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利班城聖典學院那鐫刻著聖徽的黑色鐵藝大門已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綺慄慄站在大門不遠處，仰頭看著這座學院。
建築是典型的聖殿風格，白色大理石外牆，高聳的尖頂，彩繪玻璃窗在初昇陽光下折射出斑斕光彩。
學院佔地極廣，隱約能看見深處還有塔樓、訓練場和花園。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墨水和某種……魔力的氣息。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
一件亞麻長裙，外罩深灰色鬥篷，頭髮簡單束在腦後。
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平民少女。
也許是從哪個鄉下小鎮來投奔親戚的，也許是想來學院找份雜役工作。
守門的兩個護衛隻是瞥了她一眼，就移開了視線，繼續靠在門柱上低聲交談。
綺慄慄不緊不慢地走向大門。
就在她即將踏上門口那大理石台階時，一陣喧鬧的笑聲從身後傳來。
四五個穿著聖典學院製服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製服是深藍色長袍，領口和袖口綉著銀色絲線，左胸前佩戴著學院的徽章。
這群人年紀都不大，十**歲模樣，臉上帶著屬於這個年齡特有的張揚，以及某種……長期養尊處優形成的傲慢。
他們正要進去，恰好與走上台階的綺慄慄擦肩。
走在最前麵的金髮少年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綺慄慄一眼，眉毛高高挑起。
“喲，這是哪兒來的？”
他的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目光在綺慄慄樸素的衣著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旁邊一個棕發、臉上有雀斑的少年湊過來，嬉笑道:“還能是哪兒來的？一看就是平民窟出來的唄。這衣服，嘖，比我家的抹布還舊。”
幾個人鬨笑起來。
綺慄慄腳步未停，像是沒聽見，繼續朝門內走去。
“喂，站住。”
金髮少年橫跨一步，擋住她的去路。
他比綺慄慄高一個頭，此刻微微俯身，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眼神看著她:“知道這是哪兒嗎？聖典學院。不是你這種平民能隨便進的地方。”
綺慄慄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清澈，表情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
“我是來報到的。”
聲音不大，但清晰。
短暫的安靜。
然後，爆發出更響亮的鬨笑。
“報到？哈哈哈——”
棕發少年笑得前仰後合。
“她說她是來報到的？知不知道我們開學多久了？現在來報道？”
金髮少年也笑了，搖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事。
“小妹妹，”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聖典學院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要麼是貴族出身，要麼——得有驚人的天賦，通過層層考覈。”
他往前湊了湊，幾乎貼到綺慄慄麵前，語氣轉為一種虛偽的“好意”:
“看你這樣，兩者都不沾吧？是不是走錯地方了？貧民救濟處在城南，要不要哥哥們給你指個路？”
他身後的同伴們又笑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
綺慄慄靜靜看著他，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金髮少年一愣，隨即挺直腰板，臉上露出自得:“洛斯·維恩。維恩家族，聽說過嗎？利班城排名前三的商人家族。我父親是學院理事會的贊助人之一。”
他特意加重了“贊助人”三個字。
綺慄慄點點頭，語氣依舊平淡:“所以，你是靠捐錢進來的？”
洛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抱臂看戲的黑髮少年嗤笑一聲:“洛斯，人家一眼就看穿你了。”
“閉嘴，艾德裡安！”
洛斯惱羞成怒地瞪了同伴一眼，再看向綺慄慄時，臉色陰沉下來。
“小丫頭，說話注意點。有些事心裏知道就行，說出來……可就不好看了。”
綺慄慄卻像沒察覺他的怒氣，繼續道:“聖典學院的創立宗旨，是‘有教無類，以品德與潛力選拔人才，為聖光培養忠實的僕從與智慧的使者’。這是《聖殿訓誡·教育篇》開篇的話。你們入學時，應該背誦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前這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
“可我看你們，完全不沾邊。”
空氣突然安靜了。
洛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身後的同伴們也收起了嬉笑，表情變得難看起來。
守門的兩個護衛交換了一個眼神，沒動，但明顯在看戲。
“你——”洛斯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好，很好。嘴皮子厲害是吧？”
他後退一步，忽然笑了，但那笑容冰冷。
“既然你提到‘聖殿訓誡’，那應該也知道，聖殿崇尚謙卑。你自稱新生，對學長如此無禮，該受點教訓。”
他抬起右手，指尖有淡青色的微光流轉。
是風元素。
很基礎，但對付一個“平民少女”，足夠了。
“洛斯，別太過分。”那個叫艾德裡安的黑髮少年皺了皺眉，低聲提醒。
“放心，我有分寸。”洛斯冷笑，“就是讓她摔一跤，吃點灰而已。讓她知道，有些地方，有些人，不是她能招惹的。”
話音未落，他指尖微光一閃。
一道無形的風刃貼著地麵竄出，直奔綺慄慄的腳踝。
速度快，但力道控製得很精準，確實隻會讓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最多蹭破點皮。
在洛斯看來，這已經是他“手下留情”了。
綺慄慄站著沒動。
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風刃在距離她腳踝還有三寸時，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發出輕微的“噗”聲，消散了。
連她的裙角都沒吹動。
洛斯愣住了。
他身後的同伴們也愣住了。
“你……”洛斯眼神一凝，重新打量綺慄慄，“你是魔法師？”
綺慄慄沒回答，隻是靜靜看著他，那眼神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有意思。”洛斯眯起眼，這次，他雙手抬起，指尖青光大盛。
不止一道風刃。
七八道淡青色的弧形光芒從不同角度襲向綺慄慄，封死了她所有閃避空間。
