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淚”穿過風雪，它輕盈得沒有重量，卻又沉重得彷彿攜帶著無盡的孤寂。
宿命般地墜向那個仰頭的少女。
芙琳隻來得及看見一點銀芒在視野中急劇放大，滴在她的鼻樑上，滑向兩邊，落入兩隻眼睛。
“嗡——！”
並非聲音，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炸開的轟鳴。
冰冷的銀光在她眼內轟然迸發，順著視覺神經奔流席捲，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意識。
那不是疼痛，至少最初不是，而是一種被強行拓開又填滿的脹裂感。
幾乎在同一剎那。
一聲龍吟自極高極遠的蒼穹之頂傳來，穿透雲層，穿透風雪，穿透每個人的耳膜與心臟。
那是悠長、深沉、彷彿嘆息的嘯叫。
籠罩祭壇的刺目白光與龍吟一同達到了頂峰，隨即如同被無形之手抹去，驟然消散。
而隨白光一同“消散”的，還有那壓在北境上空長達數月、幾乎令人窒息的酷寒。
風，停了。
不，是變了。
凜冽如刀的寒風，在龍吟餘韻中打了個旋，驟然變得輕柔。
空氣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凍氣，彷彿陽光下的霧氣般迅速退卻、消融。
祭壇邊緣的積雪表麵，肉眼可見地泛起濕潤的光澤，然後，融化的雪水，沿著古老的石紋，緩緩淌下。
“嘎吱……哢嚓……”
遠處，冰封的河床傳來沉悶而連綿的斷裂聲，那是堅冰在軟化、在龜裂。
頭頂，厚重的、彷彿永固的鉛灰色雲層，被無形的力量撕開一道道縫隙。
久違的星光與月光，毫無阻礙地灑落，緊接著，是一縷……帶著暖意的風。
春風。
微弱的，卻不容錯辨的，生命的暖意。
祭壇周圍死寂了一瞬。
隨即，狂喜的聲浪衝天而起！
“春……春風！是春風！”
“冰化了！你們看，冰在化！”
“寒冬……寒冬結束了！神跡！這是神跡啊！”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劫後餘生的呼喊、哭泣、大笑交織在一起。
魔法師們癱倒在地，耗盡魔力的身體因激動而顫抖，臉上卻綻放出巨大的笑容。
士兵們丟棄了長矛，擁抱在一起。
連最嚴肅的貴族也忍不住跪倒在地，親吻著開始變得鬆軟的雪泥。
皇帝卡士莫在最初的震撼後，踉蹌一步，被戈弗雷爵士扶住。
他望向祭壇中央，他的兒子菲尼克斯仍然跪在那裏，有些茫然。
他們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這樣……
就這樣成功了？
菲尼克斯笑了一下，覺得自己是不是傻，沒有付出代價就是最好的結果。
他的目光看向歡呼的人群，看向如釋重負的父親，看向祭壇邊緣那個裹著鬥篷的嬌小身影。
他看見了芙琳。
她依然站在那裏，保持著仰望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失去了靈魂的冰雕。
然後，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她纖細的身體晃了晃，軟軟地向後倒去。
“芙琳！！！”
菲尼克斯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他猛地從雪地上彈起，沖向祭壇邊緣，在芙琳的身體完全接觸冰冷地麵之前，一把將她撈進了懷裏。
“芙琳？芙琳！”
他拍打她的臉頰，觸手冰涼。
少女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板上投下陰影，眉頭卻緊緊蹙著，彷彿在昏迷中仍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大師！紮卡裡大師！”
菲尼克斯厲聲喝道，抱著芙琳沖向剛剛被攙扶起來的老魔法師。
紮卡裡大師疲憊的麵容上閃過一絲驚疑。
他仔細檢視芙琳的狀態，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額頭，感知著那混亂而微弱的靈魂波動。
“她……遭受了巨大的魔力衝擊？”
紮卡裡大師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不確定。
“她的身體很虛弱，但生命無礙。隻是這眼睛……它蘊含的魔力讓人恐懼……”
他沉吟著，搖了搖頭。
皇帝已經走了過來，臉上喜悅未退，又覆上新的憂慮。
“立刻回城！”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芙琳，又看向菲尼克斯緊繃的側臉，沉聲道：“她不會有事的，先回去再說。”
霜冠城陷入了狂歡的海洋。
儘管飢荒的傷痕仍在，儘管失去親人的悲痛未褪，但“寒冬終結”這一事實，足以點燃所有人心底最後的希望之火。
街道上點燃了篝火，人們拿出珍藏的最後一點食物與酒水，歌唱、舞蹈，感謝皇室，感謝那不知名的、終於垂憐了北境的神明。
芙琳的寢宮內卻相對安靜。
菲尼克斯不顧勸阻，堅持守在芙琳床邊。
無數人過來給芙琳檢視，但得出的答案都是相似的。
“殿下，芙琳小姐的身體確實並無大礙，隻是過度疲勞和輕微的精神受創，休息便可恢復。
至於眼睛……目前沒有發現器質性的損傷。隻是魔力波動異常，但是她不醒來，我們也不知道具體會有什麼……畢竟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
菲尼克斯雖然著急，但芙琳一切正常，隻能等她醒過來……
在那麼多人裡，有一個人悄然退出，他的腳步平穩如常。
直到回到自己的醫療室，鎖好門，他臉上那種職業性的平靜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激動、敬畏與忐忑的複雜神情。
他快步走到書架前，挪動幾本厚重的醫藥典籍，露出後麵一個隱蔽的凹槽。
裏麵沒有檔案，隻有一塊巴掌大小、質地非金非木的淡金色牌子，上麵鐫刻著聖殿的標記。
赫爾曼是聖殿信徒，曾經在龍島接受過賜福，那股熟悉的魔力波動，和那日的賜福一模一樣！
所以……所以！那個女孩是屬於聖殿的！
他閉目平復了一下呼吸，隨即，他取出一柄極細的銀質小刀，割破左手食指，將一滴鮮血滴在令牌表麵。
血液沒有滑落，而是瞬間被吸收殆盡。
緊接著，令牌表麵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
赫爾曼清了清喉嚨：“北境霜冠城，赫爾曼·阿爾佈雷，向聖殿呈報：今日出現異常魔力波動，一名少女，疑似……”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
“疑似承納了未知來源的純凈魔力，她或將成為新的‘受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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