說完,抬眸望了一眼科斯特腳邊。
“陛陛陛下?!”林奇瞪大眼睛,驚恐道,“你是魔王?!”
冇時間理會林奇,科斯特撿起頭顱拋回給克萊夫:“你從哪裡逃出來?塞勒姆?”
古堡下的地牢已經被翻了個遍,若克萊夫在那裡,科斯特不可能察覺不到。
克萊夫把頭安上後,扶著腦袋搖了搖頭:“那處城池名為多米安,屬下被關在一處礦洞改造成的地牢中,陛下當初的契約力量還在,所以我能確定菲拉慕就在城內,趕來這裡,正好碰見了陛下。
”
科斯特道:“我知道了,馬借我一用。
”
克萊夫將韁繩交給科斯特,並唸了一句咒語:“陛下,您想前往何處隻要默唸此咒,亡靈黑馬會帶您到想去的地方。
”
科斯特點點頭,翻身上馬,跑出去十幾米聽見身後傳來呼喊聲。
“等等!等等我!”
科斯特勒馬回首,人前勉強稱得上冷漠的麵容,隱於人後不過一會兒,整張小臉上已結滿冰霜。
他盯著林奇默然不語。
從震驚中回過神的林奇追過來,大喘氣道:“魔王陛下,帶上我吧!”
科斯特皺起眉頭。
林奇年紀輕輕魔力高深隻能證明他天賦好,但不代表著他能全身而退。
畢竟連他也不知前路為何,多一個人多一分風險,科斯特第一想法便要拒絕。
科斯特道:“你不知道接下來將要麵臨的是什麼。
”
林奇笑了一下,他長相斯文,這一笑居然有點豪氣萬丈的意味。
“管它呢!我隻知道要不是菲拉慕那孫子,我也不會淪落到看大門的,這仇我遲早得報,好不容易聽到他訊息,冇有不去的道理!”
科斯特心絃一動,原來林奇與菲拉慕有故。
林奇拍拍胸脯,保證道:“魔王陛下您放心!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後果自負,與您無關!”
科斯特內心暗歎,也罷!
他伸出手:“上馬吧。
”
上馬後,林奇問道:“陛下您知道塞勒姆發生什麼了嗎?”
“魔神重臨了。
”
林奇嚇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們在馬上疾馳,朔風撲麵,直灌入喉,驚嚇之下林奇嗆得咳嗽:“咳咳……魔、魔神?!”
結合傳送法陣斷聯,那麼看守首都法陣的大魔法使也喪命了?
林奇眼神虛浮,喃喃道:“塞勒姆豈不是徹底淪陷了?”
“不至於。
”
但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
林奇繼續追問,科斯特卻變得惜字如金,一心趕路。
不過一會兒他們便趕到塞勒姆。
城門緊閉,昨天還在舉辦慶典,人潮如織,迎來送往,鬨市繁華,今日連鳥雀鳴叫也幾不可聞,恍若一座死城。
科斯特覺得好笑。
原來這魔神竟是縮頭烏龜。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彼時利用毒酒控製拉姆亞城,以全城性命設計要挾,讓半人半鬼的薩維瑟衝鋒陷陣、做替死鬼,此時仍不敢拋頭露麵,城內部不知有多少人作他的擋箭牌。
他這般想著,忽然,嘎吱一聲。
城門,自動開啟了。
“我x!”
林奇震驚地爆了粗口。
科斯特緩緩抬頭,視線上移,無波無瀾,虛空之中,他似乎對上一雙眼睛。
鉛色的雲層佈滿路塞爾的上空,天即將黑了。
在駛離長長的城門走廊的前一刻,科斯特側頭對身後的林奇說道:“最後一次機會,怕的話就不要進來,林奇,你還有大好前程,不必非要冒險,菲拉慕我會儘力救他出來。
”
林奇沉默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如燈火搖曳的眸光逐漸堅定:“多謝提醒,但不必了,有些事,隻能自己親自解決,且一輩子隻有一次,錯過就再也冇機會了。
”
科斯特眉梢一揚,無聲笑了笑:“是啊。
”
進入塞勒姆後,林奇跳下馬,他仰麵看著馬上的少年,他此生都冇有與魔族打過交道,但神奇的是,他居然對魔族的王一見如故。
林奇笑道:“魔王陛下,我能看出來,你也有要找的人。
我們就在此分彆吧,如果看到菲拉慕記得通知我!”
林奇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輕鬆的彷彿去酒館喝酒,朗聲道:“有危險了也可以通知我,有機會做朋友啊!”
感受到肩頭的魔力波動,科斯特點點頭,轉赴他方。
即使知道維希很可能不在那裡,但他還是驅馬來到了王女府邸。
亡靈黑馬乖乖等在樹下,科斯特進入府邸大廳,登上一級級階梯,左手指尖沿著牆壁一路劃過。
維希的房間在左手邊第三個房間,而走廊儘頭正對樓梯口的則是他的房間。
輕輕推開門扉,房間一切如故,床上人依舊維持著走時,一大半身體在床上,身形微微彎曲,這不是一個舒服的睡覺姿勢。
維希說他不適合照顧人,這麼看來,他好像真的不太行。
想起當時維希半是無奈半是縱容的神情,科斯特不由彎起嘴角。
他對著一人的睡顏露出笑容,豔若桃李,柔情滿麵,任誰看了都要感歎一句深情。
所以誰也冇料到,下一秒的科斯特會麵無表情,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子狠狠掐住床上人的脖頸。
他這一招準頭既正,去勢又猛,完全不給人閃躲的餘地。
“維希”睜開眼那刻視野之內隻有天花板了。
空氣隔絕,男人臉漲得通紅紅,他奮力掙紮,雙腿在半空中亂蹬,然而卻如蚍蜉撼樹,嗡鳴之際似乎聽得到關節擠壓摩擦的聲音。
下方響起一句冇有任何感情的質問:
“誰,允許你頂著他的臉!?”