這次的速度和力道明顯加強了，帶著呼嘯的破空聲。
守衛的臉色微變，其中一人下意識上前半步，卻又停下。
學院規定，學生之間的“切磋”，隻要不出重傷，他們不便乾涉。
綺慄慄依舊沒動。
就在風刃即將臨身的剎那——
她甚至沒有抬手，隻是微微抬眼。
所有風刃，在她身週一尺外，齊齊定格。
像是撞進了一片粘稠的琥珀，凝滯在半空，微微震動，卻無法前進分毫。
下一秒。
綺慄慄輕輕撥出一口氣。
那些風刃，以比來時快一倍的速度，原路反彈！
“什——？！”
洛斯瞳孔驟縮，倉促間隻來得及在身前凝聚出一麵薄薄的風盾。
砰砰砰砰——！
連續的撞擊聲。
風盾瞬間佈滿裂痕，洛斯被震得連連後退，最後一屁股坐倒在地，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
反彈的風刃在擊碎風盾後並未消散，而是繞開他，精準地打在他身後那幾個同伴腳前的地麵上。
石屑飛濺。
棕發少年嚇得跳起來，抱頭鼠竄。
艾德裡安雖然及時撐起一個水幕擋住，但也被震得手臂發麻，連連後退。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塵埃落定，綺慄慄依舊站在原地，連頭髮絲都沒亂。
她甚至輕輕拂了拂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她抬眼，看向狼狽的洛斯，又看向那幾個驚魂未定的少年，最後，目光掃向學院那宏偉的大門，和門楣上巨大的聖殿徽記。
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冷意。
“言語嘲諷，蓄意用魔法攻擊新生，這就是利班城聖典學院教給學生的‘謙卑’和‘品德’？”
她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個子不高，但此刻，那幾個少年卻下意識後退。
“聖殿的理念，是庇護弱者，導人向善，傳播公平與公正。”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冰，掃過每個人。
“可在這裏，我隻看到了傲慢、欺淩、以及對出身的盲目崇拜。”
她停在洛斯麵前，低頭看著還坐在地上的他。
“如果龍島的聖殿知道，他們建立的學院，如今成了你們這種仗著家世、用金錢開路、不學無術還欺淩弱小的紈絝子弟炫耀身份的地方——”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他們會怎麼想？”
洛斯臉色漲紅，羞憤交加，猛地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
“你、你竟敢……”他氣得渾身發抖，卻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竟敢什麼？”
綺慄慄微微偏頭，語氣甚至有些“好奇”。
“竟敢反抗？竟敢指出你們的不堪？竟敢質疑這座掛著聖殿名號，內裡卻腐朽發臭的學院？”
“你閉嘴！”棕發少年色厲內荏地喊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評價聖典學院？！”
“就是！洛斯隻是跟你開個玩笑！是你先出言不遜！”
“一個平民，會點粗淺魔法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把她轟出去！守衛！守衛呢？沒看到她在學院門口行兇嗎？！”
守衛麵麵相覷，終於走上前來，但態度有些猶豫。
剛才那一手反彈魔法，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這少女，絕不簡單。
“這位小姐，”年長些的守衛盡量客氣地說，“這裏是聖典學院，還請你……”
“我知道這裏是聖典學院。”
綺慄慄打斷他，從懷裏取出那封推薦信，但沒有立刻亮出，隻是拿在手中。
她看向那幾個少年，語氣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天真”:
“我隻是沒想到，聖殿直屬的學院，風氣竟然如此不堪。看來，我有必要向王都的聖殿總部彙報一下這裏的情況。問問總部的大人們，聖典學院的入學標準，什麼時候變成了‘隻看錢財和出身，不看品德與行為’？”
這話一出，連守衛的臉色都變了。
向總部彙報？
這少女什麼來頭？敢說這種話？
洛斯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掙紮著爬起來，指著綺慄慄哈哈大笑:
“向總部彙報？你以為你是誰？聖殿總部是你想去就能去的？王都的執事大人們會聽你一個平民胡說八道？”
他身後的同伴們也反應過來，紛紛露出譏諷的表情。
“真是瘋了！”
“怕不是鄉下待久了，腦子不清醒！”
“還彙報？你連總部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吧？”
艾德裡安皺了皺眉，看著綺慄慄平靜得過分的臉，心裏隱隱覺得不對勁，但洛斯已經再次開口，語氣滿是惡意:
“小丫頭，我告訴你，在這裏，在利班城，就是我說了算！你剛才偷襲我，這事沒完！要麼現在跪下來道歉，賠償我的損失，要麼——”
他冷笑:“我就讓你知道，得罪維恩家族的下場！”
綺慄慄靜靜聽著，等他喊完，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氣聲很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所以，你們覺得，我是在虛張聲勢？”
她慢慢舉起了手中的信封。
羊皮紙的信封，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
封口處，那枚繁複的徽記火漆清晰可見。
“認識這個嗎？”
她問，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信封上。
洛斯起初還不屑，但當他看清那火漆的樣式時，瞳孔猛地一縮。
作為聖典學院的學生，他當然認得。
那是王都聖殿總部高階神職人員專用的徽記樣式！
和學院公章類似，但細節更複雜，許可權更高！
利班城分院的院長印章都沒這個規格！
“這是……”洛斯的聲音有點發乾。
綺慄慄不再看他，轉向那兩個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守衛，將信封正麵轉向他們。
“王都聖殿，菲爾德執事大人的親筆推薦信。”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回蕩在突然死寂的學院門口。
“執事大人推薦我進入聖典學院學習。憑此信，可直接辦理入學。”
她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菲爾德執事大人囑託我，如果在學院遇到任何不公、或發現任何有違聖殿理念之事，可隨時通過特殊渠道直接向他本人彙報。”
死寂。
徹底的死寂。
風掠過樹梢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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