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聖潔號”航行在一片異常平靜的海域。
天空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藍色，海麵平滑如鏡，沒有風，沒有浪，甚至連海鳥的蹤跡都罕見。
空氣沉悶得令人呼吸不暢，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厚重絨毯覆蓋在整片海域上空。
這種反常的寧靜，讓經驗豐富的老水手們皺起了眉頭。
他們低聲交談著，檢查纜繩，加固甲板上的物品，眼神中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
但對於大多數年輕的學生而言，這隻是一個略顯無聊的陰天。
甲板上依舊有三兩成群的學生在散步、交談，或是倚著船舷眺望那千篇一律的海平麵。
綺慄慄站在底艙走廊的窗邊，看著外麵死寂的海麵。
“慄慄，你看什麼呢？”伊內絲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哦，今天天氣不太好呢。不過沒風沒浪，船挺穩的。”
“不見得。”綺慄慄低聲道。
“嗯？”
“沒什麼。”綺慄慄收回視線，“今天盡量別去甲板邊緣，尤其是人少的地方。”
伊內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德克蘭和他的小團體坐在餐廳另一頭，與往日並無不同。
他甚至沒有往綺慄慄這邊看，隻是和同伴說笑著，彷彿完全忘記了昨天的衝突。
但綺慄慄注意到，德克蘭身邊那個總是沉默寡言、身材瘦高的僕從，今天上午不見了蹤影。
而德克蘭本人，雖然表麵上談笑自若，眼神卻不時飄向舷窗外的海麵，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帶著一種隱秘的期待。
上午是聖殿騎士安排的統一航海知識講座，在“聖潔號”的中層大廳舉行。所有分院的學生都被要求參加。
講座內容是關於東部海域常見海洋生物、基礎航海氣象，以及遇到突發海況時的應急措施。
主講的是隨行的另一位騎士導師，一位氣質冷硬的中年男人。
“……所以，當海麵出現這種不正常的平靜，尤其是像今天這樣，連一絲風都沒有的‘死寂之海’現象時，有經驗的水手會立刻警惕。”
騎士導師指著魔法投影出的海圖，聲音嚴肅。
“這往往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是大型風暴來臨前的極端低壓區，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年輕的麵孔。
“——是某種大型海生魔獸在附近水域活躍，它的氣息或魔力場擾亂了正常的氣流與洋流。”
台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學生露出或好奇或緊張的神色。
“導師，”
一個王都學院的學生舉手，是德克蘭那個小團體裏的高馬尾女生。
“您說的‘大型海生魔獸’，具體指什麼？危險嗎？”
騎士導師看了她一眼：
“東部海域已知的大型危險生物超過十七種。從能掀翻小艇的‘裂鰭鯊群’，到擅長製造幻覺迷霧的‘魅影水母’，再到體型堪比小型島嶼、但通常棲息在深海極寒區域的‘冰脊鯨’。
至於危險程度——”
他敲了敲海圖。
“在海上，任何低估海洋的行為都是致命的。聖潔號有防護法陣和聖光結界，尋常海獸不敢靠近，但你們必須記住，不要擅自離開安全區域，更不要向海中投擲任何可能吸引危險生物的物品，或者試圖用魔力挑釁。海洋的憤怒，不是你們這個層次能夠承受的。”
德克蘭在台下，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講座結束後，學生們魚貫而出。由於天氣沉悶，大多數人選擇回到客艙或公共休息區。
甲板上人不多，三三兩兩。
海麵依舊平靜得詭異，連船隻劃開的尾流都很快消失在那片濃稠的深藍之中。
空氣粘滯，帶著鹹腥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氣。
