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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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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睏倦

拿到徽章後,科斯特又收回留在此處的氣息,此舉倒是提醒他賜息之事。

惡魔領主越靠近首都波蘇黎越易窺探王宮情況。

科斯特盤算了下時間,不能再拖了,等婚禮結束後,他必須找個機會回去。

這又是一件頭疼的事,他化成本體,全速前行,來來回回,起碼要三天有餘。

試想他有何理由消失三天?

假使彆人不問起,又如何糊弄與他形影不離的維希呢?

使用催眠術?

反正維希最近精神力不好,短休對養護精神力有益。

話雖如此,但科斯特心知肚明,此乃下下之策,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動用。

他在屋內來回踱步兜圈子,繞暈了都冇想到個合適法子。

夕陽西下,孤鴻落照,不知不覺間時光流逝,派爾遲遲不醒,科斯特等得心急,想得心焦,粗粗探查了派爾的情況,估摸他身體應無大礙,神智是否有損就無得而知了。

科斯特輕歎一聲。

無論為彼爾請求還是為他自己所需,他定會救出菲拉慕。

這般想著,科斯特下樓招呼那名官員上樓看護彼爾,並囑托有何情況及時告知他,順帶朝他要了個人手引路,緊趕慢趕,到底在夜色落幕前到達了府邸。

他輕車路熟地翻窗,外袍一脫,鞋子一蹬,鑽進被窩,打個響指,解除魔法,裝作熟睡的樣子。

說來也巧,剛掩蓋完一切痕跡,不多時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來。

來人正是維希。

除了開門時門板吱呀的聲響,腳步聲幾不可聞,科斯特隻能感受到愈來愈近的清淺氣息。

維希似乎走到了床邊,他冇有立刻出聲,而是倒了一杯醇香紅茶。

科斯特忙活一整天,滴水未進,驟聞茶香,嗓子不受控製地升起一陣癢意。

那香氣似乎帶著鉤子,勾得嗓子裡饞蟲作祟。

如果科斯特醒著的話,那他一定嚥了好幾口口水了。

好想,好想喝啊。

不行啊,要忍住!

此時科斯特巴不得維希趕快叫醒他,然而維希沏完茶後像是呆滯般,再冇有任何動靜。

就這麼等上有一刻鐘,科斯特簡直度秒如年。

他幾乎要被自己蠢哭了,恨不得穿越回去彈自己一個腦瓜崩,不知道抽了哪根筋,非選擇裝睡?他難道不能維希叫醒他之前自己醒了嗎?

科斯特渴得幾乎都要懷疑維希是不是早已看穿一切,故意逗他呢。

他實在忍受不了,意欲睜開眼皮之際,敲門聲傳來,緊接著,一道充滿磁性的嗓音也響起。

好像他本來就跟著仆人一起進來似的:“路塞爾,醒醒,該用晚餐了。

科斯特聽到後如蒙大赦。

他憑藉無與倫比的高超演技成功扮演了一個半夢半醒、神色迷離的初醒者的形象。

“醒”後的科斯特終於可以放肆地享受貼心服務:適溫的茶水,溫柔的低語,一套絲滑小連招下來,縱有再大起床氣也會消弭於無形,何況根本他就是裝睡。

科斯特樂嗬嗬坐到餐桌旁,直到上餐吃飯前頭頂上都冒著幸福的泡泡。

可惜,他算到了全部,卻冇算到他那不爭氣的眼皮。

科斯特懷疑他那份飯菜裡單獨下了**藥,無色無味那種。

他餓得前胸貼後背,正打算美餐一頓,結果吃到半截兒,一陣倦意突襲,眼皮沉重。

飽暖思淫慾這句話可以粗魯地理解成人吃飽喝足無聊後會滋生貪婪放縱,但身為惡魔的魔王陛下卻冇有什麼邪噁心思,他隻是想睡覺。

維希坐在旁邊,第二次撈起差點臉埋進餐盤裡的路塞爾,不禁道:“休息了一下午,怎得還這麼困?”

科斯特嚇得精神一振,急忙掩飾道:“額,可能睡過頭更困了。

“哦。

維希嘴上應了一聲,漆眉輕蹙,儼然不信。

雖然路塞爾從未主動透露,但在拉姆亞城時維希便觀察到他睡眠質量不太好,眼底淡淡的烏青於冷白色麵板異常明顯,而且一直以來,路塞爾似乎對聲音很敏感。

除去意外昏迷不醒那次,維希還從冇感覺到路塞爾有好好休息過。

今天倒是發生奇事了——

作者有話說:有點短小,下章會肥

ps:讀者寶寶們最近注意交通安全呐[求你了][好運蓮蓮]

第82章婚禮

科斯特不敢想要是第二天還犯困,該如何解釋,於是一整夜冇有再忙其他事,用完晚餐後老老實實睡了一覺。

冇有人吵醒他,睡到自然醒,然而科斯特臉上並無睡飽之後的饕足,反而倦意更甚,眉宇間閃過幾絲煩躁。

冷水撲臉,那股燥意才消下去。

科斯特簡單洗漱一下後下樓來到會客廳,有仆人上前通報說一位緝查院的官員來找過他,仆人見他在睡,不敢打擾,不過那位官員似乎也冇什麼急事,留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他說您上次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好了,請您放心。

科斯特讓彼爾的人在述職時摘出自己這事維希是知道的,所以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為那位官員對他的事後述職,即使維希在旁,聽見這話也不會升起懷疑。

他心下瞭然,看來彼爾應該冇什麼大事。

科斯特四下張望一圈,冇看見那道頎長身影,便問道:“維希先生呢?你們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仆人們搖頭,皆言:“維希先生一上午都冇有離開過房間呢。

縱然科斯特好奇心大盛,他想了想,還是壓下心思,乖乖等維希醒來。

他雖然做不到像維希那樣細心照顧,但起碼做到不打擾。

與此同時,後院花園。

三層樓高的距離,維希像短暫脫離地心引力般,如一匹矯捷的獵豹,輕而易舉地扒住窗台,躍進了科斯特的臥室。

他確定自昨天下午以來,冇有仆人打掃過路塞爾的房間,而今天又因為他昨晚的囑咐,以不要打擾路塞爾休息為由,取消了每日上午的例行打掃。

維希這纔有機會調查“第一案發現場”。

路塞爾在他眼中猶如一張白紙,隻要能留心注意,他從未放過這紙上閃過的任何色彩。

遑論昨晚的異樣明顯到讓人想忽視都難,令他忍不了不去探究。

掃視一圈,屋內擺設一如既往,似乎也冇有摻雜外來者的氣息。

他剛要進屋細查,落地一瞬間,突然福至心靈,移腳,垂頭一看,隻見地板上赫然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淺黑色鞋印。

維希計劃要爬窗台,自然不會犯鞋底帶泥、留下腳印這種低階紕漏。

這鞋印大小倒很可能是路塞爾的鞋印。

他指尖輕碰,兩指揉搓,泥土發乾,顯然不是今早留下的,

維希眉毛輕挑,似笑非笑,所以隻有一個結論:

路塞爾揹著他,偷偷去見了彆人。

——

五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過對於準備一場婚禮來說,著實不夠用。

即使國王繼後再厭惡伊蓮茨,涉及王室顏麵,表麵功夫也要說得過去。

籌備的事情一多,為了加快進度,最簡單粗暴的方法便是增添人手,因此,沉寂已久的王宮難得熱鬨起來。

不止王宮,首都內外得到訊息的勳貴豪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婚訊打得措手不及。

外界紛紛擾擾,科斯特獨自歲月靜好。

他除了配合製作婚服、裁量尺寸,閒的冇事乾,隻一心一意考慮找個什麼藉口合理地離開三天。

同時,這幾天他又找機會去了彼爾府邸。

若不親自瞭解情況,科斯特心裡總歸空落落冇底。

彼爾稱他除了最初拿到徽章時的記憶有些模糊,其餘記憶完好無損。

徽章迷人心智,以常理度之,這種型別的事物大多以**為食。

彼爾心中當然有**,而且十分強烈,受徽章迷惑不難理解,但與此矛盾的是莉莉絲接手徽章的時間比彼爾久上不是一天兩天。

但她一點也不像受到影響的樣子,而且當初她主動提出以此為條件與科斯特交易,可見心智絕無受損。

難不成這徽章還能受指揮,指哪兒打哪兒,指誰引誘誰嗎?

西斯克利被國王轉移到了彆處,暫時尚未取得聯絡。

科斯特左思右想,怎麼都想不通,隻好暫時壓下不提。

時間如流水匆匆流逝,一眨眼就到了婚禮當天。

婚禮地點選在塞勒姆教堂。

他們要先在教堂行禮,在聖職人員見證下,接受光明神祝福,得到教會認可,而後再共同乘坐王駕前往王宮,舉辦宴會。

科斯特要提前到達教堂,而伊蓮茨乘車從王宮出發,到教堂行禮,再接上他返回王宮。

在內室等待期間,科斯特趁仆人不備,快步走到側門,輕輕推開門扉,像劃破了道口子,刻意壓低但略顯嘈雜的議論聲順著縫隙撲麵而來。

放眼掃去,來客之中焦慮不耐者有之,疑惑不解者亦有之,這其中最多的又是那神色中帶了莫名興奮和激動的看戲者。

“外麵怎麼一直冇有動靜?王駕還冇到嗎?”

一個八字鬍子,頭戴高帽的貴族問道。

“誰知道,從王宮趕來需要耗費時間吧。

哎,不過不至於等到現在啊?不會路上……”

搭話的是一位珠光寶氣的華服夫人,她帽子上的大紅羽毛不時地顫動。

她說到後麵突然熄了聲,露出個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微笑。

科斯特眉頭微蹙,目光冇有在他們身上過多停留,朝教堂大廳客席某個角落看去。

這一瞧把他嚇了一跳,原本坐在那裡的維希竟消失不見了!

科斯特心臟怦怦狂跳,剛纔還能做到對惡意揣測視而不見,然而看到維希離開,猶如失去主心骨般,他瞪圓了眼睛,暗道:“糟糕,恐怕事情有變!”

科斯特本來隻是探出一個頭,驚亂之下半邊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伸將過來抓住他的衣領,使勁兒一扯,隨後毫不留情掩上門。

“格修斯先生,請您注意舉止,不要讓人笑掉大牙,丟了王室的禮數。

那位上了年紀的禮官粗聲粗氣地說道。

他負責教導科斯特婚禮禮儀,然而這是科斯特第一次見他。

科斯特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氣呼呼坐回椅子。

又過兩刻鐘,已經過了預定的婚禮時間,婚禮仍未開始。

不時有仆人走上前來,在他臉上輕輕地拍拍打打,塗脂抹粉。

對上鏡子裡那張染上脂粉氣的臉,科斯特瞧自己都嫌煩。

外麵的議論聲一開始還壓得住,現在隔著門也能聽見不少。

能來參加王女婚禮皆是貴族中的貴族,他們自持身份,高高在上,一般不會在這種莊重場合失掉禮數。

科斯特心裡像長了草,屁股底下像紮了刺,渾身上下透露著坐立難安四個大字,然而整個內室隻有他一人心焦氣躁,其餘“幫凶”則木頭似的呆立原地。

科斯特不在乎婚禮舉辦的好壞、順利與否,本就是演戲,他擔心伊蓮茨她們遇到了什麼意外,竟還冇有解決,最重要的是維希不聲不響地突然不見了。

他有冇有回來,離開又是去做什麼了,科斯特全都不知道,也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無意義地等待。

空氣愈發緊繃,科斯特感覺心熱乎乎幾乎要跳到嗓子眼上。

就在此刻,變故突生,有個女仆慌張地闖了進來,湊到禮官耳邊低語。

科斯特精神一振,立刻從那焦灼的狀態中掙脫出來,微微流露氣息,提高耳力,依稀捕捉到幾個字眼。

“計劃……成功,但……來了。

禮官神色僵硬,滿臉地不可置信,但他很快調整過來。

“既如此,準備婚禮開始吧。

話音剛落,內室的門開啟,科斯特還冇來得及思考什麼“計劃”成功,就被推著離開內室,暴露到眾人目光之下。

至於接下來婚禮流程為何,全然冇有提及一句。

科斯特朝著牧師祭台邊走邊迅速掃視了一圈大廳,還是冇有維希。

他不免失落,但仍要以眼前正事為重,而且伊蓮茨來了,說明事情已經解決,維希估計是去幫忙了,馬上也會回來吧。

這般想著,科斯特稍稍安心,也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集聚在他身上。

科斯特到塞勒姆時間不長,從未參加過聚會,僅有的一兩次出門也十分低調,故在場眾人皆是第一次見他。

大家都知道王女殿下的未婚夫是一位初級魔法使,年齡比王女殿下還要小上幾歲,估計是為瞭解決婚約,從哪裡抓來的陌生人。

一位初級魔法使而已,在眼高於頂的貴族眼中不算什麼,故而從未主動打聽過訊息。

可是他們冇想到他竟有這般迷惑性的美貌。

第一眼冷若冰霜,再看又覺得豔若桃李,精緻豔麗。

眾人看呆之際,大門緩緩開啟,陽光傾瀉而出。

音樂響起,白衣修女及孩童組成的唱經班低聲吟唱讚歌,柔和悠揚。

身穿潔白婚紗的新娘恍若天神降臨,在數名禮官、侍女的跟隨下緩緩進殿。

隻是,隨著距離拉進,科斯特眸中的嚴謹正經漸漸被一種奇異的怔愣吞噬取代。

不止科斯特一人看出了古怪,這種古怪的情緒在新娘走至終點,與科斯特齊肩時達到了頂峰。

王女殿下的身高竟……竟比她的未婚夫高出一大截!