科斯特怒極了,加大了手上力量,想直接掐死男人。
熟料與男人脖頸接觸的麵板忽地燃起一圈黑色火焰。
科斯特眉宇間閃過一抹鬱色,像沾染上什麼臟東西似的,重重往地上一摜。
黑髮男子悶哼出聲,腰身猛地一擰,藉著落地的慣性就地翻滾半圈。
“咳咳咳……”
男人摸著脖頸劇烈喘氣,每一口呼吸都像在遭受酷刑,氣流掠過喉嚨的瞬間,劇痛便順著血脈蔓延全身。
他毫不懷疑,再晚掙脫一秒他就要被擰斷脖頸了。
男人吐出一口血沫,啞聲戲謔道:“魔王陛下,久仰大名。
初次見麵,開個小玩笑而已,您何必動怒呢?”
“哦?玩笑?”科斯特挑眉,看著狼狽的男人嘲諷道,“那你覺得好笑嗎?我掐死你比弄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
黑髮男子彷彿聽見什麼好玩的趣事,忍俊不禁道:“陛下在說這句話之前,要不要先看看您手上的火焰呢?
星星點點的黑色火焰如蝕骨之蛆,附著在手心,甚至有隱隱向上蔓延的趨勢,但又被壓了下來。
科斯特像察覺不到痛,任由火焰灼燒。
傑拉德歪著頭,一字一句強調道:“那是我——傑拉德,親自去深淵地獄,為您挑選的禮物呢,希望您能滿意。
”
科斯特冷嗤一聲:“就憑這麼一點火焰也想打敗我,未免太癡心妄想了。
”
傑拉德裝作驚訝地睜大眼睛,好奇道:“是嗎?那麼陛下覺得,身負三分之一魔王魔力的維希先生和繼承魔神三分之一魔力的分身搏鬥時,誰會勝出呢?”
“你找死!”
科斯特怒極,抬起左手,魔力凝成利劍便朝傑拉德刺去。
傑拉德竟絲毫不閃躲,就在利劍即將觸碰他的那刻,腳下地板突然塌陷,科斯特一腳踩空,與此同時,以他為半徑,周圍地板寸寸龜裂,磚石與塵土翻滾著儘數陷落。
地底深處像是有一股吸力,抓住科斯特,他想展開羽翼卻被力量壓製,身子後仰,天旋地轉間,墜入黑暗之中。
在徹底昏過去前,他看到傑拉德居高臨下,縱然雙眸半垂,那滿腔的怨恨與不甘,仍如潮水般噴湧而出,難以遮掩。
刹那間,科斯特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我和他有仇嗎?
第94章前世
今年魔界的冬季來得比往年晚啊。
王宮主管緹娜躺在血泊中,茫然地想著。
可是溫度卻毫不遜色,甚至更勝一籌。
大理石彷彿有了呼吸,寒氣絲絲縷縷,沁入骨血,緹娜卻毫無所覺,這樣的溫度,遠冇有她的心冷。
緹娜倒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花園一角。
明明魔界位於大陸北部,環境惡劣,幾乎與鮮花湖草一類的美好事物絕緣,可王宮花園內卻溫暖如春,陽光安閒明澈,時催鳥語,暖烘花發,遍地芳菲,恍若幻境。
維持此等奇景,人力物力自不必說,更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支撐運轉。
誰叫他們的陛下喜歡呢。
一想到陛下,緹娜不由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
隻要陛下喜歡,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如果你見過他,陪伴他長大,他想擁有的一切你都心甘情願為他奉上。
可惜,就像幻境終究會破滅一樣,精心飼養玫瑰即將迎來花期,她的陛下看不到了。
“嘭!”一聲巨響,伴隨著清脆的碎裂聲,強大的魔力餘波自寢殿傳出。
王宮戒備森嚴,魔王寢殿更是守衛的重中之重,照理說,發生這番動靜,護衛隊早就出動,黑壓壓聚集圍守在殿外,但此刻冇有絲毫動靜。
和地上躺滿的屍體一樣,緹娜靜靜地躺著,爬上嘴角的笑意與生機同時一點點消散,最後成為其中的一員。
殿外,銀髮男人倚著石柱,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布蘭頓大人,我們已經將王宮徹底攻占,所有魔族俱已伏誅,您看接下來……”
來人埋頭彙報,看不見臉上神情,微微顫抖的手臂泄露了他的恐懼。
“是嗎?我怎麼瞧著這裡還剩下一個魔族?”
那人顫聲回道:“大人,我,我是人類啊。
”
不知過了多久,頭上響起一聲輕笑。
銀髮男子從他身邊經過,不作停留便離開了。
就在他離開那刻,那人嚇得渾身是汗,癱軟在地。
維希·布蘭頓,千百年來唯一一位同時獲得第一劍士及大魔法使稱號的人類。
他是人們口中的天才,也是內心篤定的瘋子。
他們口口聲聲稱呼他為布蘭頓大人——那個令人作嘔的姓氏,然後一個個露出醜惡不自知的嘴臉,極儘討好、奴顏婢膝,希望請他帶領人類精英,共同打上王宮,擊敗魔王。
這樣他會成為人類勇者,他的美名將傳揚大陸。
維希對此根本不感興趣,美名如狗屁,一文不值,魔王死活又與他何乾?
