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站在那裏,像一棵挺拔的青鬆,讓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他淡淡的微笑背後,不知藏著多少算計。
此刻,弗朗西斯在心裏默默地評估著每一個人。
大哥——沒威脅。二哥——太莽撞。三哥——身體不行。四姐——有點意思,但她一個女子,能爭什麼?五弟六弟七弟——還嫩。九弟——生意人,不足為慮。十弟——莽夫,但聽話。十三妹——小丫頭,什麼都不懂。
所以,真正有機會的,隻有他。
弗朗西斯的心情很好。
非常之好。
好到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但他沒有。
八賢王憋笑也是有一手的……
弗朗西斯身側,站著九王子佈雷克。
這位以商路聞名的王子心中猜測,今天這場召見,大概率是父王要宣佈繼承人了。
繼承人大概率是八哥。
八哥有賢名,有人望,有手段,有城府。
那些老臣,十個有八個支援他。
教廷那邊,也對八哥印象不錯。
那些搖擺不定的中間派,隻要八哥稍微使點手段,就能拉攏過來。
所以,繼承人隻能是八哥。
其他人——包括他佈雷克——不過是陪跑的。
但陪跑也有陪跑的好處。
隻要站對了隊,隻要押對了寶,隻要在新王登基後乖乖聽話,他就能繼續做他的生意,繼續賺他的錢,繼續過他那種逍遙自在的日子。
這就夠了。
佈雷克不貪心。
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當不成國王,那就當好他的“八爺黨”。
佈雷克身側,站著十王子蒂莫西。
他是鐵杆“八爺黨”,一臉“誰敢對我八哥不利我就揍誰”的表情。
蒂莫西的腦子很簡單。
八哥最賢,八哥應該繼承王位。
父王待會兒宣佈八哥的時候,他就帶頭歡呼。
宣佈別人的時候……那不可能。
父王怎麼可能不選八哥?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蒂莫西挺直腰板,等著父王的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殿內沒有人說話,氣氛緊張。
終於,殿門開啟了。
內廷總管法爾科·維德特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四個身材魁梧的侍衛。
他們抬著一副肩輿,肩輿上坐著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就是錫德裡克九世。
在位六十七年的國王,此刻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縮在那副肩輿裡。
他的臉色灰敗,眼眶深陷,顴骨高聳,隻有那雙眼睛,還勉強保留著一絲清明。
肩輿在禦座前停下。
四個侍衛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人,將他安頓在禦座上。
然後,他們退到一邊,和法爾科一起站到角落裏。
錫德裡克九世坐在那裏,看向王座下的兒女們。
“都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虛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會熄滅。
但那聲音裡,依然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
那是坐在這個位置上六十七年,養出來的威嚴。
“父王。”
王子王女們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行了大禮。
“都起來吧。”錫德裡克九世說。
眾人起身,回到各自的位置。
“北境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錫德裡克九世提及眼下最要緊的事情,“一個叫林恩的逆賊,拿下地下城,拿下北境,殺了斯特林,逼戴斯蒙德退位,自任領主……四個多月的時間,他從一個無名之輩,做到了這些。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沒有人敢接話。
“這意味著,錫德裡克王國,少了四分之一疆土。
意味著,我這個當國王的,在位六十七年,最後把國家弄丟了四分之一。
意味著,你們當中將要繼承王位的那個人,接手的不是完整的王國……
現在,告訴我,你們打算怎麼辦?”
沉默幾分鐘後,八王子弗朗西斯向前邁了一步,躬身行禮。
“父王,兒臣以為,北境逆賊,不足為慮。
林恩雖佔據北境,但根基不穩。
地下城魔族與他貌合神離,北境貴族對他心懷不滿,平民不過是被他的小恩小惠所迷惑。
隻要我們大兵壓境,那些人自然會倒戈相向。
到時候,林恩逆賊,不過是甕中之鱉。”
錫德裡克九世看著他,沒有說話。
弗朗西斯繼續說:“兒臣已經草擬了一份討逆檄文,列舉林恩十大罪狀,昭告天下。
隻要這份檄文傳開,北境民心必然動搖。
與此同時,兒臣建議集結南境、東境、西境三路大軍,會合王都禁衛軍,組成討逆大軍,北上平亂。
待開春之後,糧草充足,道路通暢,大軍便可啟程。屆時……”
“屆時怎樣?”錫德裡克九世問。
“屆時,”弗朗西斯的聲音更篤定了幾分,“兒臣願親率大軍,北上平亂,為父王收復失地,為王國雪恥。”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父王。
錫德裡克九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你寫的討逆檄文,我看了。”
弗朗西斯一愣。
父王看了?
什麼時候看的?
“文采不錯。”錫德裡克九世說,“氣勢很足。”
弗朗西斯心裏一喜。
但接下來,錫德裡克九世的話讓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但是,你寫那些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請父王明示。”
“你有沒有想過,林恩那逆賊,為什麼能拿下北境?”
“他……”弗朗西斯斟酌著措辭,“他蠱惑人心,收買軍心,趁北境空虛……”
“錯。”
錫德裡克九世打斷了他。
弗朗西斯的話卡在喉嚨裡。
錫德裡克九世說:“你們都知道林恩拿下了北境,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他憑什麼能拿下北境?
就是因為北境的治理者無德無能,戴斯蒙德坐在領主的位置上,卻什麼都管不了。
所以林恩一來,打出‘靖難’的旗號,開倉放糧,救死扶傷,那些平民就跟著他走了。
你們說林恩是逆賊,是異端,是蠱惑人心的騙子,但那些平民不這麼想。
他們隻知道,林恩來了,他們有糧吃了,有人治病了,不用再被貴族欺負了。
你們說林恩是假仁假義,但那些被他救過的人,管他真的假的?”
弗朗西斯後背發涼,直冒冷汗。
壞了,老東西是沖自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