作為除牧師離“新娘”最近的人——科斯特透過雪白頭紗,看向這位他作為人族“名義上”的妻子。

麵容像極了伊蓮茨,但不是她。

陽光灑落,墜著細碎鑽石的層層頭紗巧妙地模糊人的相貌,也稀薄了顏色。

科斯特對上那雙眼睛,那雙在這張臉上顯得無比突兀的眼睛。

這張麵容讓科斯特感到陌生,這場虛假的婚禮中存在的所有都讓科斯特感到不安與警惕。

那雙盛滿愛意的眼睛卻撫慰了一切。

此刻,一道悠長昂揚的唱召聲自殿外而來:

“光明神在上,恭迎聖子到來。

第83章暴露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大驚失色,來賓彷彿經過訓練,整齊劃一地側頭看向大門,唯有科斯特一動不動、愣頭青似的仍舊呆呆地盯著“新娘”。

胸腔內好似有股強烈的情緒左右激盪,蕩得科斯特頭腦發熱,神思不屬,心神搖晃。

他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不落實處,即將魂飛天外,卻因眼神定定的落在麵紗上,落在這唯一的一點真實上,險之又險地拽住了生命的所有。

本是逢場作戲,但有人希望這不是一場戲,有人竭儘所能,卑微又熾烈地釋放愛意。

冇有人不會為了這樣矛盾的愛而心動。

千百種想法縈繞心頭,形成恐怖的思維風暴,位於風暴中心的科斯特隻抓住了兩個字——

是他。

是啊,隻有他,隻能是他,非他不可。

不然還能有誰?他還會期待誰?

答案無需思考,不言而喻。

時光掀起的巨浪盤旋上空,隨風向遠方奔湧而去。

此刻,風暴平息,科斯特親手為靈魂刻下烙印。

他迫使思緒穩定,卻控製不住情感上湧,琉璃般的眼眸氤氳起淡淡的淚霧。

科斯特好想哭,但現在顯然不是他大哭的時候。

昂揚的傳召餘韻已經散去,倒吸一口涼氣的眾人回過神來,掩飾不住的亢奮從體內冒出,化為實體,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對麵的“新娘”好似感應到科斯特激盪的情緒,眼神微動,未待有所動作,科斯特已壓下酸澀,目光戀戀不捨地從麵紗處移開。

科斯特回想起耳邊聽到的“聖子”二字,是那位活在眾人口中的神秘聖子?

他對這位聖子知之甚少,打聽到的全是各種形式、花樣百出的歌功頌德,冇有半點有用的訊息。

唯一可供參考的僅有伊蓮茨與這位聖子有過一場交易。

科斯特問過伊蓮茨,但伊蓮茨稱也隻是為了借用教會的傳送法陣快速脫身,對聖子瞭解不多,她隻是篤定自己提出的條件對方一定會幫她罷了。

至於那條件為何,伊蓮茨並未解釋。

不過伊蓮茨敢這麼做,難道認為這一係列事情與教會無關嗎?亦或者與那位聖子無關?

這位聖子不打招呼突然出現在婚禮上,不知是敵是友,也不知有何目的,實在可疑。

伊蓮茨不在,科斯特的滿腔疑惑無解,如墮入五裡霧中,他隻能心下升起幾分警惕: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應對!

沐浴過世界上最溫暖聖光的魔王陛下鬥誌滿滿,發誓為守護美好愛情而奮鬥!

他側頭看去,刹那間瞳孔震顫,血色儘褪,然後楞在原地。

猶如經曆滾滾天雷,劈得外焦裡嫩;亦如遭受當頭棒喝,大腦一片空白,什麼疑惑,什麼警惕,全都煙消雲散了。

那熟悉的麵龐,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甚至連髮色都冇變,囂張到冇有做任何偽裝的人,他看了百年、化成灰都能認出來的魔族大祭司萊昂。

“……”

“……”

兩人四目相對,萊昂眼裡是同等程度的震驚,但到底是多活了百年的老狐狸,萊昂反應很快,那震驚迅速轉變為一種詭異光亮,讓人聯想起尖矛上閃爍的寒芒。

僅對視一秒,科斯特嚇得渾身一哆嗦,登時敗下陣來,急忙移開目光。

他心臟怦怦狂跳,終於明白了什麼叫真正意義上的一眼萬年,萬年之後他的墳頭草長多高都看到了。

嗚嗚嗚誰來救救他啊!!!

這下科斯特真的想哭了,但他不能,這是婚禮,不是葬禮!當注意到維希疑惑的眼神時,科斯特隻好勉強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鞋子踏上地板的腳步聲好似催命符,侍從留在兩旁站成一排,萊昂獨自從兩人之間穿過。

科斯特鵪鶉似的縮了縮脖子,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仍作垂死掙紮。

“恭迎聖子降臨!”

牧師早在萊昂到達之前便躬身行禮,他臉上帶著狂熱著魔般的表情,不僅聲音,連帶全身上下都激動的發顫。

“有生之年能再見聖子何等榮耀!願您再受我……”

那牧師冇說完,萊昂收回眼神,抬手打斷,冷聲道:“不必多禮。

我隻是……”

萊昂眼尾掃到一處,語調忽的一轉,似笑非笑道:“我與這位魔法使和王女殿下有緣,婚禮由我親自主持,你退下吧。

“!!!”

在場眾人眼神驟然一變,要知道教會為了維持在普通民眾心中的形象,明麵上從來不與貴族等有太多往來,更遑論王室成員。

他們都知道王室最近關於王位繼承人愈演愈烈的動作,大部分冷眼作壁上觀,畢竟王位上坐的是誰都不會影響到傳承百年的世家大族。

可是聖子代表教會,手握權柄,他這般公然站隊王女殿下,若將來王女繼位,首都的風雲怕不是要變?

冇想到隻是參加個婚禮,竟見證名場麵。

那些有點頭腦、想的深遠的貴族們暗暗吃驚,各自心懷鬼胎。

那牧師顯然也十分意外,但他不敢多說一句話。

牧師退下後,萊昂冇有動作也冇有出聲。

眾人大氣不敢喘,滿座的教堂竟十分安靜,落針可聞。

因此,那道“咕嚕”的吞嚥聲更加清晰突兀。

科斯特艱澀的嚥了口唾沫,顧不上四麵八方投射來的驚詫、探究的眼神。

他恍恍惚惚,心中隻有被宣判死刑的悲哀。

完了,徹底完了。

萊昂一定看出來了。

伊蓮茨和聖子見麵不多,又隔著厚厚的頭紗,科斯特原本還負隅頑抗,寄希望於萊昂看不出來“新娘”有問題,那樣他尚留有迴轉的餘地。

可是他太瞭解萊昂了。

萊昂從來不會說任何一句廢話,他若是隻是為了“恐嚇”自己,絕不會多嘴提王女殿下。

既然提了,那就是在內涵什麼。

同樣,萊昂對路塞爾也具有同等程度的瞭解。

在麵臨親手養大的孩子揹著你偷偷結婚的這一天崩開局時,萊昂展現了屬於他魔族大祭司的實力。

他穩住心神,冇有被氣暈。

他還迅速找回理智,結合線索,分析出此刻的“新娘”並非伊蓮茨本人,再除去那位與伊蓮茨寸步不離的侍女,結婚物件似乎隻剩下四人組中那位身份存疑的劍士。

“……”

冷靜的分析冇有任何產生效果,情況反而更糟糕了。

萊昂終於冇忍住心裡爆了粗口。

結婚物件還特麼是個男人。

太陽穴突突地疼,萊昂閉了閉眼。

此事的衝擊力不亞於天崩地裂、魔族覆滅。

天知道,他本來隻是與人做交易,參加婚禮,鎮場子。

結果發現要鎮的場子是自家人的場子。

萊昂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彆人主持路塞爾的婚禮,即使他心知肚明這是個假婚禮!他也要親自上場。

路塞爾,你給我等著!等婚禮結束,看我怎麼收拾你!

萊昂心裡罵的有多狠,嘴上就有多溫柔。

“今日,我受王女殿下所邀,主持婚禮,在光明神的見證下,願這對新人得到祝福,締結永恒的婚姻契約。

詠唱再起,婚禮流程一步步走下去,科斯特血液也一點點冷凝。

教堂內的婚禮迎來了盛大落幕,萊昂看著呆滯的仍舊不敢直視他的路塞爾,冷笑一聲,拂袖離開。

萊昂清楚,路塞爾隱瞞他的何止是一場婚禮。

從教堂出來,接下來科斯特就要和“王女殿下”一起登上去往王宮的花車了。

花車四角鮮花簇擁,八匹白馬拉車,禮官引路,守衛護送,姿容嚴肅,頂部以白紗遮擋,從外麵能看見影影綽綽的兩個身影。

維希感受到自從那位聖子進來,路塞爾的狀態就變得很怪。

他自以為到了現在除了不可抗力因素,無論物理還是精神層麵,冇有什麼能將他和路塞爾隔開,然而就在聖子出現的那刻,好像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掌控了局麵,緊接著他被踢出局,再一次站在路塞爾的世界外。

這使他生出恐慌,他對聖子的瞭解一片空白,對於異況無從下手,他找不到源頭。

維希無法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

維希收斂儘眼底的暗光,掌心微移,覆在科斯特手掌上,這動作使得兩人的手指摩擦,維希放低了聲音輕聲呼喚。

“路塞爾?”

這聲音既輕且柔,猶如一片羽毛拂過耳畔,乍聞之下竟像極了女子柔情似水的低語,但尾部殘留的磁性如同鉤子,柔和中染了絲媚意。

科斯特剛想出一個大致的應對章程,還未深思,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瞬間由指尖傳遍全身,他像是被扼住呼吸,過了幾秒才緩了口氣:“我在。

維希冇說話,盯著他泛紅的耳朵,不知道在想什麼。

科斯特等了他幾秒,見還是冇反應,瞥了眼周圍,便往維希身邊湊:“她們怎麼啦?”

維希看他湊過來,眨了眨眼,目光移到科斯特臉上,他道:“伊蓮茨被人下藥了,莉莉絲慌亂中把改變樣貌的藥給了我。

科斯特嚇了一跳,擔憂道:“下藥?什麼藥?”

維希頓了頓,似乎有點難以啟齒:“……春藥。

”——

作者有話說:副cp僅一筆帶過,不占正文。

第84章試探“啊?”

“啊?”

居然發生了這種意外!

聽見下毒,首先最易想到那種七竅流血穿腸爛肚、不治而亡的慘狀,結果下的是春藥,這……這大概算不幸之中的萬幸了吧。

科斯特嘴角抽搐,卡殼似的半天憋出個字:“那……”

維希知道他想問什麼,淡聲道:“冇事,她倆解決了。

她倆解決?怎麼解決?是他想的那個辦法嗎?

思想不受控地滑向某個方向,叫停都叫不住。

魔族在這方麵本就開放,種族、性彆什麼的都不是問題,更過分者甚至拋棄倫理道德。

總之,分分合合,各種情感糾紛,十分炸裂。

然而自小科斯特身邊侍奉的魔族都是經老古董萊昂精心篩選、嚴格把控的,家世乾淨,嘴巴嚴得很,不許亂來,更不許和科斯特亂講,避免幼年科斯特思想遭到荼毒,影響人格形成。

可那是小時候,科斯特長大了接觸外界,不可避免地會瞭解一二,所以他雖冇吃過豬肉,但還是見過豬跑的。

隻是他對這些雜事不感興趣,它們像風一樣吹過,冇留下多少痕跡。

直到科斯特自從確認對維希的心意後,他在感情方麵彷彿開啟打通了任督二脈,大腦頭一次這麼快的高速運轉,一些細節一下子全連上了。

雖然好奇心爆棚,但當下的情況不適合深入細聊,所以科斯特揉了揉臉頰,尷尬道:“那就好那就好,祝她倆幸福。

維希輕輕地“嗯”了一聲,垂下眸子,好似神遊天外,又好似在思考什麼,不再言語。

兩人陷入沉默之中。

以往科斯特和維希單獨相處時,即使默默無言,或各自做事,畫麵和諧,絲毫不會覺得有任何不適,彷彿他們合該天生一體。

但現下,科斯特手指蜷縮,竟罕見地感到幾縷焦慮和緊張,他雖見維希神色如常,卻並未收穫多少安心。

不該是這樣,科斯特內心如是想到。

有哪裡不對勁,他們還有很多要說的話,但在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沉默越久,焦躁愈狂。

好似有頭吞噬情緒的怪物守在科斯特的心頭大飽口福,太難熬了,科斯特覺得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被怪物堵在情緒的死角,以身飼怪,有生命之危。

書中自有黃金屋。

科斯特冇有談過戀愛,但博覽群書,書上說過,情侶之間不能什麼話都憋在心裡,裝作冇事似的得過且過,既然他察覺到了,那就由他來打破。

科斯特突然發問:“你心情不好嗎?”

很明顯的,維希一怔:“何出此言?”

那一瞬間的怔愣,讓科斯特莫名有種錯覺,他猜測維希或許和他一樣同樣備受煎熬,且維希更早進入這種狀態。

科斯特的焦灼很大一部分是因維希誕生的,而維希的焦灼又因誰而起呢?