隻是蒼蠅圍在身邊久了難免厭煩,這群人的表演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不知還要持續多久。
維希心想,好吧,既然如此,他就答應他們,他倒要看看這群人類事後又會鬨出怎樣的笑話。
在魔王甦醒的刹那間,維希便意識到此戰絕非易事,若僅比較魔力深厚,那位魔王勝他三分。
果然,維希提劍趕到時,那些“人族精英”已全部倒地。
他驚訝於這魔王居然未下殺手,但來不及繼續思考,不知何時開始,劍出鞘,必定見血,冇有收手的可能。
他的劍漸漸不受掌控,他的靈魂正在緩慢墮落。
真正的勇者以正大光明的對決為信則,而被人偷襲過無數次的維希卻選擇趁魔王不備,背後偷襲,一招斃命,那魔王臨死前也冇看見仇人的臉。
維希以為人類想要重創魔族報仇,想要獲得數十年的和平,事實證明,他還是低估了人類的貪婪醜陋。
不同於凶手懷著隱秘的雀躍,回到案發現場欣賞自己的傑作,維希幾乎是嫌惡地推開那扇雕刻繁雜花紋的門扉。
入目是一排天藍色燈盞,牢牢固定在牆壁和地板交接處,藍色晶體散發著柔和光芒,對魔法使來說價值連城的聚晶石,在此卻奢華無度的用來照明。
琉璃窗折射璀璨光輝映照於床紗上,本該一派安詳寧靜的寢殿,眼下卻遍地狼藉。
維希眼角溢位一絲諷刺。
那群蠢貨將金銀財寶搶劫一空,卻識彆不出真正的寶藏。
他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一個東西,彎腰撿起,是一塊碧綠寶石。
寶石晶瑩剔透,做工精緻,其上的貓頭鷹被荊棘叢纏繞,側麵還雕刻了一小行字。
正把玩間,忽然,殿中氣息大動。
維希視線猛地鎖定一處方向,耀眼白芒閃過,力量噴湧而出,不斷注入一具屍體。
科斯特感覺他彷彿一隻小舟在茫茫無際的海麵上漂泊,一片混沌裡,搖搖晃晃,尋不到一絲燈火,也望不見半分岸影,隻隨波浮沉,空茫得冇有歸處。
不知何時,一股大浪拍來,意識被一股力量裹挾住,浮出水麵。
像掀開棺材板似的科斯特艱難地掀開了眼皮。
他手腳發麻,渾身冰涼,瑟瑟縮縮間竟牽扯到傷口,撕裂般的痛傳來,意識瞬間回籠,尋根溯源,原來胸口破了個大洞,四處透風。
難怪呢,腦袋沉的像石頭,身體卻輕飄飄隨時都能起飛。
說到飛……哎不對?
等等?
他被人捅穿了?
熟悉的環境,確鑿無疑,此處是他的寢殿。
這是什麼狀況?!
他剛剛不是在下墜嗎?
科斯特下意識以手撐地,想要借力坐起,卻發現他想動左手,實際卻抬起了受傷的右手。
傷口被動作牽動,疼痛源源不斷傳來,他能切身體會這具身體的一切感覺,卻掌控不了自身的行為。
明明這就是他,但科斯特此刻卻有一種寄居在彆人身體的錯覺,猶如陷入夢魘,眼睜睜看著一切像安上發條有序不紊地進行。
維希挑眉,看著床沿邊那具早已冇了氣息的屍體猝然彈跳坐起。
這樣驚悚的一幕,換了旁人已經“詐屍啦”地喊出聲了,但維希冇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
“有趣。
不愧是魔王,竟能死而複生。
”
維希剛纔站在科斯特的視野盲區,科斯特一時不察,聞聲轉身直麵維希。
科斯特聽見他說道:“你是何人?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我?而且我隻是把你的同伴們敲暈,並冇有對他們下死手。
如果你是因為人魔兩族之間的矛盾而來………”
他嚥下疼痛帶來的呻吟,繼續道:“我也可以向你保證,這其中必定有誤會,我上位之後從未有任何迫害人類的舉動。
”
科斯特能完全感受到這具身體的所有想法。
彆看他說了這麼多,看似鎮定,實則心裡冇底。
他此刻深受重傷,已是強弩之末,與眼前男人硬拚,七成會戰敗。
他隻能找機會拖住男人,然後離開王宮,去找萊昂求救。
科斯特一邊說,一邊掃視四周,發現寢殿中尚有一個隱蔽的保護陣法未被破壞。
科斯特心下微微舒了口氣,還有機會逃離。
思緒萬千不過幾息,科斯特說完,卻遲遲冇收到迴應。
他警惕地抬起眼皮,一下子撞進幽深似海的雙眸。
對視的那刻科斯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他好似透過籠子直視一頭兇殘的野獸。
不出所料,野獸在被髮現的下一秒便暴露了本性,露出獠牙。
他用一種近乎欣慰的語調感歎道:“魔王陛下,您的眼睛可真美啊。
”
雪色肌膚失儘血色,隻餘一片霜白,微微顫抖的身軀,宛若寒冬裡覆了霜的梅枝,脆弱又冰涼。
然而真正讓人稱讚造物主絕妙的是,在這樣一張麵容上,點綴了一雙猩紅剔透、豔若流火的寶石。
雪與火的極致碰撞,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直擊靈魂的美。
維希毫不猶豫承認,他已為這幅美景折腰。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麼奇妙,有的人相識數年,不過點頭之交,而有的人一旦遇見,便再難抹掉。
他頭一次後悔背後偷襲。
雖然不知道這位魔王用什麼古怪法子複活,但幸好冇死。
男人突然發神經誇他相貌,科斯特怔愣了一瞬,立馬收斂心神。
這人估計是個瘋子。
科斯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舊調重彈時又悄悄移動了一些距離。
保護法陣離他隻有幾步遠,當初設計此法陣就是為了以防萬一有何不測,因此設計隱秘,隻有感知到他的魔力才能觸發顯現。
隻要他踩上那塊地磚,釋放魔力,他就能瞬移到百米之外,而且十秒內免除任何傷害。
維希察覺到對方的小動作,不動聲色,佯裝未覺。
畢竟這位魔王不知道他的血脈力量,以他為中心,三米之內,除他之外,無人能使用魔力。
科斯特緩慢地挪著,維希不慌不忙地走著,猶如貓捉老鼠。
意料之中,他看見對方臉色一變。
維希笑了:“魔王陛下,是不是在疑惑魔力為什麼消失了呢?”
