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伊內絲一大早就敲響了綺慄慄的房門，興奮地宣佈今日計劃：“逛街！採購！把帶給家人的禮物都買齊！”
綺慄慄打著哈欠開門時，米拉已經收拾妥當，揹著一個小包等在走廊裡了。
“現在才早上七點……”綺慄慄看了眼窗外剛亮起來的天色。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伊內絲理直氣壯地道：“而且我打聽過了，聖城中央市場早上六點開市，最早的一批貨物最新鮮，選擇也最多！去晚了就隻能挑別人剩下的了！”
綺慄慄無奈，隻好快速洗漱換衣。
三人簡單吃過驛館提供的早餐，便出發前往聖城中心的市場區。
聖城的商業區與驛館所在的文化區相鄰，步行約二十分鐘。
街道乾淨整潔，兩側店鋪的門麵多用淺色石材砌成，招牌則是深色木料，雕刻著店鋪主營商品的圖案，古樸而雅緻。
因為是清晨，街上行人還不算多，偶爾有身穿白袍的修士或銀甲的聖殿騎士經過，步履匆匆。
“我們先去主街！”
伊內絲顯然是做足了功課，掏出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
“這條街上有聖城最出名的幾家特產店……”
她和米拉絮絮叨叨地計劃著，眼睛亮晶晶的。
綺慄慄慢悠悠地跟在後麵，偶爾看看櫥窗裡的商品。
走到中央大街中段時，前方的人群突然變得密集起來，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但大致有序的長隊。
隊伍從一棟比周圍建築都宏偉得多的白色石樓門口延伸出來，沿著街邊拐了個彎，一直排到旁邊的巷子裏。
“哇，這麼多人？”伊內絲踮起腳尖張望，“這是在幹嘛？”
她拉著綺慄慄和米拉湊近了些，看到石樓門口站著兩名身穿白色長袍的聖殿修士，正在逐一核對排隊者的身份。門楣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銅牌，上麵鐫刻著幾行字：
“聖殿開放日——報名處。憑核驗證件進入，每日限額三百人。”
伊內絲眼睛一亮：“是開放日！”
她轉頭對綺慄慄和米拉解釋：“我聽說過這個！每隔一段時間，聖殿會開放內殿的一部分割槽域給信徒參觀，算是恩典。平時那些地方都是不對外公開的。‘榮光迴廊’和‘先賢陳列室’是內殿最著名的兩個地方！”
“裏麵有什麼？”米拉問。
“‘榮光迴廊’裡展示的是聖殿歷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壁畫和雕塑，好像還有……等等，我想想……哦對了！最核心的那幅壁畫，是當年勇者大戰魔王的故事！據說畫得特別震撼，把整個戰役的過程都畫出來了，綿延幾十米！”
伊內絲越說越興奮。
“‘先賢陳列室’裡則存放著歷代英雄的遺物，有武器、鎧甲、聖物什麼的……聽說還有當年那位勇者用過的勇者之劍·佩克希裡勒劍！”
綺慄慄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勇者大戰魔王？
哈哈哈哈，這麼有趣嗎？
伊內絲已經跑到隊伍末尾去打聽了，不一會兒又跑回來，氣喘籲籲但滿臉興奮：
“問清楚了！開放日從今天開始，持續三天，每天三百個名額，憑身份核驗進入。我們學生有學生通道！不用和普通訊徒一起排隊，有專門的視窗！我們快去！”
她拉著綺慄慄就往隊伍前方跑。
三人穿過人群，來到隊伍的最前方。
果然，在普通核驗視窗的旁邊，有一個標著“聖典學院受禮生專用”的小視窗，前麵隻排了四五個人。
“太好了！”伊內絲拉著兩人站到隊尾，“人不多，應該很快就能輪到我們！”
綺慄慄若有所感，回頭瞥了一眼。
在她身後不遠處，人群的邊緣，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兜帽壓得很低的身影，正靠在街對麵的燈柱旁。
是諾維。
他也看到了她。
兜帽的陰影模糊了他的麵容，但綺慄慄清晰地捕捉到他瞬間繃緊的肩膀。
他的視線從她身上移到那棟白色石樓，又猛地移回她身上，短短一瞬，卻彷彿完成了某種焦灼的確認。
綺慄慄還沒來得及細想，諾維已離開了燈柱，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迅速的步伐穿過人群，來到她身後。
“老闆。”
他在她身後停下，聲音壓得很低，刻意偽裝的輕鬆下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有事跟你說。”
綺慄慄轉過身，奇怪地看向他。
伊內絲和米拉有些奇怪地望過來：“慄慄你在龍島還有認識的人？”
綺慄慄笑了笑，對她們點點頭：“嗯，你們先去排，我馬上過來。”