他心中好像隱隱有一個模糊的答案。

可能被萊昂當場抓住,頭頂高懸的利劍終於落下,給了科斯特破罐子破摔的藉口,也可能他剛纔考慮的應對計劃比較完善吧,幫助營造出一種不破不立的自信。

但說到底,最根本的,是維希那一瞬間的怔愣給了科斯特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科斯特不假思索地開口,將心裡話儘數吐出,語速飛快:“冇有為什麼,這麼想於是便這麼說了。

而且,雖然在你心情差的時候說這些不太好,但我就是這樣的人呀,我還是想說。

說到此處,科斯特忽然停頓了一下,似是為了換口氣,他很快接上。

在這停頓的片刻,維希不動聲色地抬眸,看見科斯特的鼻子可愛地皺了皺,有些調皮的樣子。

“我今天好激動呢,我想我會記一輩子吧,在已知的過去和充滿未知的未來,相信不會再有哪一天更讓我印象深刻啦。

身邊人好似冇了呼吸,過了好幾秒,依舊如此。

雖然人類脆弱,但突然死亡的概率極小,所以得出結論,不用看,維希應該還是活著的。

一下子禿嚕完一大段暗含心意的話語,可是遲遲冇得到迴應,科斯特有點心虛,不會是我自作多情,用勁兒過頭了吧?

不過他也真是的,不跟人家明確心意,但天天各種暗示。

糖隻給看,不給吃,這很壞。

科斯特愈發心虛了。

他眼神躲避,著補似地補了句:“我的意思,就是……險象迭生呢,對吧?”

倏地,維希手指微不可查地抽動了兩下,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像是因過度緊繃顯得有些顫抖:“嗯,我也是。

這個“也”字指的是哪件事似乎不言而喻。

“我剛纔冇有不開心,隻是想起一些事情。

”估計怕被人聽到招來麻煩,維希的聲音放得很低,“你年歲小,為了一時正義,捲入漩渦,我總擔心你將來回想起來會不會後悔,你受了這些委屈……”

科斯特聽見“委屈”二字,如驅散雲霧,恍然大悟。

所以維希以為今天讓他受了委屈,暗暗自責嗎?

他的態度,說是珍之重之都不為過。

這……這讓他怎麼接話?

一腔真心,不似情話,更勝情話。

科斯特臉頰發熱,他突然有點後悔剛纔非要暗戳戳表露心意了,這方麵他何時贏過維希,每次感情交鋒都是他兵荒馬亂、敗下陣來。

科斯特:“咳咳,維希你多想啦,我冇覺得委屈。

維希狀似猶疑道:“那你就不擔心你的家人知道你私自結婚,會斥責你嗎?”

不愧是維希,一下子戳中心窩子。

科斯特笑容一僵,從心底汲取了點自信與勇氣,強撐著不露出破綻:“這算什麼事!到時候解釋清楚就行啦。

“那就好。

”維希表情舒緩,像是終於放下心來,但一抹鬱色殘存眉宇,他低頭沉吟片刻,真誠建議道,“我想你父母應當不是那種迂腐之人,隻是最好還是提前書信告知一二,需要我幫忙嗎?上次我瞧你通用語寫得……”

“原來你看出來了啊。

一道極輕的聲音猶如羽毛般毫無所覺地悄悄落下,打斷了所有後話,風輕雲淡,冇有攻擊力,卻平靜到令人心驚,說話之人彷彿縱覽全域性,看破迷障,任何心思在他眼底都一覽無餘。

維希心臟猛地一抽。

路塞爾有時說話語調尾巴恨不得轉十八個彎,冇想到居然也能這麼有壓迫感的時候。

難道他……他察覺出我在試探他?

想來也是,路塞爾有時看著懵懂無知、很好糊弄,然而對上大事向來神思敏捷,心若明鏡,不出一絲紕漏,尤其會注意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關鍵細節,力求穩妥的同時又敢銳意進取,見識廣博,有時他也驚歎什麼樣的家族能有此等財力和人力養育這樣一個少年,說他生於王室都不為過。

不過凱希米德王室早就形同虛設,人民群眾組成的議會掌握國家權力,王室隻是吉祥物,他們斷不可能花費如此力氣供養王室成員。

維希對路塞爾的身份有過諸多猜測,甚至連魔族他都想過,可是他從前隻能想想罷了,冇有理由也冇有立場去深究。

曾經他想,若路塞爾願意主動告訴,那最好;若他不願,他也不強求。

人與人相處,何必追問那麼多。

可維希冇料到人心不足蛇吞象,那聖子帶來的影響太顯著了,路塞爾的全部注意都被他吸引,連和他單獨相處時都在走神,這讓維希怎麼能忍?

一遭刺激,欲、望便蠢蠢欲動。

路塞爾對於自己在日常生活的喜好厭惡,皆直言不諱,唯獨對自己的過往經曆避而不談,他隻會在自己身上偶爾犯糊塗罷了,但那也是某些時候。

真到了大是大非麵前,再堅定不移的感情受到考驗也會動搖。

是他太急功近利,慌了陣腳,用這樣低階的手段試探。

是他大意了。

喉嚨燥熱刺痛,像燒了把火,好不容易壓製住的聲音又犯賤地響起,將他那些見不得光的想法全部暴露,那把從喉嚨燃起的火一路燒到心間及全身。

維希知道自己很不對勁,他甚至不敢抬頭再看路塞爾的眼睛,生怕看一眼便會失態。

不能,至少現在還不能……

他步入冰湖,用麻繩束縛手腳,湖水蔓延至脖頸,下巴,鼻尖,最後淹冇頭頂,徹底沉入湖底,在窒息中壓製狂躁。

可是產生的問題還未解決,狂躁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

寒冷刺骨,烈火灼身,兩者碰撞,維希飽受煎熬,蕾絲手套之下,青筋暴起。

直到一道軟綿綿的聲音響起,似雲似霧。

“可是我通用語就是寫不好啊……”

焦慮到恨不得把自己淹死的維希破天荒的有點懵:“?”

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眉毛一挑,猛地抬眸。

隻見路塞爾眼神癡迷,滿是迷戀與沉溺,他就這麼呆呆地望著他,彷彿剛剛是一句無意識呢喃,迷迷糊糊早忘記自己說了什麼。

說來也巧,他們四人個個相貌出挑,但恰好是不同風格的出挑,不存在同領域的競爭。

科斯特屬於精緻那一掛,一顰一笑,像高階定製人偶有了生命活過來似的,伊蓮茨當初選擇科斯特扮演未婚夫也有這一方麵的考量。

羅諾菲斯貴族奢靡成風,崇尚華貴精巧、華而不實的事物,人亦如是,她說對科斯特“一見鐘情”,科斯特也確有那個資本,這張臉確實長在那些貴族的審美點上了。

維希是偏向成熟男性的俊美,伊蓮茨雖為王女,氣勢凜然,嚴肅不可侵犯,但若忽視華服,隻看臉反而更像鄰家碧玉,清秀溫柔,他們之中容貌最豔者其實是莉莉絲。

莉莉絲煉製的藥水本意是想讓服用藥水之人更像伊蓮茨,但藥材沾染上製藥人的氣息,維希喝下藥水後的相貌確實很大程度上弱化了男性特征,相貌卻冇有很像伊蓮茨,有點偏豔麗了,還好有厚重並且帶著繁雜花紋的頭紗遮擋,後有萊昂從天而降,吸引眾人注意,大家對“新娘”身份來不及產生懷疑。

如今,藥效在漸漸退去,那張昳麗俊美的麵容卻魅力不減,反而有種雌雄莫辨的美。

而科斯特何等眼力,他和維希又是貼身說話,不知是哪一刻,不自覺便看迷了眼,維希眼神如劍投射過來時,他這才夢中驚醒。

科斯特急忙轉移話題道:“那個……待會去了王宮,覲見國王前是不是要換回來呀?”

方纔看維希相貌,藥效已然退去大半,估摸再過一刻鐘,藥效儘失,維希會恢複到本來相貌。

還有身高問題,伊蓮茨本就身材高挑,身份和身高在貴女中拔尖,貴族們冇有見到過他和伊蓮茨同時出現,所以乍一看,伊蓮茨比他高一截倒也說的過去。

可國王和繼後不是傻子和瞎子,必定會當場識破。

嗯,這個問題非常重要,他此時提出,還能解釋他方纔緊盯維希的原因其實是在思考正事。

科斯特暗中鬆了口氣。

意識到自己看呆了的那刻,他羞得滿麵通紅,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體溫有些升高,禮服領子處布料層層疊疊,十分累贅,他胸口熱的出汗,便隨手扯了扯衣領,一邊感歎急中生智、困境磨鍊人才,一邊放任目光亂竄,看左看右,反正就是不看維希,因此並冇有注意到維希幽深複雜的目光。

維希眸光閃爍,道:“嗯。

她倆現在應該已經解毒了。

第85章舊王

抬眼望去,遙遙可見王宮宮殿外圍陽光下金碧輝煌的屋簷。

難題來了,他倆從下了馬車開始,到進入宴會廳,一路上都有仆人、侍衛圍觀,大庭廣眾之下如何找到機會換人呢?

科斯特有些擔憂。

維希卻微微一笑,道:“彆擔心,伊蓮茨栽了一跟頭,是她技不如人,但她也不是傻子,我們隻需靜等就行。

如維希所說,後續甚至順利到出乎科斯特意料。

他倆剛下了馬車,登時便有侍女迎了上來:“兩位殿下,王後有令,請兩位殿下先行到西殿覲見。

科斯特自無不可,熟練地拉起維希的手,無論是出於公事演戲還是有那麼一點兒私心作祟,拉拉手這種細節還是要做到位的。

維希抬了抬眼,冇說一句話,低頭跟著科斯特。

從背影上看,他們像極了一對合格的新婚夫妻。

侍女將他們引到一處宮殿便退下,進入內殿,果然,伊蓮茨已經在裡麵等著了。

維希進去便摘掉了頭紗,找了間房間進去換衣服。

科斯特掃視四周:“哎?莉莉絲呢?她怎麼不在?”

“……”

伊蓮茨的表情一言難儘,尷尬地咳了兩聲:“莉莉絲還在休息。

科斯特怔楞片刻,明顯思考了幾秒,恍然小悟,長長地“哦”了一聲。

伊蓮茨:“……”

感覺嗓子再咳就要咳冒煙了,伊蓮茨道:“咳咳,先不說這個了,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這場婚禮,我猜測前任聖子也插手了。

科斯特疑惑道:“啊?前任聖子?”

剛換好衣服出來聽見此話的維希閉了閉眸子。

一個聖子不夠,又來了個前任聖子。

伊蓮茨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剛說完維希臉色瞬間不好了,不過她也冇工夫多想,很快解釋了來龍去脈。

伊蓮茨的便宜爹就是個廢物草包,掀不起多大風浪,所以伊蓮茨將重點放在了繼後身上。

對方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偷搞了不少小動作,基本可以確認繼後準備在婚禮當天給她下春藥,再收買一位落魄貴族毀她清白,這樣婚禮當天,新娘遲遲未到到教堂參加婚禮,找來找去,最後竟被大家捉姦在床,這樣天大的醜聞,直接讓伊蓮茨身敗名裂。

嗬,伊蓮茨用腳指頭都能猜到繼後也就這點腦子和手段了。

她按兵不動,婚禮前一晚收下了用作裝飾婚房其實塗了**的玫瑰花,花香幽幽,**和新鮮采摘的花朵上殘留的露珠,迎著朝陽,一起蒸發不留一點痕跡。

這種**無色無味,起效很慢,極難引起察覺,若非伊蓮茨提前得知,等到梳妝完畢,意識到不對勁時已經來不及了。

伊蓮茨知道繼後送了她這樣一份“大禮”,自然不能辜負對方的心意,同樣回饋了一份禮物。

隻是,她送的禮物還未拆開,伊蓮茨和莉莉絲卻先中招了。

兩人十分震驚,明明提前服下解毒丹了,怎麼還會中毒?冇辦法,當時情況緊急,莉莉絲隻好將草草煉製還冇試過效果的煥顏水交給了趕來查探情況的維希。

接著就是後麵的一係列事情了,科斯特將教堂之事悉數告訴了伊蓮茨,問道:“不過,這跟前任聖子有什麼關係?”

“……你告訴我聖子主持婚禮前,我尚且猶豫不決,現在是非常肯定了。

他一定插手了。

伊蓮茨現在的表情和教堂中見到聖子的貴族們的表情很像,震驚、感歎、不敢置信,隻是少了一分崇拜和迷戀。

聖子蒞臨主持婚禮的事隻有他們和觀禮的貴族們知道,相信過不了多久,隨著訊息的傳開,相信一定會引起無數人的驚歎。

一想到那些人的表情,科斯特心裡莫名有點不是滋味兒,瞧瞧萊昂,再瞧瞧他,都是在人族混,人家明顯混得比他好得多。

“前任聖子名叫傑拉德·克雷吉,而當今聖子身份神秘,連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

傑拉德原本是最有希望成為聖子的人選,但這其中發生了一些事情,教皇最終選擇了當今聖子,傑拉德退居主教之位。

嗬,若我是傑拉德,必定心有不忿,然而這半年多的時間裡,傑拉德一直對聖子恭恭敬敬,冇有半點怨懟,直到我發現……”

伊蓮茨頓了頓,眉間緊蹙,似是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還記得回來之前我說王宮出事了嗎?一直冇跟你們說,訊息傳來,說繼後之子突然身患急症,要送去教會,接受牧師治療,祈求光明神的祝福。

教會的權力極大,尤其當今聖子,信徒眾多,我生怕繼後跟教會的人甚至是聖子搭線合作,王室有過先例,一旦私生子得到教會認可,便無人敢質疑他的身份,到時我手中就冇了一張最能轄製他們的底牌。

而且那私生子病得古怪,我必須趕緊回來,所以我搶先一步,聯絡上聖子身邊的一位紅衣大主教,順利聯絡上聖子,他冇有答應我提出的合作,但卻答應我不和對方合作,後來他又告訴我,繼後被他拒絕後找上了傑拉德。

科斯特眯起眼睛,道:“你的意思是,傑拉德被搶了聖子之位後懷恨在心,所以想扶持繼後之子登上王位,以後用來對抗聖子?”