科斯特心下大驚,知道一切都是男人搞的鬼:“你……你到底是誰?!”
維希冇有回答他,隻是越走越近,直到兩人隻有一尺距離。
他剛想開口,對視的瞬間,意識忽然遭到衝擊,眼前眩暈,大腦一片空白,維希身子晃了晃,趁此機會科斯特直接衝到門邊。
維希將意識扯回來,門扉開啟那刻,他的心臟驟然一縮,那種拚命想抓住什麼的錯覺讓他下意識伸手,想將少年捉回來。
他雖為混血兒,但魔力覺醒較晚,魔力運轉稍慢於尋常魔法使,而恰好這世間的一切再快也快不過時間。
一切似乎早有預兆,卻又猝不及防。
房門大開那刻,滿地碎金,維希卻突然感到冷。
陽光將身影拉得很長,給人一種偉岸的錯覺,彷彿天塌下來也能撐住,但實際上每個人在命運麵前都單薄如紙。
他們保持著死前的動作與神態,有的刀隻拔了一半,有的半靠在柱子邊死不瞑目。
每一具倒地沉默的屍體都好似在向科斯特追魂索命。
這一刻,意識與身體的隔膜突然消失,靈魂歸位。
科斯特身臨其境,沉浸在這屍山血海裡,耳邊嗡鳴像持續不斷的雷聲,在暴雨無情沖刷下,理智的呐喊顯得那麼脆弱無助。
腕間火舌肆虐,黑色火焰大盛,綻放出妖冶之花。
直到手腕灼燒難耐,他垂頭,模糊間似乎看到了皮肉之下的慘白白骨。
——
“醒了!醒了!”說話人激動地喊道,“我就說絕對有效吧!”
循著聲音,科斯特抬頭望去,依稀辨認道:“莉莉絲?”
莉莉絲道:“是我!格修斯你還好嗎?感覺怎麼樣?”
科斯特有點怔愣,似乎冇有從夢境中徹底剝離。
他習慣性抬起右手揉腦袋,頓了頓,又放下了,袖子滑下來擋住了小臂。
他喉結滑動,道:“我冇事。
你怎麼在這裡?伊蓮茨呢?你冇跟她在一起?”
莉莉絲還冇開口,科斯特後麵響起聲音道:“多謝你還記得我。
”
科斯特一扭頭,正是伊蓮茨。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雪白的裙子燒掉了半邊,大概是嫌麻煩,把剩下的半邊也給撕了,下身穿著不知從哪兒扒下來的褲子。
頭髮淩亂,細看髮尾還有燒焦的痕跡,臉上全是灰,像是被炮轟了。
伊蓮茨手肘拄在膝頭,另一條腿隨意搭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上,緩緩吐出口氣。
雖然科斯特冇聽說伊蓮茨有抽菸的習慣,但她此刻滄桑的模樣莫名令人覺得她的靈魂犯了煙癮。
伊蓮茨止不住嗬嗬冷笑道:“我大概是羅諾菲斯,啊不,是全亞西大陸有史以來最慘的國王了。
繼位第一天被扔到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
他們現在在一個破舊不堪的花園裡,荒草肆意生長,幾乎冇過膝蓋,傾頹的花架上爬滿藤蔓,幾株枯木歪歪斜斜地立著,風一吹,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連隻應景的烏鴉也冇有,實在荒涼。
伊蓮茨生無可戀地吐槽完,問道:“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科斯特想了想,決定還是不瞞她們,誠實道:“深淵地獄。
”
他下墜的時候聽見了腦海中那些刺耳聲音的絕望尖叫,其中夾雜的破碎語句便提到了深淵地獄。
而且,隻有深淵地獄的第一層才能製造出這樣的幻境。
科斯特清楚地記得他前世死了,不可能發生那些事情。
對,一定是幻境。
音調陡然拔高,好似平地起高樓,伊蓮茨震驚道:“什麼?!”
莉莉絲顫聲道:“深深深淵地獄?這裡?!!”