“真不舒服，”伊內絲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感覺喘不過氣。”
綺慄慄靠在船舷內側，目光緩緩掃過海麵。
她的視覺能捕捉到更細微的痕跡。
在看似均勻的深藍之下，偶爾有極淡的、不自然的暗影掠過，範圍很大，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沉緩的壓迫感。
她將一絲精神力悄然探出，觸及海麵，立刻感到一種粘稠的阻力，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而混亂的意念碎片。
不是風暴的前兆。
是活物。
很大的活物，而且不止一隻，它們在更深的水層緩慢遊弋。
綺慄慄收回探出的精神力，指尖在船舷上輕輕點了點。
【叮！檢測到高品質深海食材波動。】
【掃描中……掃描完成。】
【目標：幽影巨型烏賊（亞成年體/稀有變異種）】
【棲息深度：300-800尋】
【體長預估：主軀幹約12-15米，觸手完全伸展可達40-50米】
【肉質分析：富含彈性蛋白，口感預計具有極高彈性與韌性，經特殊處理後可得“脆彈”與“軟糯”雙重層次。觸手吸盤內側軟肉質地細膩，蘊含豐富呈味氨基酸，鮮味物質濃度為普通章魚科生物的37倍。】
【烹飪建議（初步）：】
【1.軀幹核心肉：建議採用“低溫慢煮-冰鎮收縮-高溫快炙”三段處理法，以最大限度激發肌理的彈性與肉汁。推薦搭配烈酒火焰炙烤，或用高湯長時間煨燉。】
【2.觸手：去除角質齒鞘後，可切段用於爆炒、鐵板燒或製作刺身。】
【3.墨囊：完整摘取後可提煉“幽影墨汁”，為頂級天然黑色食用色素與風味增強劑，可用於製作墨魚汁麵、海鮮飯或特調醬汁。】
【特別提示：該個體體內可能孕育“幽能結晶核心”，為極稀有煉金材料，位於頭部與軀幹連線處。】
【叮！觸發限時狩獵任務：深海珍饈的邀約】
【任務內容：捕獲“幽影巨型烏賊”（亞成年體/稀有變異種）至少一隻。】
【任務要求：】
【1.保持食材完整度不低於70%（以可食用部位計算）】
【2.完整取出“幽能結晶核心”】
【任務獎勵：金幣x200，“完美豁免書”X1】
【完美豁免書說明：】
【檢測到宿主“花栗薯餐廳”全球分佈度已達50.07%，符合第一階段“美食版圖”基礎要求，開啟完美豁免書的獲取。】
【豁免書用途：每張豁免書可直接免除宿主1%的任務進度。豁免範圍僅限於那些因地理位置極端偏遠、人口稀少、文化排斥或自然環境極度惡劣而導致開拓成本與風險極高、價效比極低的“無效覆蓋區域”。】
【獲取途徑：完成特定高難度稀有食材狩獵任務後，有概率直接獎勵。】
【當前任務關聯獎勵：完成本任務後，將直接獲得“完美豁免書”x1。】
綺慄慄的目光在“完美豁免書”的說明上停留了片刻。
百分之五十了。
比她預估的快一些，果然找各個皇室貴族合作就是快~
“知道了。”
綺慄慄嘴角上揚，看向死寂的海麵。
食材……自己送上門了。
她的餘光瞥向餐廳方向。
德克蘭已經離開了，但他那個瘦高僕從的身影，在幾分鐘前悄然出現在了上層甲板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靠近右舷後部的救生艇存放區，平時很少有人去。
僕從手裏似乎拿著個不大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物件，在船舷邊停留了片刻，手指在欄杆某處摸索了一下，然後迅速離開。
動作很快，很隱蔽。
但在綺慄慄的感知裡，就像黑夜裏的螢火蟲一樣清晰。
那油布包裹裡，散發著一股微弱但奇異的魔法波動，混合著某種腥甜的、彷彿深海淤泥與腐爛海藻的氣息。
那氣息被一層簡陋的隔絕魔法掩蓋著，但對綺慄慄而言，跟直接放在鼻子底下沒區別。
“誘餌……還是引信？”綺慄慄若有所思。
她記得騎士導師在講座上特意強調過——
“不要向海中投擲任何可能吸引危險生物的物品”。
看來，這位德克蘭少爺是打算上一堂實踐課了。
而且，選在這種大型海獸可能出沒的海域，時機倒是挑得挺“好”。
——
——
上層，德克蘭的客艙。
“處理好了？”德克蘭靠在天鵝絨沙發上，手裏把玩著一枚鑲嵌著藍寶石的領針。
“是的，少爺。”
僕從躬身，聲音壓得很低。