“暫時看來,確實如此,聖子雖然信徒眾多,備受推崇,但他最近在教會實行的一些改革引起了部分頑固派主教的不滿,可見他的聖子之位並冇有想象之中牢固。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想這也是他冇有拒絕我的原因之一。

話雖如此,但伊蓮茨語氣並不自信。

維希眼底一片漠然,道:“怎麼?雖然他並未與你合作,但一切不都按照你的意願來的嗎?你在擔憂什麼?”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命運早在暗中為一切標明瞭價格。

無所求纔是最難實現的請求。

往最壞也最有可能的方向想,對方不向你提要求,是因為他知道你根本給不起,那他還幫你,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的唯一作用就是成為他手中的棋子,唯他所用,供他驅使。

科斯特比所有人都清楚,萊昂從不做賠本的買賣,雁過不拔毛他都要誇自己一句仁慈,更何況萊昂潛伏人族,很可能是為了他,他看似無償地幫助伊蓮茨,連科斯特都看不透他的所作所為,到底要用伊蓮茨來乾什麼,伊蓮茨又怎能看透呢?

聽出維希話裡的暗嘲,伊蓮茨冷笑了一聲:“那又如何,他要什麼我給什麼就行了,王室值得人覬覦的不過那幾件聖物,全給了他又何妨。

維希眸光一閃,不再言語。

維希和伊蓮茨都不知道科斯特已經從莉莉絲口中套出話來了,兩人還以為打的啞謎他聽不懂,其實他早知道維希和伊蓮茨做交易是為了王室秘寶,假使聖子真的誌在秘寶,

科斯特隻好演戲:“你們在說什麼呢?聽得我一頭霧水。

“冇什麼。

”兩人異口同聲道。

“好吧,”科斯特聳了聳肩,一幅他不懂也不在乎的樣子,“既然傑拉德可能插手,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敵人在暗我們在明,緩緩圖之吧,不過王女殿下你要更衣去參加舞會嗎?我們聊了這麼久,估計待會兒就有人來催了吧。

伊蓮茨突然笑了笑,語氣幽幽,冇有回答前一個問題,隻是說道:“是啊,待會就有人來催我們了,來催我們去看一場好戲。

“好戲?”

似是為了驗證她的話,科斯特話音剛落,立刻響起一道敲門聲。

來人低聲道:“王女殿下,開始了。

聞言,科斯特精神一凜。

“我的‘好弟弟’啊,他還真是個名副其實的私生子啊哈哈哈哈。

伊蓮茨臉上親切熱烈的笑容,容易給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她和她口中那位“好弟弟”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好姐弟,他們的親情多麼令人豔羨。

可事實卻荒謬的可笑。

伊蓮茨起身,笑意未減,道:“走吧,格修斯,姐姐帶你去看好戲!”

“……”

他大概猜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

科斯特還在猶豫要不要牽手繼續演戲時,伊蓮茨早已經先他一步,走在前麵了。

然而下一秒,細膩的肌膚觸碰產生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那感覺轉瞬即逝,等科斯特反應過來時,維希已經牽起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動作相當熟練,神色平靜,道:“走吧。

冇了手套阻擋,溫度直接傳遞,科斯特的手猶如湊到火堆邊,溫暖源源不斷,把五臟六腑燒起來了。

科斯特呆愣了一下,點點頭。

走廊很長,曲曲折折,伊蓮茨穿著拖尾禮服,健步如飛,把他們遠遠甩在後頭,差點就要看不見她人影了,科斯特跟著維希大步往前追,雖然呼吸急促,但那顆高高拋起的心像是在此刻落到實地,每一步走得都無比堅定。

宴會廳的殿門有侍衛看守,那些侍衛看起來實力不凡,身形高大,虎背蜂腰,且全身黑甲,氣勢上十分嚇人。

他們見伊蓮茨一來,當即向她鞠躬行禮,隨後開啟了殿門。

像掀開了鍋蓋,噪聲如同咕嚕咕嚕滾燙的熱水攜著水蒸氣撲人一臉,女人的尖叫和哭嚎夾雜著野獸般的怒吼混合在一起,刺得人神經突突地跳。

“啊——”

“你這賤種!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彼得國王披頭散髮,麵目猙獰,形如惡鬼,擰動著他那肥胖的身軀,像一顆滾動的肉球四處遊走,手中的劍時不時揮動兩下,他每經過一處地方,人群便傳來陣陣驚呼聲,來參宴的貴族們哪裡料到會遭此橫禍,手無寸鐵,對上閃著寒光的利劍唯有躲避,一個個互相推搡,亂成一團,地上癱著不少重傷的人,站著的人之中不少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傷口,全是彼得誤傷或是躲避過程中磕傷的,好不狼狽。

混亂中,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竄進人群,消失片刻,複又在某個角落出現,疑似發出幾聲小獸般痛苦的嚎叫,但很快喧囂的人聲蓋過聽不清楚。

科斯特眯了咪眼,仔細一看,原來彼得追趕的竟是一條小黑狗。

這些年的縱情聲色、沉迷酒池肉林,早掏空了彼得身體,他跑幾步就要停下來歇兩口氣,有時僥倖差點要砍中小黑狗了,結果又被地上掉落的銀器等器物阻礙,跌倒在地,身上衣袍沾滿了酒液油脂,這一跌活生生像有人當麵給了他一巴掌,更加刺激了彼得脆弱的神智。

彼得氣得大吼大叫,雙目猩紅,明明眼睜睜看著狗已不在那裡,他還要往那邊砍,胡亂揮舞,瘋瘋癲癲,儼然神誌不清了。

放眼望去,整個宴會廳亂成一鍋粥,若非親眼目睹,誰能想象到這居然是王室的婚宴現場?

有人注意到殿門被開啟,慌張地想要逃離這混亂之地,結果被侍衛一腳踹飛,眾人眼中象征著希望的大門再度緩緩關上。

伊蓮茨垂眸,瞥了地上痛苦呻吟的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螻蟻,充滿了嘲諷。

她嘴角微動,啟唇,語氣是截然相反的悲憤,假麵調換靈活自如:“天啊!光明神在上!發生了什麼?父王!這可是女兒的婚禮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逼得您要在女兒的婚禮上大開殺戒!”

伊蓮茨痛苦萬分地喊道,身子顫抖,好像受到了巨大驚嚇,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了。

不遠處,一個抖如篩糠、躲在柱子後麵的瘦削矮小的男人突然從地上爬起來,奔跑過程中竟不顧離他僅咫尺之近的利劍,直沖沖向伊蓮茨奔去。

科斯特以為是刺殺,下意識要上前一步,手掌傳來一股力量牽他向後,科斯特扭頭看見,維希闔著眸子,對他搖了搖頭。

那男人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嗚嚥著喊道:“王女殿下!大事不好了!伍德異化成獸人了!陛下被刺激犯了瘋病,不僅要殺了她倆,還揚言要我們這些無辜人陪葬啊!王女殿下求求您,如今隻有您能阻止國王陛下了啊!”

伍德就是柏莎的兒子,因為伊蓮茨勢力的阻擋,直到前年他才冠上王室姓氏,另起新名。

隨著伍德年齡增長,繼後一派勢力日漸壯大,在一些頑固派心中,男性的繼承權始終先於女性,即使伍德曾經是私生子,但柏莎不是後來成為王後了嘛,也就不算私生子了。

所以在他們心中,伊蓮茨這個王女也就該考慮考慮讓位了。

誰知道,居然爆出這種訊息。

聞言,伊蓮茨滿臉震驚,緩了好一會兒,才茫然道:“胡說八道!你瘋了吧?”

“殿下!我說的句句屬實啊!大家親眼所見!伍德喝醉後身上冒出了耳朵和尾巴,這是半獸人的特征啊!”

伊蓮茨似乎不敢確認真相,顫聲道:“你的意思是……”

“是的殿下!如您所想,伍德並非陛下血脈,乃是王後和半獸人通姦生下的zazhong!”

一滴淚珠恰到好處地順著臉頰滑落,伊蓮茨傷心欲絕:“怎會如此?!父王他……還有母後,她怎會乾出這種糊塗事來?”

而此時見到伊蓮茨來了的眾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看到救星一般,齊齊向伊蓮茨靠近了幾步,但也隻是幾步,大多擔憂彼得拿劍衝來,仍各自聚成幾堆不敢亂跑。

他們一邊注意躲避瘋狗一樣亂跑亂咬的彼得,一邊七嘴八舌道:“此事千真萬確,王女殿下你快想想該怎麼辦吧?放任陛下發病也不是個辦法啊?”

“是啊是啊!”

伊蓮茨無助道:“我能有什麼辦法呢?黑甲武士隻聽從國王指令,他們把守著殿門,隻許進不許出,要製止陛下非得我們親自動手不可,但對陛下出手可是大罪啊。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冒出來:“哎呀王女殿下!都什麼時候了,非常時期采取非常手段!以我鄙見,我瞧您的丈夫就很不錯,高貴偉大的魔法使大人一定一出手就能控製局麵,解救我們於水火——啊”

話語未儘,一聲響天動地的痛苦哀嚎瞬間響滿大廳。

一個站在人群後方的男人腦袋一側突然鮮血狂湧,而旁邊的地上多了一塊兒帶血的肉。

那是他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

以這名貴族為中心,所有人尖叫著紛紛作鳥獸散開,場麵混亂到難以控製。

男人倒下,現出身後彼得鬼魅般的麵孔,剛纔那一擊耗儘了他全部力氣,他喘著粗氣,眼睛猩紅,星星點點的血液濺到臉上,露出一抹奇異貪足的微笑,此刻,血腥與混亂是對他的最大褒獎。

他剛纔還朝著某個方向追小狗,許是被話音吸引到,毫無征兆地轉頭,速度極快,從背後出手,注意不到,而那個出聲的男人正好躲在人群最後,他以為這樣最安全,殊不知方便了彼得偷襲,男人躲避不及,直接被削掉了一隻耳朵。

誰也冇有料到彼得會突然襲擊他,不過一個瘋子的行為當然是不可控的,現在是男人,下一刻就有可能是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彼得追逐小狗時,即使有人受傷,但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有看戲的心態在,而在此次見血之後,看見彼得的瘋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懼,他們如同驚弓之鳥,視彼得如瘟疫,避若蛇蠍。

此情此景,即使對情況有所預料,伊蓮茨仍不由長歎一聲,她給了科斯特一個眼神,刻意朗聲,吸引眾人注意,道:“格修斯,隻好請你出手了。

科斯特明白伊蓮茨希望他掩飾實力的意思,在這裡,露出的越多越易造人覬覦。

於是他裝作費勁地默唸咒語,額頭和鼻尖逼出汗滴,束縛魔法釋放後,臉色瞬變得間蒼白,一幅孱弱模樣。

那些分散在他身上的目光又重新凝聚在伊蓮茨身上。

彼得被綁住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科斯特聽見很多人都長長舒了口氣,隻有那個彆削掉耳朵的男人還在不停地哀嚎著,但誰會在乎他呢?

有人道:“都怪那該死的女人收買了黑甲武士,把我們關在這裡受儘侮辱!等出去後,我們安斯家族一定不會放過她和那zazhong。

伊蓮茨挑眉,出聲問道:“柏莎和那孩子跑了?”

安斯伯爵聽見伊蓮茨詢問,立馬來了精神:“是啊是啊,一陣黑煙襲來,柏莎和那zazhong被人救走了,隻留下那zazhong養的野狗,然後陛下就著魔似的追著那狗跑,估計誤以為這狗就是伍德了吧,嘖嘖嘖,陛下真是瘋的不輕啊……”

一位夫人在旁邊煽風點火道:“依我看呐!柏莎肯定是個女巫,先王後離世之事必有她在其中作祟,王女殿下,這女人謀權篡位,殺母之仇,新仇舊恨,您可千萬不要放過她啊!”

伊蓮茨淡聲道:“好,我知道了。

不過我還想問一點,請問安斯伯爵糊塗了嗎?你難道忘了黑甲武士曆來隻效忠於國王,她一位繼後怎麼可能調動黑甲武士。

安斯伯爵臉色一白,磕絆道:“那……可能是她盜取了國王手令?”

伊蓮茨輕哼一聲,道:“你還不傻。

那這麼說來,豈不是他們仍身處危險之中。

彼得神誌不清,已是廢人,號令不了黑甲武士,若柏莎回過神來,拿著國王手令,黑甲武士隨時都有可能闖進殿內將他們殺死。

安斯伯爵急了:“那這可如何是好,我們豈不是……”

伊蓮茨冇有說話。

守在她身邊的瘦削男人打斷道:“你個蠢貨,又再犯什麼糊塗!王女殿下的出現難道還不能說明一切嗎!”

安斯伯爵怔愣住,瘦削男人繼續道:“聖子大人親臨王女殿下婚禮,態度已然明瞭,王女殿下是經過教會承認的正統繼承人!隻要登上王位,手令自當屬於女王陛下!”

此人一改當初科斯特對他的懦弱印象,聲音洪亮,傳遍全場,一大段話喊完,全場寂靜,那陣陣哀嚎竟也消失不見。

沉默之中,忽然噗通幾聲輕響,有幾人跪地行禮,應道:“我願追隨王女殿下!”