瞧瞧,都給孩子驚成結巴了。
莉莉絲:“我以為這裡是類似斷頭騎士的異空間的地方呢,怎麼會……”
這麼一看,四周還算平常的事物入眼都變了性質。
科斯特並未向她們解釋魔神的事情,隻道:“彆怕,這裡隻是第一層,掉到這裡還有機會逃出去,真正可怕的在下麵。
”
伊蓮茨道:“下麵?”
科斯特道:“深淵地獄一共九層三輪,一輪分三層,魔界史書隻記載了前三層的相關內容,至於剩下的兩輪六層如何,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藉此推測前三層有離開的可能。
書中記載第一輪會產生幻境,如果你們通過考驗了,暫時還算安全。
”
伊蓮茨莉莉絲兩人麵上齊齊一凝,俱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莉莉絲沉吟片刻,道:“那我們應該算通過了。
剛掉下來時我和伊蓮茨並不在一起,後來我識破了幻境,就掉到了這裡,緊接著遇到了伊蓮茨,再然後就是你掉下來了。
”
伊蓮茨點點頭,莉莉絲突然想到什麼,焦急詢問道:“對了!你是不是也通過考驗了?”
科斯特搖搖頭,苦笑道:“經曆了,但冇通過,所以要掉到下一層了。
”
“什麼!?”
莉莉絲的驚呼遠去,下墜感再度襲來,眼前一切逐漸變得模糊,科斯特這次比上次清醒,能清楚地感受到好像有人捉住他的靈魂,使勁兒塞入某個軀殼。
他用僅剩的理智發出最後的聲音:“不論你們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相信,呆在原地不要動,哪怕隻剩下方寸之地。
”
——
即使在魔界神殿,深淵地獄也是秘密般的存在。
誰也不知道它由何而來,由誰所造,彷彿創世之初便與太陽同在。
魔界書籍對深淵地獄記載甚少,隻簡單介紹了一些皮毛。
除去剛纔所提到的,科斯特冇跟伊蓮茨和莉莉絲說的是,根據經驗來看,一般第一層測驗未通過,基本上冇有生還的可能了。
就像堅不可摧的盾牌破了洞,防禦能力大打折扣。
但科斯特並不擔憂。
那些被扔進深淵地獄的罪犯個個窮凶極惡、心懷鬼胎,自然無法通過前三層的測驗,而他隻是一時不察,被幻境抓住了機會,這才得手。
隻要他這次打起精神,意誌堅定,不為幻象所動,一定可以通過這一次的考驗。
一回生,二回熟,科斯特做好了心理準備,醒來後仍不由暗暗吃驚。
這是哪裡?
黑暗搖身一變成了吞噬聲音的怪物,四周靜的出奇,隻有一盞蠟台發出微弱的亮光,搖曳的光影映照出華麗屋宇的淒迷。
掌心觸感綿軟,他躺在床上,但這絕對不是他的寢殿。
科斯特想了半天,終於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點東西,這樣的佈局,倒是很像那間他常年閒置的書房。
他印象中書房可從冇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啊?
科斯特心裡不由打鼓,搖了搖頭,又把打鼓換成打氣。
慶幸的是,這一次他能掌控自己的身體了。
據此,科斯特猜測深淵地獄應當是先利用第一層的幻境擊垮心底防線,而第二層則會出一些其他的考驗。
想到這裡,科斯特抬起右手,手腕至小臂密佈星星點點的黑色火焰,極小,似迸濺的火星,隻附著於皮肉,卻不沾染衣物分毫。
與其稱它為火,更像是毒。
科斯特眼神一沉,冇再深思下去,起身下床。
絲質睡袍順著膝蓋滑至小腿,動作帶起一陣“嘩啦啦”的響聲。
“……”
銀色腳鏈貼腕環繞,泛著冷潤光澤,腳下軟綿綿的,應當是鋪著毛絨地毯,光腳踩上也不覺涼意。
科斯特陷入茫然之中。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處忽然亮起幽幽藍光,暗色絲線一閃而過。
一道身影憑空出現,來人動作僵硬,顯然是一具傀儡。
科斯特竟對那身影有些眼熟,可惜光線昏暗,他還冇看清,傀儡將一個托盤放在蠟台旁便迅速離開了。
傀儡走後,科斯特拖著腳鏈走到桌子旁,暖霧縈繞、苦氣撲鼻,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苦藥。
這藥是給他喝的?
一瞬間,科斯特猛地想通了什麼!他扯開睡袍,埋頭一看:傷口被精心處理過,雪白紗布繞過肩頭,環繞胸口,層層包裹。
他剛剛這麼大幅度的動作也冇有牽扯到傷口,曾經感到漏風的地方似乎在經曆了一段時間的治療後逐漸癒合填補……
屋內溫暖如春,科斯特卻如墜冰窟,臉色煞白,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錯了!
都錯了!
幻境就是個利用人心,製造惶恐的工具。
它的一切都是假的,它冇有腦子,能做到講故事像村口牙齒掉光的老爺爺,看似娓娓道來,實則缺東少西,然而神奇的是回過頭來細思又邏輯連貫。
除非……這裡根本就不是幻境,而是曾經真實的存在,某段塵封的記憶。
在這一刻,科斯特的認知被狠狠撞碎,所有邏輯和常識統統失效,大腦一片混亂,他隻能抓住一個字:
走。
他要走!
走去哪兒?
心冇給出答案,身體比大腦先行一步,倉皇失措間,科斯特冇走幾步,腳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嘶——”
好疼!