伊內絲和米拉雖然好奇，但沒有多問，依言繼續排隊。
“什麼事？”綺慄慄將目光重新投向諾維。
“呃、是，是……是餐廳的事。”
綺慄慄：？？？
諾維的視線飄忽了一下，又迅速聚焦回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我突然想到，一樓翻新，吧枱後麵那麵牆，你是想要全做成置物架，還是留一部分掛畫？尺寸好像有點吃緊，我想跟你當麵確認下……”
諾維說得流暢，細節也具體，如果不是時間地點不對，綺慄慄真的以為他是為了公事而來。
“諾維。”她開口。
“你編這個理由也太假了吧？”
諾維僵在原地，嘴唇翕動。
的確，是太假了，但是、但是他實在是沒招了。
眼看著就要回去了，怎麼偏偏……
諾維的肩膀垮了下去。
然後，他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赴死般的，決絕的語氣說：
“那、我也想去看看。”
綺慄慄明顯愣了一下：“……啊？”
諾維沒有再解釋，也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轉身，大步朝著排隊的人群走去，背影挺直，甚至帶著點悲壯的意味。
綺慄慄看著他的背影，眨了眨眼，喃喃道：“什麼意思？不活了？”
想不懂。
綺慄慄聳聳肩回到排隊處。
伊內絲和米拉已經核驗完畢，站在入口處朝她揮手：“慄慄！快點！”
綺慄慄走向核驗視窗，諾維也沉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妥帖的羊皮紙，遞了過去。
文書展開仔細查驗，點了點頭：“請進。”
這時，綺慄慄上前，也遞上羊皮紙。
文書露出一個程式化的抱歉笑容：“實在抱歉，同學。今日的受禮生參觀名額已經全部發放完畢了。”
“什麼？！”伊內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幾乎要跳起來。
“受禮生專用通道每日限額三十名，”
文書語氣平靜地解釋，抬手指向剛剛通過核驗的諾維。
“最後一位名額，剛剛由這位同學使用了。”
伊內絲猛地扭過頭，瞪向諾維，眼睛圓睜：“你、你——！！！”
諾維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一時間，尷尬得手足無措。
“我不是……”他想辯解，聲音有些乾澀，最終隻是重複道，“我隻是……我、”
“可是慄慄剛剛是排在你前麵的！”
伊內絲又急又氣，指著諾維道：“是你回來的時候插隊了！”
“排隊核驗以本人當時在場為準。”
文書語氣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意味。
“這位同學離開隊伍時，名額順延。現在三十個名額已滿，我無能為力。開放日還有兩天，幾位可以明日早些再來。”
“可我們明天就要離開了！”
伊內絲氣得跺腳。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文書隻是再次歉然地笑了笑，不再言語。
伊內絲轉向諾維：“你自覺一點把名額讓給慄慄，我們都清楚是你不老實插隊了！”
“伊內絲。”綺慄慄輕聲打斷了她。
伊內絲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不甘心地咬著唇。
“沒事。”
綺慄慄對伊內絲笑了笑，然後轉向核驗視窗的文書，語氣平常地問：“對了，請問——這個，可以讓我進去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盒子裏取出一樣東西，朝視窗輕輕晃了晃。
那是一枚徽章。
約莫嬰兒掌心大小，造型古樸而威嚴。
一頭展翼的龍，龍身盤繞著一柄出鞘的利劍與一本攤開的厚書。
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燦金色，非金非玉，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內斂、卻又不容忽視的光澤。
龍的雙眼鑲嵌著兩粒極小的寶石，左眼赤紅如躍動的火焰，右眼湛藍如靜謐的深海，寶石內部光華氤氳，緩緩流轉，如同活物在呼吸。
劍身與書頁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肉眼幾不可辨的微小符文，那些符文並非後天雕刻，更像是天然生長在材質肌理之中，隨著光線角度變幻而時隱時現。
整枚徽章靜靜躺在綺慄慄白皙的掌心，散發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古老神聖氣息。