“東西已經固定在右舷後方第三根救生艇滑軌的下方，那裏有箇舊螺栓鬆動後留下的縫隙，很隱蔽。魔法道標設定為兩小時後啟用，啟用後會持續散發特殊頻段的波動和氣息，能傳到很深的海裡。”
“波動範圍？”
“大約半徑半海裡，持續時間至少四刻鐘。足夠把附近遊盪的大傢夥引過來了。”
僕從頓了頓，道：“按照家族提供的海圖示記，這片‘寂靜墳場’海域，是好幾條深海魔獸遷徙路線的交叉點，尤其是春季。那東西的波動，對它們有很強的吸引力。”
德克蘭滿意地點點頭。
他們口中的那東西，是一種禁忌的煉金道具，用深海某種瀕危魔物的腺體混合幾種稀有礦物煉製而成，通常被某些瘋狂的深海獵手或黑市商人用來引誘特定價值的巨型海獸。
因其製作殘忍且極易引發不可控的海難，在大多數沿海國家都被明令禁止。
霍克家族通過特殊渠道弄到了幾個，本來是打算在必要時用於某些不便於明說的“海上清理”工作。
這次德克蘭出來，他父親給了他一個以防萬一。
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那個綺慄慄，”
德克蘭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午飯後有去右舷散步的習慣，她喜歡看海，對吧？”
“是的，少爺。過去三天，她每天午後都會在右舷後方那段相對安靜的甲板待上一會兒，看海，或者看書。今天天氣異常，去甲板的人會更少。”僕從回答。
“很好。”
德克蘭將領針別回衣領：
“兩小時後，正是午後。波動啟用，海獸被引來……而我們的綺慄慄小姐，正好在那裏‘散步’。一場不幸的意外。
被海獸的觸手捲入深海，屍骨無存。在如此危險的海域，聖殿騎士也來不及救援。就算能擊退或擊殺海獸，人也早沒了。”
至於懷疑？
一個邊境小城來的、不自量力跑到危險區域看海的窮學生，自己找死，怪得了誰？
就算有人聯想到今天的講座，聯想到海獸異常，那也隻是巧合。
誰能證明那東西的存在？那東西啟用一段時間後就會自我溶解，不留痕跡。
德克蘭甚至已經想好了說辭。
他會適時地表現出適度的震驚和後怕，或許還會惋惜幾句——
“雖然她昨天冒犯了我，但我沒想到她會這麼不小心……真是太遺憾了。”
完美。
德克蘭冷笑：“記得，兩小時後，確保我們的人，包括你和我，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我會邀請幾位‘朋友’來我這裏玩牌，或者去上層觀景台。”
“明白，少爺。”
僕從退下。
德克蘭走到舷窗前，望著外麵那平滑如鏡的灰色海麵。
他臉上的笑容擴大，帶著一絲殘忍的愜意。
——
——
底艙，公共休息區角落。
綺慄慄合上一本從船上小圖書館借來的、關於東部海域風物誌的書籍。
她抬眼，看向坐在對麵，正抱著一本厚重典籍，眉頭微蹙，但耳朵卻警惕地豎著的諾維。
“聽到了？”綺慄慄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諾維的耳朵尖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點點頭，同樣壓低聲音：“那個僕從，在右舷放了東西。波動很……汙濁。他在和德克蘭說話時，提到了那東西和‘兩小時後’。”
諾維現在的聽力，比被改造還要靈敏。
即便隔著甲板和牆壁，隻要集中注意力，依然能捕捉到關鍵的低語和魔法道具特有的微弱嗡鳴。
“你知道那東西？”綺慄慄挑眉。
“聽說過。”
諾維的尾巴在椅子後麵輕輕掃了掃，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黑市流通的違禁品，很危險。他們想引來海獸，製造意外。”
“嗯。”綺慄慄的反應很平淡，甚至端起旁邊已經涼掉的紅茶喝了一口，“目標是我，時間午後，地點右舷後部。計劃倒是挺周到。”
諾維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忍不住問：“你不生氣？”
“生氣什麼？”綺慄慄放下茶杯，“和死人生氣未免有些太過於無聊了。”
諾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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