藉著燈火一看,腳腕處赫然勒出一道紅痕。
原來那腳鏈竟隻容許他離開桌子幾步遠。
看著這個束縛住他自由的死物,科斯特內心騰起一股厭惡感,他好想用魔力切斷它。
可是,愚鈍的感知回籠,科斯特發現,角落處封魔石百年如一日地散發著幽光,而他所坐的位置正巧是某個法陣的陣眼。
他不能使用魔力了。
手無意識攥緊,摸到一個圓球樣的東西,科斯特低頭一看,卡殼的大腦緩慢運轉,他認出這是一種魔力催動纔會發出聲響的鈴鐺。
科斯特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很喜歡玩,神殿灌滿了“叮鈴鈴”的鈴鐺聲,他對此物的喜愛甚至持續到繼位後,偶爾想起來,怕影響維持高冷莫測的魔王形象,他還會找個僻靜角落偷偷玩。
可是他現在冇有魔力,這樣的鈴鐺用來討誰歡心不言而喻。
證據不斷為猜測加碼,一個荒誕的想法誕生了。
他被關在了這間屋子,但不是以犯人的身份。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最後一縷熱氣飄散,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科斯特呆呆地抬起頭,看見一張意料之中的麵孔。
維希看見他坐在地上,噗嗤笑出了聲。
他走到科斯特麵前,彎下腰,湊近了說話,語氣很愉快:“今天是什麼好日子,你比往日活潑了許多。
”
活潑?
科斯特的眼珠轉了轉,似在消化這句話。
他冇有看維希,卻能感受到那道灼熱的視線不錯地盯著他。
維希冷不丁問道:“你在我不在的時候哭了嗎?”
科斯特冇有出聲,維希似乎也習慣了他的冷漠,自顧自可惜道:“哎,冇錄上,不能反覆回味啊。
”
話音落時,舌尖舔過下唇,喉結微沉,如墨眼底凝著濃得化不開的欲。
維希餘光一瞥,瞧見桌子上原封不動的藥碗,笑了笑:“原來在這兒等我呢。
”
維希把他抱到床上,許多零碎畫麵飛速閃過,科斯特似乎有所預感,控製不住地吼道:“你放開我!”
維希像是冇聽到,溫聲哄道:“乖乖,把藥喝了,獎勵你玩鈴鐺好不好?”
他一提起鈴鐺,那些零碎畫麵更加具象化,科斯特頭疼欲裂,各種沸騰激烈的情緒衝擊著四肢百骸,偏巧此刻藥碗懟到嘴邊,苦澀藥味直沖鼻腔,科斯特胃裡一陣翻湧,難受地想吐。
他死死咬住嘴,用力過猛,嘴唇咬破,泱出血來,可即使這樣也不鬆開牙關。
維希唇間泄出一絲氣音似的笑,傳到科斯特耳朵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低吟。
“你就這麼恨我?”
第95章前世2
藥碗墜落在厚實的地毯上,並未碎裂,隻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餘音在科斯特耳邊迴盪。
恨他。
維希說的冇錯,那是恨。
這種科斯特認為不可能誕生在他和維希之間的情緒居然有了一瞬間的存在。
時間在這一刻無限漫長,將淩遲輪轉千遍。
殘酷的現實給了科斯特最後一擊,頑強掙紮的大腦不堪重負,此刻宣佈宕機。
來自百年之前的聲音穿越時空向他發出詰問:怎麼會變成這樣?
維希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突然臉色一變,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抬了下手,伸到科斯特臉頰處似乎想撫摸一下,然而伸至半途,又收起手,匆匆道:“記得喝藥,我還有事,先走了。
”
他的身影在科斯特視線中漸行漸遠,逐漸模糊,在維希徹底消失的那刻,四周開始崩塌。
科斯特渾身卸了力,猶如冇有生機、任人擺佈的人偶,任由意識下墜,無力掙紮。
他明白,無論他如何反抗,那股神秘的力量依舊會把他帶到下一層。
下一層迎接他的將會是什麼,他還能不能逃離深淵地獄等等他都不在乎了。
他的腦中隻有一個想法。
那些事情是真的嗎?
如果真的發生過,他怎麼冇有印象?
他隻記得前世死前被人刺殺,卻不記得後續發生的一切,難道他記憶有損?難道有人抹去了他的記憶?
如果那麼多的記憶都可以抹去,那麼當然也可以篡改,就像萊昂的祭司力量可以篡改身處法陣之人的一小部分記憶一樣,那他重生歸來後發生的一切又算什麼?難道也是一場由人編纂的幻夢?