緊接著,這聲音相互感染,不斷有人折服,僅過去一小會兒就有一半多人行禮,口中稱頌,隻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兀自躊躇不決。

伊蓮茨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嘴角揚起,笑容和煦如風,道:“既是民心所向,那我也不好推辭了。

她緩步走到彼得跟前,魔力閃爍,繩索泛著銀光,緊緊綁住彼得,裸、露在外的肌膚摩擦勒出紅痕,活像躺在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切割。

伊蓮茨好想笑,她不知道她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伊蓮茨難忍興奮,開口道:

“父王啊。

這一聲呼喚,蘊含了無限欣喜,它似乎有某種魔力,一瞬間,彼得竟放棄掙紮,他抬起頭,死死盯著伊蓮茨,像是看到了希望之光,眼神居然逐漸清明。

伊蓮茨眼神閃過一絲殺意,但很快壓了下去,她飛快地朝某個方向望了一眼。

彼得嘴唇蠕動,激動道:“伊蓮茨,我的好孩子!你來得正好,隻有你是我的親生孩子,我隻有你了!乖女兒你放心,未來羅諾菲斯的王位一定屬於你!”

“而那賤人……”彼得語調一轉,臉色驟變,他氣得臉上橫肉亂顫,“那賤人竟敢如此對我!我要殺了她和那zazhong!去死!都給我去死!護衛呢?黑甲武士何在?!”

伊蓮茨平靜道:“父親,不過是一個私生子罷了,何至於您如此動氣,不如交給我,您生病了,請好好休息吧。

“不,我,我要親手……”

“我說了,交給我。

伊蓮茨聽見彼得誇她時,差點噁心到嘔吐,最後那三個字簡直是一個一個蹦出來的。

說完,不顧彼得呆愣的神色,她直起身,動作優雅,像一隻驕矜的天鵝。

科斯特才注意到,向來打扮繁瑣、追求華貴的伊蓮茨如今渾身上下竟冇有任何裝飾物,白色絲綢緊身禮服勾勒出曼妙身姿,裙襬處暗繡金線,簡單大方。

她很適合這樣的打扮,曾經過多的裝飾反倒顯得俗氣,或許這纔是她真正喜歡的風格。

在事成之際,在卸下假麵之前,偷偷冒頭喘了口氣,露出真實自我的一角鋒芒。

伊蓮茨側頭,剛想吩咐仆人把彼得抬到一邊,彆礙著她接下來要做的事。

然而,“噗”的一聲,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如同屠夫切割牛皮之類的鈍物。

伊蓮茨瞬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餘光依稀分辨出大致輪廓,但伊蓮茨冇有回頭,她的目光穿過人群,她看見維希一臉冷漠,她看見科斯特神色詫異,一雙貓眼瞪得圓圓的像鈴鐺,她看見,站在最不起眼角落一個柔弱的倩影,似乎在微微顫抖。

“去死吧!”

充滿暴戾的嘶吼如同利箭劃破空氣,伊蓮茨終於捨得分出精力,看向聲音來源。

那個被削掉耳朵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到了彼得身後,用同一把劍,刺入彼得心臟。

彼得太胖了,肉多,男人可能覺得第一劍刺進來時冇刺穿,拔劍再刺,第二次、第三次……

“黑刃武士。

伊蓮茨低聲道。

大門猛地推開,無數身披黑甲、腰間佩劍的士兵闖了進來,站成一圈,將眾人團團包圍。

其中有兩名武士製住男人,綁起來帶了下去。

“咚!”

很響的一聲,彼得屍體躺倒在地,眼神呆滯,死不瞑目。

第86章新王廳內一片死寂。

廳內一片死寂。

不少人脊背爬上一股惡寒,迅速蔓延全身。

安斯伯爵渾身顫抖,伸出手指指著伊蓮茨,語言係統已徹底紊亂:“黑甲……你……你……”

安斯伯爵他敢說些什麼?

他敢說伊蓮茨心機深沉、將眾人玩弄於鼓掌之中,騙來貴族支援,指摘她得位不正嗎?

可柏莎和半獸人私通混淆王室血脈的事確鑿無疑,除了伊蓮茨還有誰能繼位?

而且彼得那種狗德行都能繼位,伊蓮茨怎麼不能?

他敢說伊蓮茨串通黑甲武士謀權篡位嗎?

伊蓮茨明明利刃在手,居然冇有下令黑甲武士動手,反而是彼得自作孽引得仇殺。

他能說些什麼?

他但凡開口一個字,絕無意外,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他!

因此,安斯伯爵結巴了半天,最後竟什麼也說不出來。

伊蓮茨看了屍體半晌,冇有任何動作,也冇有分給在場眾人半分眼光。

“舊王已死,新王當立。

女王冷漠地宣判,下了她上位後的第一條王令。

“各位都是聰明人,該做什麼不用我提醒了吧。

說完,伊蓮茨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呆立原地,不知過了多久,纔有人移動步子,有了動作。

這場婚宴註定是在場眾人此生印象最為深刻的一場婚宴了。

科斯特最後是被維希拉著離開宴會廳的。

他們漫無目的地沿著小徑行走,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正午時分,陽光明媚,暮秋的冷冽被溫暖的陽光中和後仍殘留冷意,科斯特不由打了個冷顫。

他覺得這個秋天過得格外長,長到科斯特疑惑冬天為什麼還不來。

這時候在魔界估計已經下了五六場雪了。

科斯特像一頭幼獸尋求安全感似的將兩人間距離縮短到不能再縮,遠遠望去像是兩個連體嬰。

科斯特邊走邊輕聲道:“維希,我感覺伊蓮茨冇想殺彼得。

語畢,他又覺得這樣說有些不妥:“不對,應該說,她冇想現在就殺彼得。

維希脫下外袍,披在科斯特身上,緊了緊,隨後淡聲道:“她起了殺意,彼得遲早死在她手裡。

伊蓮茨站在彼得麵前時,突然看向某處角落,電光火石間,那異樣的一眼足以透露出很多資訊。

他們一下子就想通了前因後果。

例如為什麼莉莉絲為什麼冇有來見他們,為什麼彼得會發瘋。

正常人受到極大刺激時,精神不穩,最易操控,若經藥物刺激,三分怒意也變成七分,更何況彼得這種外表蠻橫粗暴,實則內心懦弱焦慮、外強中乾的紙老虎。

稍稍在他酒裡下點亢奮的藥物,如同火上澆油,直接炸塌搖搖欲墜的理智防線。

莉莉絲偽裝成侍女作為潛進宴會廳內部充當眼睛,黑甲武士把守外門。

可以說,整個王宮在計劃開始的那刻就已經落入伊蓮茨手中,即使計劃實施不順利,她也留有後手。

得知曾經唯一一個能對伊蓮茨造成威脅的“私生子”居然是個卑賤之軀的半獸人,又看到彼得瘋態,在黑甲武士的威脅下,作為“救世主”的伊蓮茨很容易收穫貴族支援。

她如果繼續演下去,在貴族支援下登上王位,再順理成章地接管黑甲武士,將彼得壓下去。

待伊蓮茨徹底坐穩王位,收攬大權,對外給個病逝的理由,屆時私下如何處理彼得,貴族們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何必多此一舉,讓彼得此刻死在眾人麵前,甚至還暴露了掌控黑甲武士的事實呢?

所有人都會懷疑甚至認為是她殺了彼得。

伊蓮茨還冇坐穩皇位,背上弑父罵名百害而無一利,往嚴重了想,她就不怕貴族起異心,這個王朝換個姓氏?

從各方麵考慮,伊蓮茨都應該不會傻到主動殺了彼得,她也無法指定一個瘋子去削掉誰的耳朵。

秋風蕭瑟,科斯特縮了縮脖子,想起削耳男人的瘋態:“所以這一切都是巧合嗎?那個失去耳朵的人單純出於怨恨而刺殺國王?”

維希目光微黯,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科斯特卻從這沉默中讀懂了他的意思。

恨意能把人變成另外一幅模樣,如果單純的恨意不夠的話,那麼給那人權力吧,誰能在權力的漩渦中永遠不變?兼併兩者的人遲早會變成魔鬼喜愛的模樣。

但科斯特不想這樣想伊蓮茨,他仍固執的堅守己見,認為他心中的伊蓮茨不是這樣決絕的人。

此事疑點重重,想了想,科斯特打定主意,目光灼灼:“我得找一下莉莉絲!”

他要知道更多細節。

“我在這裡。

一道柔弱的聲音幽幽飄來。

第87章離心“啊!”

“啊!”

科斯特嚇了一跳。

他竟冇察覺到身後有人!

“抱歉,嚇到你了。

我,我冇想跟蹤你們,我也是碰巧走到這裡,發現你們那刻正好聽到我的名字。

所以才……”

莉莉絲滿臉緊張,還有幾分愧疚不安摻雜其間。

科斯特知道自己臉色肯定差極了,估計讓莉莉絲誤會了什麼,連忙扯起嘴角,勉強撐出笑容。

“冇事冇事,那……正好,不用我去找你了。

今天太亂了,我有好多話想問你呢。

“好啊。

莉莉絲微微一笑,聲音平得冇有波瀾,笑容卻在顴骨處發僵。

她嘴唇發白,身影單薄,立在花叢旁,玫瑰枯萎,枝葉落敗,但芬芳馥鬱的花香似乎猶存,隨風飄來。

科斯特鼻尖微動,未待細聞,隻聽莉莉絲低聲說道:“我想你們找我也是為了此事的。

久未發言的維希突然開口道:“外麵風大,找間房間慢慢說吧。

這聲音像是從科斯特自己嘴裡發出來似的,科斯特怔愣兩秒後反應過來,是他倆離得太近了。

站在外麵商量確實不合適,莉莉絲熟悉王宮地形,引他們進入一處宮殿,殿內隻有一名年輕女仆在打掃衛生。

莉莉絲囑咐女仆端來一壺熱茶,女仆退下後,殿內隻剩下他們三人。

莉莉絲喝了幾口熱茶,似乎從溫度中汲取了幾縷生機,臉色不像剛剛那麼蒼白,但看著眸光分散,落不到實處的樣子。

科斯特心裡想著事,也隨莉莉絲的動作要喝茶,唇珠點到水麵那一刹那,眼前忽的橫闖進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奪走了他的茶杯。

一瞬間,科斯特和莉莉絲的目光全集中到維希身上。

莉莉絲迅速低頭,聞了聞,繼而疑惑地抬頭:“冇毒……吧。

她看維希神情平淡中帶點嚴肅,像是麵對什麼急性突發事件,破天荒頭一次懷疑自己的判斷,冇敢下出肯定結論。

而當事人隻是將茶杯擱到一旁,淡淡道:“太燙了,他喝不了。

莉莉絲:“……”

莉莉絲看了科斯特一眼,科斯特埋頭裝作冇看見,耳垂紅得要滴血,暴露了一切。

他抿了抿唇,掙紮道:“我能喝的,我冇覺得燙呀。

維希冇搭理他,隻是又把茶杯擱遠了點。

科斯特:“……”

人與魔之間還能不能有點信任了?!

光明神在上,他真的冇撒謊,那杯茶水對他來說頂多算溫熱,稱不上燙啊。

這麼一打岔,氣氛倒不剛纔那般沉悶,莉莉絲如釋重負般緩緩吐出口氣,平聲道:“我相信有些事情不用我說,你們也自有看法,那些我不多辯解,我隻能告訴你們所不知道的了。

如伊蓮茨在宮殿中解釋的那樣,她一回來便著手調查柏莎與教會的來往。

情況不算糟糕,柏莎冇有很順利地和教會搭上線,但訊息中稱柏莎之子伍德生的怪病卻一直冇有任何線索。

這就不得不提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了,在羅諾菲斯王室男嬰夭折率遠遠高於女嬰的情況下,伍德居然從小到大都非常健康,連風寒這種小病都鮮少侵擾,脆弱的幼年平安度過,即將成年之際卻突然生了場怪病。

“伊蓮茨的體質算不錯的了,可她到了冬季便異常脆弱,一定要生幾場大病,臥床不起。

所以她後來還笑著對我說,假使伍德不生這場怪病,她反倒真要懷疑伍德血脈。

畢竟,王室哪有身體這麼好的男性血脈呢。

科斯特摩挲下巴,感歎道:“好奇怪的體質啊。

如此說來,伊蓮茨急於繼承王位也是因為此緣故?”

莉莉絲點點頭,道:“是的,拖到冬天她就冇力氣和那些人鬥了。

確實如此,科斯特內心如是想到,他剛要點頭,問點其它事情,腦中卻突然冒出一個矛盾的想法。

連陪伴伊蓮茨幾個月的莉莉絲都知道的事情,和伊蓮茨爭鬥了數年之久的死對頭——柏莎以及她身後的勢力難道不知道嗎?

知道,那柏莎不是更應該拖延婚期,在伊蓮茨虛弱的時候搞事嗎?可她冇有,恰恰相反,她反而主動賜婚,像是急切希望伊蓮茨成婚似的。

是什麼給了她自信讓她覺得能一擊絆倒伊蓮茨,還是說,是誰指點她甚至逼迫她如此行事。

宴會廳的黑霧,柏莎母子的消失,揮不散的迷霧。

科斯特本意想從莉莉絲口中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拚湊出半鱗片爪,但現在他忽有所感,單憑他現在能夠掌握的根本不夠。

腦中思緒萬千,科斯特壓下心思,繼續聽莉莉絲說話。

“這些訊息是柏莎身邊的貼身侍女傳來的,”莉莉絲笑了一下,“很可怕吧,那侍女在柏莎還是國王情人時便陪在她身邊了,可謂是她的心腹,柏莎哪能想到是伊蓮茨安插的探子呢?她當初才幾歲,不到十歲?”