核驗視窗後，那位一直保持著職業性平靜的文書，在目光觸及這枚徽章的剎那，表情有一瞬間的崩解。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讓椅子腿與地麵摩擦出刺耳的銳響。
他身體前傾，雙手下意識地伸出，似乎想要觸碰，又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轉為一種近乎虔誠的虛托姿態。
“這……這是……！”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目光死死黏在徽章上，仔細逡巡了足足好幾秒，彷彿在確認一個奇蹟。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聲線，但其中的敬畏已然無法掩飾：“請、請您稍等！此事……此事必須立刻稟報值守執事！”
他幾乎是小跑著轉身衝進了門內，步伐倉促，失了方寸。
諾維在看見徽章後也僵住了。
他看看文書消失的方向，又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那枚徽章，最後看向綺慄慄。
“你……”諾維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恍惚，“你什麼時候……”
“哦，這個啊。”
綺慄慄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之前幫了聖女一點點小忙，她就送我啦。我一直收著，差點忘了。”
諾維：“……”
旁邊的伊內絲和米拉雖然看不懂，但是那個徽章看上去就很厲害的樣子。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
方纔那位文書去而復返，身後跟著一位身穿深紫色鑲銀邊長袍、胸前佩戴著精緻銀質聖徽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步履生風，但走到綺慄慄麵前三步遠時，便驟然停步，身體微微前傾，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充滿敬意的禮節。
“日安，尊貴的客人。我是今日的值守執事，科裡克。”
他的聲音沉穩，但目光掃過綺慄慄掌心時，那一閃而逝的震驚與鄭重並未逃過在場幾人的眼睛。
“能否請您允許，讓我仔細瞻仰這枚徽章？”
綺慄慄隨手將徽章遞了過去。
科裡克執事立刻雙手捧過，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晨露。
他翻來覆去，仔細檢查了徽章的每一個細節，特別是那對異色的龍眼寶石，最後，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將徽章恭敬地遞還。
“不會有錯。”
科裡克執事的聲音帶著一種確認後的肅然。
“這是由大主教親自頒授的‘觀禮徽章’。持此徽章者，在龍島聖殿管轄範圍內，享有最高規格的禮遇。可於任何時間，進入總殿所有對訪客開放的區域。並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越來越多的人群，清晰而鄭重地宣佈：
“憑此徽章，您還享有一次向聖殿大主教當麵提請謁見與詢問的殊榮。此類徽章，據我所知，現存於世的，不超過十枚。”
“嘩——”
周圍早已聚集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無數道或震驚、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綺慄慄身上。
伊內絲驚訝到已經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隻是緊緊抓著米拉的手臂。
米拉也怔怔地看著綺慄慄。
諾維閉了閉眼，然後又睜開。
臉上最後一點掙紮的痕跡也消失了，隻剩下一種“隨它去吧”的徹底放棄。
科裡克執事側身，讓開通往大門的路，姿態恭謹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請隨我來，我將親自為您引導講解。”
綺慄慄點點頭，將徽章隨意地收回懷中，彷彿那真的隻是一枚普通的裝飾。
她轉身，先對仍處於震驚狀態的伊內絲和米拉招了招手，微笑道：“還愣著幹什麼？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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