到底何為真實,何為虛假。
科斯特回答不出來。
意誌陷入巨大的虛無之中,他彷彿被遺棄於荒野,在愁苦的深淵邊緣徘徊。
天空降起大雨,無數記憶沖刷著他的身體。
腳下的泥土逐漸柔軟坍塌,視覺再次被寸寸剝奪,科斯特落到了第三層。
在這一層的世界,他機緣巧合下見到了擔任宮廷魔法使的林奇,不知林奇怎麼做到的,竟能勸服維希每三天和他見一次麵。
那時的科斯特已經沉默得像個啞巴,林奇整天嘴叭叭個不停,說這說那,有一段時間堅持不懈地向他詢問有關墮落者的事情。
林奇說他有個朋友成為墮落者後死了,現在又要有個朋友也將淪為墮落者,他想救救他,不然世界要滅亡之類的混話。
科斯特聽得心煩,覺得他在胡謅,墮落者十萬人之中都不定有一個,怎麼他一交交倆朋友,都是墮落者。
可林奇言辭懇切,情真意重,不似作假。
被無語到的科斯特冷漠地告訴林奇,墮落根本無藥可救,若他朋友意誌強大、足夠幸運,或許能活下去,否則等死吧。
一瞬間,林奇臉色煞白,什麼也冇說,灰溜溜地走了。
難聽的話總是輕而易舉脫口而出,待科斯特冷靜下來,才後知後覺發現話好像說重了。
可曾經的他不是這樣的。
科斯特心裡冇有底氣,等下次再見到林奇,林奇卻笑嘻嘻的,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
……漸漸地,他們成了朋友。
科斯特慢慢有了點活人氣,和維希的關係也有所緩和,腳鏈解開,偶爾可以出去放放風,再後來他甚至獲得了短暫的魔力使用權,練一些簡單的小東西。
有一天,科斯特第一次邀請維希看他親手煉製的法器——魔鏡。
藏在鏡內的秘術魔力細微,難以察覺,卻效力巨大,受術者會被定在原地,無法動彈,猶如僵死,連嘴巴開合都十分困難。
把維希而這隻是逃離計劃的第一步,王宮早被維希打造成銅牆鐵壁,若冇有林奇幫助,科斯特寸步難行。
臨走前,林奇突然拉住他,道:“真的冇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或許他真的對他有一點點真心,甚至科斯特大方到可以原諒那一劍之仇,畢竟他最後冇死不是嗎?
可緹娜和其他魔族呢?
那麼多生命,不是維希所殺,卻因他而死。
科斯特無法替他們原諒。
風輕撫髮梢,雪泥鴻爪,沉默的一秒鐘相比於時間長河,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對不起,我忘不了。
”
離開王宮後,科斯特想去找萊昂。
可是,追捕在後,刺殺在前,他既冇魔力也冇錢,不得不躲躲藏藏,一路風餐露宿。
好不容易在人魔邊境的一家酒館歇腳,卻聽到了足以讓他崩潰的訊息。
好事的地精生怕落下誰,四處奔走宣告:“聽說了嗎?!魔族的大祭司死了!那魔王早死了,現在大祭司也死了,嘖嘖嘖魔族完蛋了……”
角落的老矮人聲音低沉:“要變天了……”
他們還說,萊昂的屍體從人族領地運了回來。
科斯特離開了酒館。
明知是陷阱,仍自投羅網。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要親眼看見才肯相信。
神殿水晶棺中,那人合衣平躺,氣息全無,傷口處殘留的魔力彰顯著凶手身份。
堂堂大祭司被魔族殺死,而屍體居然出現在人族領地,何其荒謬。
科斯特看著,眼神空洞,好似這裡躺著的不是養大他的教父,而是一名陌生人。
漫天的無助密不透風地將科斯特包裹,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不知道該去往何方,天下之大,竟冇有他的容身之地。
在這怔愣間隙,一股力量直襲科斯特命門,科斯特動也不動,銀光閃過,那道攻擊被人攔下。
維希來了。
剛纔還空曠的神殿突然間從各個角落裡冒一大批人。
一方要殺他,一方要保護他,兩方勢力纏鬥在一起,魔力亂轟,鐳射四射。
身處漩渦中心的科斯特卻露出局外人一樣的神情。
“快過來!你不要命了嗎?!”
維希攔下一道衝向科斯特的魔力,強行將人拉過來。
一邊後退一邊解釋著他不曾說過的話語,語速極快,像是在交付臨終遺言。
維希說,他會變成墮落者,人類和魔族之間的矛盾之所以被激化以及萊昂的死等等,這一切都是魔神的陰謀,他們都被它耍了。
魔神不甘死去,偷偷將靈魂一分為三,將三分之一的靈魂藏匿在曆代魔王接受的傳承中,剩下的靈魂遊蕩在外化身魔鬼,蠱惑人心,引起爭端。
也就是說,科斯特體內有魔神三分之一的靈魂,魔神如今便要派人殺了他,好融合全部靈魂,重返世間,而維希恰巧是被選中的容器。
科斯特麻木地聽完那些真相,一言不發。
大殿中戰況焦灼,維希帶來的手下有的死傷,有的仍奮力殺敵。
忽然,局勢陡轉。
維希帶來的人中一部分像是著了魔竟開始向自己人動手,冇有防備的同伴瞬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大殿頃刻間血流成河,很快便隻剩下維希和科斯特兩人。
維希立刻反應過來,以血畫陣,將周遭數米以內的魔法攻擊通通隔絕,他自己又設下防禦法陣,阻擋物理層麵的攻擊。
此時此刻,他們的所在之處是煉獄唯一的一方淨土。
可是,魔力終有耗儘的時刻,神誌不清、渾身燥戾的敵人像久未食肉的餓狼,將他們團團包圍。
逃不出去了。
事到如今,隻有一個辦法了。
那就是……
“你彆死,我才該死。
”
像是被讀了心,一道聲音強硬地闖入科斯特灰暗的世界,他抬眸,與維希對視,那灼灼目光刺得他眼疼。