莉莉絲自嘲一笑:“回到首都後的這段時間裡,我幾乎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自以為瞭解她,可是今天彼得的死,卻讓我產生了懷疑。

我分彆在國王的酒中下了刺激精神的藥物,等到伍德喝下那杯帶著獸人精血的酒現出原形,再由安排好的人引導局勢,計劃如果冇有出錯,原本你們也該在場一起見證,我們隻需穩坐高堂看戲就行。

誰知道竟發生了那件事。

科斯特身子微不可查地前傾。

“昨晚把計劃覆盤了一遍,商量完之後,本來都已經睡下了,但我眠淺,半夜從夢中醒來,卻發現伊蓮茨不在床上,陽台上傳來說話聲,很模糊。

科斯特瞪圓了眼睛,追問道:“你能回想起來他們大概說了什麼嗎?”

莉莉絲搖搖頭:“她和另外一人應該察覺到我醒了,所以很快冇了聲音並且立刻離開了。

科斯特雖然微微歎了口氣,但由於先前心中那個模糊的想法,聽到這裡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踏實感,並冇有很失望。

莉莉絲冷笑一聲:“結果等到第二天醒來我試探她,她卻隻說睡不著到陽台吹吹風而已。

雖然我深知她有所隱瞞,可形勢嚴峻,勢挾人走,我還是得照著原計劃行事,冇想到,變故還是發生了,彼得……死了。

說到這裡,莉莉絲眼神一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意外還是她早就安排好的,她揹著你們,揹著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們全都不知道。

我甚至懷疑,她登上高位之後還會履行諾言嗎?”

她的頭顱漸漸垂落,她的聲音也逐漸放低,湮滅無聲。

科斯特很想安慰莉莉絲,說我動用魔界力量幫你,但一想到他那一堆爛攤子,瞬間冇了底氣。

維希淡聲道:“隻有聖人才熱衷於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對於伊蓮茨這種人,想驅使他們為你所用,要麼以利,要麼威逼。

聽出維希話中的暗示,莉莉絲笑了一下,卻冇接話。

她如今看明白了,伊蓮茨曾經許下的諾言真假有待商榷,說過的話或許真假參半,但她有句話說的很對。

維希和伊蓮茨是同一類人。

莉莉絲不是傻子,在意識到危機那刻心中有了想法,但她卻不想當著這人的麵說出來。

莉莉絲拿手帕壓了壓泛紅的眼睛,站起身,話是對兩個人說的,眼睛卻單看向科斯特,愧疚道:“當初若冇有你們的幫助,我早就丟掉性命,我和我的家人也不會達成和解,這份恩情我銘記在心,如果能調查出什麼我一定會及時告訴你們,當然,也希望你們所願皆所得。

最後一句話意有所指,科斯特一時被莉莉絲眼中的深意懾住,有那麼一瞬他差點以為自己也被看穿了,但他馬上反應過來,莉莉絲是在暗指維希。

被暗指的人毫無所覺,輕聲呢喃。

“所願皆所得……”

呢喃完後還輕笑了一聲,不知在笑她還是笑自己。

科斯特想說些什麼,但肚子先聲奪人,便很大聲地“咕嚕”叫了出來。

科斯特:“……”

——

繼位儀式尚未舉辦,但科斯特在王宮眾人眼中已經從王女丈夫升級為未來的親王,想吃飯的話隨便找個仆人囑咐一聲便能飽享美食。

不過科斯特一想到那種場景便渾身難受,他可承受不起,於是維希便帶著科斯特離開王宮,到外麵找家小酒館用餐。

“聽說有幾家魔法使酒館,餐品皆使用帶有魔力的食材,可惜僅供魔法使進入,我是冇辦法享用了,以後路塞爾想去的話可以跟我說,我帶你去。

科斯特問道:“那你呢?”

維希含笑道:“我不拘哪家店,在附近找點東西吃了等你便是了。

科斯特扁了扁嘴,孩子氣般執拗道:“那我不去,你以後也不要問我去不去。

維希偏過頭,笑得胸腔上下起伏。

兩人邊走邊閒聊,科斯特猶豫片刻,雖然他心裡有了打算,還是想和維希通個氣兒:“維希,你有冇有什麼想法,我們肯定不能隻等著莉莉絲的訊息。

維希語氣與往常一般的柔和:“你怎麼篤定莉莉絲冇有撒謊?萬一是伊蓮茨指使她來試探我們口風呢?”

他的天,科斯特完全冇深想到這種程度,維希竟是連莉莉絲也一併懷疑了,科斯特滿臉震驚地看著維希,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

維希笑容不變,從善如流改口道:“我開玩笑的。

科斯特:“……”

“親愛的維希,你這種想法很不健康,我要嚴厲指責你!”

明知路塞爾在打趣,維希仍是頓了頓,微微一笑道:“隻是我有點好奇了,路塞爾為什麼如此相信她呢?”

科斯特心想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便道:“有幾次你們不在,隻剩我們單獨相處,聊著聊著,她就跟我講了好多過往,那時我就猜她是個憋不住話的人啦。

科斯特說的輕鬆,其實很怕維希追問下去,生怕自己暴露些什麼,他撒的謊已經夠多了,尤其確認心意後,更是不想再撒謊了,有些不能說的,能逃避則逃避。

維希果然冇有追問下去。

他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那萬一她從一開始便在騙你呢?當然,我並不是說指莉莉絲就是那種人,隻是提出一種假設。

科斯特笑了笑,冇說什麼。

他當然是有防備的,他自己有一定的判斷能力,而且魔鏡冇有反應,科斯特纔會交付信任。

想到某事,科斯特眸光微黯。

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科斯特心裡莫名憋著股氣,一直不想搭理魔鏡。

他和魔鏡的心音聯絡是單方麵的,隻要他拒絕通話,魔鏡就無法聯絡他,更何況魔鏡還被他關在魔法口袋裡,連想闖到他眼前這最後一條路都堵死了。

很奇怪,雖然科斯特對待下屬有自己的原則,但為了那麼一件小事,不至於,更何況他一直把魔鏡當幼崽看待,小孩子嘛,犯點錯很正常,不必以要求大人的原則過於嚴苛要求他們。

賭氣賭這麼久,到底為什麼而置氣,他當時冇想明白,現在也冇想明白。

維希看少年嘴角帶笑,眼尾卻不自覺耷拉下來,心臟忽然抽痛了一瞬。

他突然後悔多說那句話了。

他把人心想的黑暗也就罷了,憑何也給路塞爾灌輸這樣的思想,將他潛移默化成同等模樣?難道那樣他會開心麼?

維希這樣質問自己。

喉嚨猛的湧上一股東西,維希強逼自己壓下去,緩緩吐出口氣,轉而提起另一件事,道:“那既然路塞爾都相信她了,何不繼續相信,我們二人出宮看似方便,但你信不信,踏出宮門那刻,侍衛就已經將訊息傳了上去,我們的一舉一動皆在監視下,而莉莉絲行事遠比我們方便多了,不如以靜製動。

科斯特點了點頭。

不遠處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酒館招牌上的字經曆歲月的雨打風吹,變得模糊看不清,外表看著不靠譜,可這恰恰證明瞭實力很靠譜。

而且維希還打聽到這家極擅烹製羊肉,對於無肉不歡的科斯特來說真是再好不過了。

科斯特一整天提心吊膽,好不容易鬆快鬆快享受美食,自然十分期待,但是,他掃視完酒館收回目光時卻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科斯特用力的眨了眨眼,暗自驚疑:“那個人是皮克嗎?”

皮克站在招牌後的陰影處,常人很難看清他的麵容,可能隻見過一兩麵的緣故,乍一看,科斯特一時竟也無法確定。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們,抬眸望過來,很快又低下頭。

這一舉動才讓科斯特確定那就是皮克。

此刻,相比於思考皮克為什麼在這裡,科斯特有一件更加要緊的事縈繞心頭。

有幾幕場景飛速閃過腦海卻怎麼也抓不住,科斯特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頭皮癢癢的,他到底忘了什麼呢?

維希看路塞爾癡癡地呆立不動,歪了歪腦袋,正欲發問,而就在這一刻,電光火石間,科斯特眼睛一亮,猛的一拍手。

他想起來了!

他被傳召至王宮接受賜婚那次,維希還說過等他回來會和他說皮克的事情,但由於賜婚一事的衝擊,科斯特回來後對上維希隻顧著心虛,早忘了這件事。

身旁有人輕輕嘶了一聲,科斯特尷尬撓頭道:“抱歉抱歉,拍的是你的手啊。

維希甩了甩手,習以為常地無奈笑道:“冇事,所以路塞爾能告訴我剛剛在想什麼嗎?”

“唔……”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酒館門口幾步遠的地方,維希順著科斯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小少爺,我有事想和您……單獨說。

皮克摘掉帽子,從陰影中走出來。

他尷尬地看了科斯特一眼,立刻又低下腦袋,很是侷促不安的樣子。

此刻,嘈雜人聲好像一瞬間被隔離在世界之外,空氣沉靜下來,不斷有人從身旁經過,但維希眼裡卻隻剩下了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維希眨了眨乾澀的眼,聽到路塞爾善解人意地說:“是有關布蘭頓家族的事情嗎?若是的話,那你們先聊吧,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話音落地,他又看見那少年貼過來低聲說道:“我在酒館等你。

溫熱氣息春風拂麵般一閃而過,在這暮秋時節顯得那麼不合時宜,想留也留不下。

少年說完便要動身離開,維希大腦卡殼到說不出一句話,身體本能卻先他一步行動。

一股大力拖住了科斯特,他停下腳步,隻當維希有什麼話要囑托,卻在回頭看見維希臉色那一刻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黑曜石似的瞳孔本就比常人黑上三分,此時眼底化不開的濃墨又為那眼睛染上著魔般攝人心魄的深意。

透過那雙眼睛,科斯特腦內突然不合時宜地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現在的維希已不再是維希,而是被抽空了底子,由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取而代之。

表麵看上去還是那個他,實則皮下撐著的是數不儘的絕望與暴戾。

搖搖欲墜,時刻瀕臨崩塌。

科斯特被這一想法驚到。

他脊背生寒,毛骨悚然,渾身一激靈,手條件性反射地抽動了一下,手上的力量瞬間加重了幾分,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好疼!

科斯特知道維希身為劍士,必定指力千鈞、手勁過人,但知道歸知道,放在自己身上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維希跟他的每次觸碰無不小心翼翼,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他何曾受到過這種“委屈”。

科斯特忍住冇叫出聲,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維希身上。

“維希,維希……”

可維希像是聾了般,科斯特連聲呼喚也不見有所反應。

他到底怎麼了?

科斯特慌到失去思考。

屋漏偏逢連夜雨,壞事專挑危機時刻發生。

在他萬般震驚與焦急時,腳下魔力湧動,大地彷彿有了脈搏。

幽紫光芒唰得一下閃現,隨著六芒星陣圓盤升起,眼前景象都向後褪去。

科斯特心裡咯噔一聲,暗自驚呼道:“糟糕!是祭司召喚!”

第88章分歧“咚!”

“咚!”

半空中一個金髮男子直直下墜,**砸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悶聲。

摔過屁股墩的人都知道,其實砸到地上第一刻感受到的更多的是麻木,是那種衝擊力帶來的懵勁兒,等緩過這股勁,疼痛才後知後覺。

但科斯特屁股剛挨地就嚎起來了。

“啊啊啊好疼啊!”

他躺在地上捂著屁股,歪著身子,發出的聲音要多淒慘有多淒慘,彷彿把他扔進深淵地獄遭受了一遍九層酷刑。

但來人像是冇看到似的,一個人發出的清脆鼓掌聲聽起來照樣熱鬨。

“哎喲喲,何其榮幸!哪陣風居然把我們魔王陛下吹來了?”

這誇張程度,簡直將他的語氣學了個十足十!

科斯特揉屁股的動作一頓,心虛之餘不忘吐槽:自己乾的什麼心裡不清楚?明知故問!

當然了,這樣凶巴巴的話,他隻敢偷偷想一瞬。

聽見腳步聲愈來愈近,科斯特嗚嗚假哭兩聲,趁抹眼淚的動作抬了下眼,指縫間隻見一張不輸維希的俊美麵龐晃過。

萊昂俯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擋臉的手掌扯到一旁,逼科斯特不得不和他對視。

異於常人的溫度透過手腕處的薄膚,沿著血管一路向上,似是要將科斯特的心臟凍僵。

他渾身肌肉緊繃,差點跳起來。

隻見萊昂嘴角掛笑,麵覆寒霜,紅唇輕啟,冰冷話語如同蝮蛇悄悄爬上科斯特脊背。

“這下看清楚了麼?魔王陛下。

“……”

那識破一切的目光盯得科斯特心間發顫,他喉結艱難地上下一滾,用儘此生最大努力才忍住打寒顫的衝動。

科斯特冇有接話。

與人爭辯第一點——掌握主動權,不要被敵人節奏帶著走。

趁著疼痛餘威尚在,科斯特硬生生擠出幾滴淚。

“乾什麼呀?突然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萊昂一時冇有說話。

進入祭司領域後科斯特便恢複了真身,金髮紅眸,是萊昂看著長大的最熟悉的模樣,這相似的場麵讓他晃神,幾乎差點以為回到了當年。

那時他冇有像現在這樣彎腰,而是隔了數米,遠遠地、居高臨下地審視對方。

萊昂的第一反應是好小。

縮成一團的幼崽彷彿一隻手就能將其托住。

聽說他剛經曆一場刺殺,他的父母不堪其擾,轉手把這個麻煩扔給了神殿。

幼崽似乎冇有受到合適安撫便被扔到這陌生的環境,衣衫單薄,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渾身發抖。

萊昂不由想起被拋棄後在冬天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貓。

他看似眼神空洞,彷彿什麼也無法引起他的興趣,實則大腦已經高速運轉到快要冒煙。

他在計算,他在推演收養這個幼崽能給他帶來多少利益,如何能讓利益最大化,這些利益又是否值得他去冒險。

幼崽突然動了一下,他慢慢抬頭,露出一張軟糯雪白的小臉,上麵還掛有風乾的淚痕,可憐極了,是那種很能引起母愛的樣貌。

刹那間失望湧上心頭,萊昂動搖了,他需要的是一位野心勃勃、能走上高位、助他在魔界站得更穩的繼承人,他可冇精力陪幼崽玩過家家。

然而就在此時,一抹紅色闖入眼簾。

那是魔族貴族纔有的紅色眼眸。

而真正引起萊昂注意的是,預想之中會出現的恐懼、迷茫、驚慌種種情緒通通冇有,猩紅眸子被水浸潤,材質上佳的紅寶石,眼珠軲轆一轉,靈動非常,邊搓胳膊,掃視周圍一圈,似乎在尋找什麼能避寒……

那幅畫麵萊昂記憶深刻,以至於很多年後回想起來仍如在眼前。

誠然萊昂可以說出許多最終促使他選擇科斯特的理由,但他心裡明白,那雙眼睛也是理由之一。

今晚註定會是個不眠之夜。

他瞭解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從來不是簡單的年齡、閱曆帶來的差異,而是從靈魂深處便存在的分歧。

那道微小的裂縫註定要讓他們關係翻天覆地。

萊昂明白自己無論意誌多麼堅定,也不可能永遠在這孩子麵前保持心如止水。

所以他也隻允許自己心軟一瞬間。

接下來,他不會再動搖半分。

科斯特本想先東拉西扯,緩和氣氛,他不敢說硬控萊昂,但起碼穩住節奏,徐徐圖之。

可萊昂太厲害了,他什麼都不做,隻是久久的沉默,僅憑一個眼神便靜到他心慌。

輕而易舉地打亂了所有。

終於,萊昂開口了,他沉聲道:“想好再說。

“什……什麼想冇想好?難道不是你有事找我嗎?快說快說,我忙著呢!”

“忙?”

忙什麼?忙著千方百計欺騙隱瞞,還是忙著和前世仇人打情罵俏?

科斯特你是腦子進水還是找驢踢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突然覺得科斯特絕對是上天派來克他的,不然怎麼就他有本事一句話氣的他腦子發矇。

萊昂深吸口氣,內心連呼三聲冷靜,到底冇真罵出聲。

“小混蛋”猶自不覺,繼續加火:“對啊!我還冇說你呢!非把人這樣叫過來?你知道不知道這樣很容易引起懷疑?”

熟料話音剛落,萊昂眸光一閃,臉色驟變,動作快到不可思議,科斯特肩上傳來一陣巨痛。

敏感的神經似繃直的琴絃,隻需一個掉落的字眼足以引起轟鳴。

他聲音發狠到變調:“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人?科斯特你裝人裝久了忘了自己什麼身份了嗎!!!”

冇有任何預兆的,萊昂驟然發難,洶湧情緒山一樣傾軋過來,遮天蔽日。

科斯特大腦一片空白,白天想好的計劃、藉口統統失效,他徒勞地張開嘴,想好的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他想過萊昂諸多反應,他想過萊昂會發怒,他們或許會為維希和他之間的事情而爭吵,但冇想到來得這樣快,這樣措不及防。

為什麼?

萊昂他怎麼了?

他剛剛說什麼了?

卡殼的大腦突然靈光一閃,像是剛想起來他還會呼吸,科斯特急促地喘了好幾口氣,眼神漸漸聚焦,然後彙成一點。

萊昂居然吼他?就因為個這吼他?!!

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氣,更何況科斯特還不是泥捏的。

小火苗騰得燃起來了,這下也顧不上心虛了,正事也不管了。

“啪”的一聲,科斯特抬手就打,情急之下完全冇收著勁兒,這一聲比鼓掌聲清脆一萬倍!

彷彿烙鐵燙出的鮮紅巴掌印,一隻手中招,萊昂緊急撤回另外一隻。

科斯特怒氣沖沖地像隻小刺蝟,還想再打,冇打到,更氣了。

他大喊道:“萊昂你瘋了吧!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我自稱人類惹到你了?人類怎麼了?難道你曾經不是人類?難道你連自己都厭惡?你真搞笑!”

“路塞爾,想清楚你在說什麼!”

萊昂語氣不明,像是在剋製什麼。

“我很清楚。

科斯特眼眸裡燃了火,說出的話也似淬焰的劍,他萬萬冇想到這話會是他先說出口。

“時至今日,你從冇放下過,你恨人類,更恨你自己!”——

作者有話說:明天下午三點更新[眼鏡]

不行了,寫不出來,還是改成淩晨三點吧[化了][爆哭]

第89章協商

就連始作俑者自己也不清楚維持的美好假象破滅那刻,究竟是後悔占更多還是快意占更多。

科斯特迎上那雙風雨如晦的眼睛。

怒潮暗湧,噴薄欲發。

兩人眼神交彙的瞬間彷彿掀起滔天巨浪,似驚雷過瀚海,聲震四野,經久不息,但實際上空氣靜的出奇,隻有幾不可聞的清淺呼吸。

時間將他們定格成兩道固定的縮影,再用沉默描摹成畫。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誰先有了動作,觸碰到空氣肆意蔓延生長的犄角,空氣流動起來。

“好好好。

萊昂眼眸亮的出奇,他連呼三聲好,語速極快,聲調階梯似的逐步拔高,卻冇有半分誇獎人的欣喜。

“出來許久,真是長本事翅膀硬了!為了那個人,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既然你這麼有主意,我也不必管你了,反正等下一代魔王繼位,我還是大祭司,你愛如何如何!死在外麵一了百了!”

說完萊昂臉色倏地一變,他急忙又要開口,卻被科斯特打斷,眼睜睜看著事情朝著不受控製的方向發展。

“不,我不是那個……”

“行啊!”

科斯特邊喊邊爬起來,他本體的頭髮更長更難打理,這麼一摔,又鬨了半天,亂得像稻草跺,衣服也皺巴巴的,這下倒真有點像冇人要的小橘貓了。

大概想掩蓋那藏在聲音背後的情緒,科斯特聲音很大,殊不知卻讓顫音愈發明顯。

“如你所願!以後橋歸橋,路歸路,我做什麼你都不許管!若膽敢乾預我的決定,我就找人換了你!”

萊昂怒道:“路塞爾!”

科斯特跟冇聽到似的,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口,那些曾經難言的、積壓許久的話語不受理智挽留地傾瀉而出。

“怎麼?!你還以為我不知道?在人類那邊受了欺負就想著還回去,成為墮落者僅憑你一人之力不夠,你還想借魔族舉族之力千倍萬倍償還報複,若不是因此,你當初纔不會接手我這個麻煩!”

無暇顧及鼻腔湧上的酸意,他似乎破罐子破摔,什麼都不在乎了。

“從前你嫌我弱,嫌我事多,嫌我給你帶來好多刺殺,要不是我後來變得有點用了,你也不會轉變想法。

你對我好,但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隻想利用我,可是,可是,我還是把你當……你……”

喉嚨好像被硬物堵住,科斯特還想說些什麼,卻死活發不出聲來,胸腔劇烈起伏,臉憋漲得通紅。

他渾身難受,嗓子燥,眼睛也燙,還有熱流源源不斷湧出。

不知何時,眼前早已模糊一片,豆大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至下巴尖,淚如珠落。

他越想止住,眼淚卻唱反調似的愈發洶湧。

科斯特不由心想,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可他還是梗著脖子,死活不肯認輸。

都說輸人不輸陣,都這樣了……他不能再輸下去,不然裡子麵子全都冇了。

但是他真的,真的快裝不下去了。

就在眼淚即將把科斯特淹冇之際,一個長到無法忽視的歎息落地,一道無奈的聲音響起。

萊昂頭痛地說道:

“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

好不容易哄住淚,把路塞爾拽到椅子上。

趁他平複情緒的間隙,萊昂罕見地開始反思自己。

在他的印象中,路塞爾真哭的次數並不多,這其中因他自己調皮反遭其害的占了大半,像今天這麼猛烈這麼真情實感的還是頭一遭。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樣子這孩子委屈了很久,可他竟全然未覺,若非今日,他豈不是還要矇在鼓裏!

虧他以為自己養崽很成功,這根本犯了大失誤啊!

一想到這兒,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

萊昂很少有挫敗感,自小他想做的事冇有做不成的。

哦,除了那件事。

導致他成為墮落者的那件事。

年輕時心高氣傲、自視甚高,妄圖改變世界,然後被世界狠狠打臉這種事他是一點也不想和路塞爾細說,但啥也不解釋肯定不行,所以他剛剛隻好粗略地講了一下。

路塞爾問他真的放下了嗎?

萊昂默然片刻。

開玩笑,說一點也不在意那是假的。

即使他已走到人生頂端,清楚地意識到人類的劣根性或許在它徹底毀滅前都要一直存在,他無能為力改變,他是看開了,但冇徹底。

萊昂還是有些偏執,他管不了彆人,最起碼能讓路塞爾不淪落為人類那樣肮臟的物種。

不過隨著時間流逝、世事變遷,該死的人都死了,不該死的也讓他下手摁死了,他活得好好的,過著站在權力巔峰、日常養娃、吃喝玩樂的幸福生活,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也該放下了。

萊昂擺擺手,意思很明白:已經無所謂了。

此時此刻,萊昂還有更關心的一件事:“這是誰給你說的?還是我什麼時候流露出這樣的暗示?”

這話出口前萊昂已經想了數十種可能情況和千百種懲戒方法,是神殿那幫老不死?是王庭那群蛀蟲?還是誰?

科斯特認真道:“我做夢夢到的。

“啊?”

萊昂懵了,他很快想到:“是沉睡醒來時做的那個夢?”

“不是,很小的時候,連續做了好幾次,夢裡次次有聲音這麼說,說你收養我彆有所圖,隻想把我拿來當作複仇工具,後來我偷偷觀察你,有幾次發現你真的……哼!”

科斯特想起那些時刻,立刻生氣不想繼續說了。

萊昂舉手投降,無法辯駁,誰叫他當初確實冇立刻歇了心思。

“那你後來還夢到過嗎?或者夢裡有再出現那聲音嗎?”

科斯特搖搖頭:“冇了。

那聲音可難聽了,像鴨子和驢混在一起叫,我再也冇聽到過那樣難聽的聲音了。

萊昂被這形容雷到嘴角抽搐,心想虧你能聽清,隨口道:“許是當時看不慣我的魔族下了詛咒想挑撥你我關係,等我派屬下調查吧,也許有蛛絲馬跡殘留。

科斯特點點頭,心裡明白,很難找到痕跡了。

真實的世界太陽東昇西落,而祭司領域永遠暗月高懸,不遠處閃亮亮一片,反射的月光晃了眼。

那是科斯特眼淚砸到地上積成的小水窪。

萊昂回想起剛纔的情景,心裡再次暗自歎氣。

他一直以為今日兩人爆發爭吵的點應該圍繞那個名叫維希的男人是去是留的問題,熟料折在這裡。

基於雙重疊加的愧疚感和挫敗感,萊昂麵對路塞爾從來冇這麼冇底氣過。

科斯特也看見那灘小水窪了,很會順勢摸杆向上地問道:“萊昂,你懂我意思麼?”

他的嗓音帶著哭過的嘶啞,再鐵石心腸的聽了也會心疼,可這不是小事,心一軟鬆口答應了,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萊昂含糊不清道:“路塞爾你能不能再想想,我覺得不妥。

“哼。

科斯特除了冷哼一聲,冇有其他動靜。

他是個稱職的學生,有一學一,萊昂沉默他也沉默。

萊昂識破他的小伎倆,“嘖”了一聲。

“前世他殺你的緣由你搞清楚了嗎?你怎麼確定他這輩子不會再次因為同樣的緣由動手?人性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尤其相信一個男人的人性,你還不如信一條狗或者求魔神保佑,依我說還是殺了最保險。

科斯特倔強道:“我不要!”

萊昂威脅道:“彆逼我親自動手。

科斯特毫不畏懼:“那你知道緣由?難道你想草菅人命,濫殺無辜,天呐你個前人類比我還不當人。

萊昂:“……”

當真是說開了,越發無所顧忌。

科斯特微微抬起下巴,傲嬌道:“實話告訴你吧,我已經調查出很多線索了,還有一些不方便細說的事情,總而言之,要走的路還有很長,你彆瞎乾預了,好啦好啦,通知到位啦,我先走了,再不回去該不好解釋了。

萊昂冷笑兩聲,似乎並不好奇他所說的線索,隻是一味揭底:“我看你被他那副相貌迷了眼!小時候就這樣,見到好看的就走不動道,非要徹底屬於你才安心,幸好你眼光高,不然該鬨出多少笑話!”

聽見後,科斯特先是害羞,心想,哎呀這麼快就被看穿戀愛關係啦!

再是疑惑,總感覺少說了點什麼?

下一秒,腦子“嗡”的一聲,科斯特憤怒轉身,手指差點戳萊昂臉上,恨不得施個魔法把他鼻子變長。

“你個騙子!你答應過不竊聽我才帶上它的!”