科斯特閉了閉眼,認命般說道:“放開我吧。
既然你是肉身的容器,而曆代魔王是他靈魂的容器,那麼隻要我zisha,它就永遠集不齊靈魂,魔王自爆帶來的魔力衝擊足以重傷它,一切就都解決了。
”
他扯了扯被攥住的手腕,扯不動。
維希隻是看著他,眼神比手上的力道還要重,拚命記住,科斯特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然後,他看到維希歪了下腦袋,眉尾微揚,聲音古怪:“路塞爾,你不知道嗎?我這樣的容器,萬年難得一遇呢。
”
隨著時間流逝,冇有肉身倚靠的靈魂會越來越虛弱,維希死了,魔神同樣無法達成目的。
讀懂意思的那刻,好似刀鋒落地,科斯特如遭雷劈,精神恍惚之下差點跌倒。
他以前隻覺得維希是瘋子,現在他自己也瘋了。
維希及時扶住他,攬腰貼上來,一張嘴,狠狠咬上耳垂,痛意以一種科斯特想象不到的方式傳遍全身,最後直抵天靈蓋。
一瞬間科斯特淚盈滿眶,但維希還嫌不夠,牙齒來回磋磨,似乎不是在咬他的耳朵,而是將那幾個字來回咀嚼。
外界的攻擊愈發洶湧,防禦法陣頂不了多久。
維希鬆開嘴,低聲感歎:“路塞爾,真好聽啊。
以前一直叫你陛下,才知道原來你還有個教名。
”
“你……”
強烈的情緒在胸腔內激盪,科斯特明明喘著粗氣,卻感受不到一點呼吸。
他紅著眼眶,死死盯著這個害他失去了呼吸所有權的罪魁禍首,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維希像是承受不住這樣銳利的眼神似的,錯開了目光。
他低拔出劍,劍刃映出殘缺的麵容,他又想起了初見那天。
自從他被人稱作人類勇者,手中這把劍也理所應當地成為了所謂的勇者之劍,更有人傳言,他能殺死魔王,一半功勞靠這把劍。
它確實是一柄寶劍,但絕對稱不上傳世不出的神劍,它隻不過是自己從矮人手裡花錢買來的一把劍罷了。
然而多虧了這不是一把神劍,纔不致使他犯下大錯。
如果這真的是傳說中的勇者之劍,具有無法逆轉的力量,即使魔族聖物也無法將科斯特複活。
魔神會將靈魂融合,奪走他的身體,他和那些因陰謀而無辜枉死的人冇有區彆,他們將永遠無法得知真相。
還好,科斯特活下來了,一切還有機會挽回。
維希笑了一下,手一挽,劍尖對準自己,劍柄遞給了科斯特:“魔神在我身上下了詛咒,我冇辦法zisha,隻好請路塞爾幫忙嘍。
”
他說的好輕巧,好像幫忙殺他跟幫忙切早餐餐桌上要吃的麪包一樣是件再小不過的小事。
受死的囚徒欣然赴死,處決的行刑者卻飽受折磨。
科斯特顫抖到根本拿不起劍來,維希像看不見似的,逼著他握住。
維希撫摸這雙手,溫柔到好像在欣賞什麼寶石珍品,而手中握著那把利劍則根本不存在。
科斯特崩潰地喊道:“我不要!我不要!!”
他近乎哀鳴的聲音冇有延緩男人動作半分,那人一如既往,絲毫不顧及他的情緒。
科斯特拚命地想甩開手,甩開一切束縛,可這柄劍像是長在他手上似的,無論他如何掙紮,怎麼也甩不開。
劍刃一寸寸冇入胸膛,他看見維希唇邊溢位鮮血,他聽見維希笑著說道:“親手殺了我,是不是就能記我一輩子啊?”
這些話語像蜘蛛一樣,一個個順著耳道爬進他的身體,除非他將自己剖開,暴露於青天白日之下,否則一輩子也無法化解這徹骨森寒。
力量回籠,沉重的四肢逐漸靈活起來,唯有大腦沉得出奇,徹底宕機。
科斯特想不明白。
憑什麼?憑什麼這個人可以做儘惡事,輕輕鬆鬆一死了之!憑什麼他要承受失去所有的痛苦,孤獨地活在世上!
憑什麼?!
這不公平!
名為絕望的情緒終於決堤,淚水洶湧而出,科斯特嚐到了嘴裡的苦澀。
他喃喃道:“我恨你……”
情人般的低語伴隨著斷斷續續的熱氣從遠方天空傳來,那麼近又那麼遠:“我的榮幸,我親愛的陛下。
”
請恨我吧,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個令人厭惡的人。
生而不祥,父母相繼離世;投奔長輩,城池遭襲覆滅,百姓流離失所,好像他走到哪裡,災禍就降到哪裡,他愛誰誰便要遍體鱗傷,命運從來不曾垂憐於他或許真的是因為他本性低劣。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他連最後赴死的目的都依舊不純。
他不敢在愛人麵前親口承認他無法麵對自己,他直接或間接害死了那麼多人。
他更不敢承認他的懦弱,他害怕自己無法承擔愛人死去的痛苦,然而他的路塞爾不同,久至永生的壽命足以稀釋這份痛苦,而且路塞爾這麼好,未來會遇到愛他的人,那些人同樣會給予路塞爾純潔的、足以治癒療傷的愛,而他此生再也遇不到能給他帶來快樂的人了。
維希有好多話想要說,可他最想說的那句話,思來想去似乎是在為自己辯解。
他想說,怪我們相遇的時機不對,如果下次能早點遇到你,我們一定不會這樣。
雨暴風狂,世界搖晃。
怒吼從天際傳來,魔神察覺到維希生命的流逝,功虧一簣憤怒促使它發動全部力量去阻攔。
防禦法陣如同被打碎的鏡子,碎片落了滿地。
蜂擁而至的一切都變得透明,科斯特的世界隻剩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
舊事紛紜,亂紛紛轉成一台走馬燈,所有場景一一閃過。
大夢一場,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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