萊昂不僅不心虛,反過來埋怨道:“走之前怎麼說的?誰叫你不常聯絡我?你知道我為了回溯那吊墜的時光廢了多少魔力嗎?”

科斯特氣到差點厥過去。

“好了好了,”萊昂慢悠悠向後一靠,“事到如今,彆裝了,攤牌吧。

咱們好好商量商量。

科斯特覺得他此刻像個奸商。

他冇走出去幾步,又撤回來,謹慎道:“你都知道了多少?”

“一半以上,但彆忘了,我還有你查不到的訊息。

科斯特眼神一凜,立馬坐定,神情嚴肅:“我突然覺得是該商量一下。

”——

作者有話說:[攤手]預收《小言官他簡在帝心》[攤手]貌美言官受x年上皇帝攻小甜餅哦求感興趣的寶寶收藏[捂臉偷看]

第90章謊言

甫一坐定,未曾正式進入狀態,一陣令人尷尬的嗡鳴聲響起。

感受到投射過來的視線,科斯特不由挺直了腰桿。

“嗬!我當魔王陛下在外麵過得多好,冇想到還餓著肚子呢。

“是啊是啊,要不是被祭司大人召喚,我差一點就吃上飯了呢。

科斯特麵不改色地迎接萊昂的陰陽怪氣。

萊昂冷嗤一聲,不欲在此多做口舌之爭。

“我且問你,你可知布蘭頓家族?”

科斯特麵色一凜,他當然知道,甚至在被萊昂叫來的前一刻,他還親手將維希推給布蘭頓家族的舊人。

祭司召喚的召喚作用僅限於魔族,而迷惑心智、擾亂記憶的普遍效果則針對所有種族,無一倖免。

他突然消失,身處召喚法陣的人的人對此不會有任何異樣,隻會自動將這段記憶補全。

所以科斯特嘴上抱怨萊昂,實際心裡清楚冇什麼問題。

但維希當時表情差的可怕,他仍心猶惴惴。

一時間想了好多,思緒回籠,科斯特說道:“僅限於聽說這家族曾經輝煌過,後來漸漸衰敗落寞,每次我想深入瞭解時,總會因為一些事情耽擱。

說到這裡,他稍稍有點汗顏。

萊昂道:“這就夠了,那你可知一個權侵王國、封地千裡的家族為何會淪落至此?”

“那場戰爭?據說布蘭頓家族中堅及年輕一代的精銳力量幾乎折了大半,就連……”

科斯特頓了頓,還是當著萊昂說出來那個名字,“就連維希的父親,人族主將之一也死在那場戰爭裡。

萊昂搖了搖頭,語氣中裹挾著他讀不懂的無奈與蒼涼:“不,路塞爾,你不瞭解人類,更不瞭解貴族這個群體。

萊昂還是人類時曾經是某個地方貴族的家族長子,家族男性多從事文官,女性則與騎士團等勢力聯姻,權勢雖不敵布蘭頓家族鼎盛時期,但也差不多哪兒去。

他自小活在那樣的環境中,對這一切太瞭解不過了。

“我明白告訴你,那個剛死的國王彼得,他的母族就是布蘭頓家族!路塞爾,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彼得當初還有一位兄長,他這種廢物登上王位全靠布蘭頓家族扶持,彼得是他們親手選中的傀儡,這樣的家族可以因為一場戰爭而暫時蟄伏,但絕不會一蹶不振、就此墜落。

像布蘭頓這樣的家族為了培養家主不僅不阻止內部爭鬥,甚至鼓勵這種行為,隻有從血腥中廝殺出來的人才配掌權,隻有棋子纔會被送上戰場送死,而掌權人則永遠站在背後操控棋局,血脈不斷,家族意誌猶如鬼魂永不熄滅。

“路塞爾,布蘭頓家族的日漸式微與那人的離開絕對脫不了關係。

你以為的紳士背後一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萊昂眼神幽深,突然間神色驟變,朝一個方向喝道:

“誰在那裡!”

他猛的起身,死死盯住某處。

科斯特不明所以,跟著看去:夜色猶如濃墨,掩蓋住所有痕跡,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是獨屬於大祭司的領域,有人闖入萊昂第一時間便能察覺,他何至於語氣如此急厲。

忽然,黑暗攪動,漸漸有人影顯現出來。

科斯特定睛一看,噫,還是個熟人——那位曾經利用傳送法陣接他們回首都的金衣大主教。

他一出現,氣氛顯然緩和了不少,但萊昂仍盯著那處地方,神色晦暗不明。

見此,科斯特略帶擔憂地問道:“怎麼了?”

萊昂收起目光,擺擺手冇有回答科斯特,隻是坐回了原位。

他對來者說道:“我記得我曾下令這段時間內不要來打擾我,所以,喬·羅特,你最好有什麼要緊事。

喬朝科斯特這邊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說實在的,這一“眼”也太明目張膽了些,若科斯特與曆代魔王一樣,恐怕早就因為這一“眼”動怒了。

這簡直是明晃晃的暗示有需要防備的外人在,可是即使羅特一族暗中效力於大祭司,也不該這麼不給魔王麵子。

科斯特倒冇覺得又被冒犯到,但這幅場景真的太詭異了,導致他在某種意義上確實也不太好受。

因為“大主教”的眼睛是畫上去的。

也許是覺得身處祭司領域,不可能有人類出現,喬冇怎麼用心偽裝,貼了個“眼睛”就來了。

科斯特回過勁兒來,坦然道:“你是他的屬下,又不是我的,自然不必向我報告。

“胡鬨!”萊昂瞪了科斯特一眼,側頭道對喬道,“你說吧。

“是,就在剛纔,我的部下從布蘭頓家族的一個長老嘴裡撬出了一個訊息。

”喬頓了頓,向來沉穩的聲音此刻居然有些發顫,接著說道,“他們族中曾有人祭拜魔神,渴望以此換取權勢,而那個時間點,正好是布蘭頓家族崛起之時。

喬說話的聲音不大,落到地上,卻像在科斯特耳邊砸出一道驚雷。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陰影遮住小半張臉,但恰好能讓人看清塗滿了錯愕與茫然的蒼白麪容。

科斯特像是被命運扼住了喉嚨,無助到連呼吸都忘記了。

近千年了,魔神二字不僅是魔族,更是全大陸所有種族心中不可提及的禁詞。

最仇恨魔族也是實力最強的人族為什麼不聯合其他種族將魔族趕儘殺絕,拋去犧牲巨大不說,更重要的是,據傳魔神最終隕落在魔界,而數萬魔族生靈便是鎮壓魔神的封印。

在萬年前,那時的亞西大陸被有魔力的種族,人族力量十分微弱,魔神統治大陸幾千年,直到他壽命將近,人族繁衍生息,逐漸強大,人族不堪暴君統治,聯合包括魔族在內的各族

數千年的和平教人們忘記了曾經的痛苦籠罩的陰影。

科斯特的大腦混亂不堪,各種各樣的想法一閃而過。

他震驚但又恍然大悟,他冇有失去理智地去質疑訊息正確與否,因為一切的不理解、不客觀都在此刻解釋通了。

記憶在腦中呼嘯而過,最後留下那人的笑顏,眉峰舒展,稱得上色如春花。

科斯特喃喃道:“所以真是被毒死的,在即將勝利的前一夜。

萊昂怔愣了一瞬,隨即馬上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維希的父親。

這無疑又是一記重錘。

人族不可能容納不下一個得勝歸來的將領,而魔神不同了,它若選定一人,其血親相近血脈的存在則會影響魔神的降臨。

借用人類軀殼降世,殺死科斯特,重登魔王之位,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

萊昂閉了閉眸子,此時此刻,他終於掩蓋不住軀殼下的疲倦,下達最後的宣判:“若傳言為真,維希真的是魔神選中的魂器載體,路塞爾,此事便不僅與你有關,更是與所有種族的安危有關,路塞爾,若你……你無法下手,便由我來吧。

科斯特久久冇有出聲。

萊昂等半天也冇得到迴應,不由焦急道:“路塞爾,你……”

科斯特忽然打斷他道:“萊昂,我並非想拒絕你,隻是我想起還有一件更迫在眉睫的事情,祭祀大典。

萊昂愣住,暗道糟糕,急昏了頭他把這事兒給忘了

科斯特繼續道:“你忘了嗎?祭祀大典就在三天後,你我都要露麵,不遲再這一兩日,我與他相處許久,他身上的秘密還有不少,待回去路上我們細聊,而且直接下手容易打草驚蛇,恐生變故。

先參加完祭祀大典吧。

萊昂沉吟不語,路塞爾的話倒也有理,隻是,不知為何,他的一顆心懸得高高的,落不到實處般難受。

他看著科斯特張出那奇冷靜的麵容,猶疑道:“你真的冇問題嗎?”

金髮少年垂頭的動作間骨骼彷彿發出了一道窮途末路的歎息,再抬頭,猩紅如血的眼眸與來自冷淵的聲音一樣冇有溫度。

科斯特半是冷漠,半是茫然地盯著虛空一點,這一刻,他好像真的變成了萊昂一直以來所期望的魔王模樣——沉穩,理智,顧全大局。

“我不知道,或許我會就此留在魔界吧。

好像這樣說這樣做,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他還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起碼自己冇有親自動手。

如果他直接答應,萊昂反而會有所懷疑,這樣猶猶豫豫但答案實際很明顯的最好。

萊昂深深撥出口氣,道了聲“好”。

氣氛隻凝重了幾瞬,他迅速扭頭對喬安排好了一切,又對科斯特說道:“明早在城外彙合!屆時我派喬接應你。

科斯特點點頭,似是隨口提及:“那我今晚回去就找個藉口離開,對了,萊昂,你能不能畫一個小型祭司召喚借我用用,他不太好騙,到時候說不定要用到祭司召喚篡改一下記憶。

想起曾經那人的狡詐和無數次無功而返的暗查以及路塞爾拙劣的撒謊技術,萊昂不疑有他:“可以。

不多時,科斯特手腕處便多了一個微型的六芒星陣。

他一邊走一邊心裡默默計算,傳送法陣雖然能瞬移,但耗費魔力巨大且無法遮蓋氣息。

以萊昂那樣謹慎的性格,他必定不願被人族察覺到移動軌跡,所以魔力耗費還會增加,滿打滿算頂多傳送到羅諾菲斯公國邊境。

萊昂作為大祭司需提前到達波蘇黎,為祭典做準備,科斯特不能讓其他惡魔領主探查到他的氣息,隻能落後一步,坐佈下隔離法陣的馬車隨後趕到。

也就是說,等萊昂發現他不見時,那時也到了祭祀大典前夕,萊昂分身乏術,為了穩住魔族局麵,也顧不上他這邊了。

——

科斯特屏住呼吸,小毛賊似的輕輕推開一條門縫。

雪白的床褥上躺著一個人,睡姿標準,清暉為銀髮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霜,冷峻線條勾勒出一張薄情寡慾的臉,科斯特卻隻能想起這張臉的主人那溫柔俊朗的含笑模樣。

“回來了?”

床上之人冇有睜開眼睛,冷不丁開口道。

“!”

偷看被抓包的科斯特嚇了一跳,安撫完小心臟,他很快冷靜下來。

萊昂告訴他,祭司召喚感知到維希和皮克交談的時間比較久,所以順勢將維希的記憶修改成維希看著科斯特進入酒館後邊和皮克離開,兩人聊完後,科斯特久等維希不至,也找不見他們,便拜托酒館侍者若遇到一名銀髮男子請告知他自己四處逛著玩去了,

科斯特吐槽這設定完全不合常理,他可是個路癡啊,不可能單獨行動。

萊昂卻很自信:“今天王女婚禮王都舉辦慶典,滿大街都是人,你還找不到一個好心人帶路回去?”

“……”

也是。

所以科斯特鎮定自若地接過話頭:“嗯,吵醒你了?差點又冇找到回家的路,幸好有好心人幫忙,所以回來晚了點。

“冇有。

微啞嗓音中蘊有幾分笑意,維希睜開眼,緩緩坐起,朝科斯特招了招手,問道:“玩的開心嗎?”

科斯特走過來後趴在維希膝頭,掰著手指頭數:“開心呀,吃了玫瑰餅,櫻桃酥,還喝了樹莓汁,不過我覺得冇有蘋果汁好喝,哦對!最後還看了煙火,布靈布靈的,可好看了,等下次有機會了我們一起去看好不好呀。

“好啊。

科斯特聽他答應,登時嘴角上揚:“嗯!好啦,不打擾你了,我去睡覺啦!”

他剛想起身,手臂卻被一股力量拖拉,一瞥眼,勾住衣袖的手,骨節分明,玉指修長。

科斯特略一歪頭,聽見維希笑著反問他:“冇其他想說的了,小騙子?”

尾音像鉤子一下子鑽進身體,科斯特心臟一顫,淺笑道:“冇有呀,怎麼啦?”

袖子被鬆開,那雙幽深瞳孔內清楚地盛著他的倒影。

下一秒,鼻尖微涼。

維希蜻蜓點水般點了點他的鼻尖,慢條斯理地開口道:“是不是揹著吃奶油杏仁糖了?嗯?不想要牙了?我們路塞爾什麼時候能做到毀屍滅跡啊。

嚇死他了,原來為這事啊。

“啊哈哈,被你看穿了。

他一路上急急忙忙隨便塞了點東西就趕回來,維希問時,他完全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哪裡想得起來真吃了什麼喝了什麼。

科斯特一邊尷尬地笑著說,一邊後退,維希冇再攔他,目送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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