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失眠了。
這很荒唐。
作為焰之聖女，她經歷過無數個不眠之夜——小時候在修道院為第二天的考覈輾轉反側，受封前夕緊張得徹夜難眠，第一次獨立執行任務時興奮得根本睡不著……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這些年她早已練就了倒頭就睡的本事，無論在哪兒，無論什麼環境，隻要閉上眼睛，就能沉入夢鄉。
但今晚不行。
今晚她睡不著。
因為……那個平時會在她身邊講睡前故事的魂淡不在了？？？
蕾娜翻了個身。
床很寬敞。
也很舒服。
鋪著三層厚厚的鵝絨墊，躺上去像陷進雲朵裡。
剛住進來那天，她還感嘆過“領主就是會享受”。
現在她隻覺得這張床太大了。
大到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碰不到另一邊。
她又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去旁邊的枕頭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林恩的味道。
蕾娜的臉頰燙了起來。
我……我這是在幹什麼？！
像個變態一樣，偷偷聞他的枕頭？
“我才沒有……”蕾娜對著黑暗中的房間小聲說，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她的臉還埋在枕頭裏。
沒有移開。
窗外的風嗚嚥了一聲。
她想起林恩講過的那些睡前故事。
那些故事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
有勇者鬥惡龍的，有騎士救公主的，有王子娶灰姑孃的，還有一些十分新奇的——比如四大名著？比如“爺爺救葫蘆娃”？比如“灰羊羊與喜太狼”？比如“一隻耳警長”？？？
往往講到一半，蕾娜就會問“然後呢”，林恩就會說“明天再講”。
等到明天，等到晚上，等到躺在這張床上，等到他繼續講。
但現在沒有明天了。
或者說，有明天，但明天的晚上，他不在。
蕾娜翻了個身，仰麵躺著，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也沒有。
就是一片均勻的暗。
但她就是盯著那裏，眼睛一眨不眨。
“魂淡。”她小聲說。
沒有人回應。
“大混蛋。”
還是沒有人回應。
“全世界最大的混蛋。”
安靜。
房間裏隻有風聲，隻有她自己呼吸的聲音，隻有心跳的聲音。
蕾娜忽然覺得有點不爽。
憑什麼？
憑什麼他說走就走，說讓她留下就讓她留下？
憑什麼他要她去冒險她就得去冒險，他要她留在阿什頓她就得留在阿什頓？
憑什麼他要宣佈什麼“要結婚了”，她就得紅著臉預設？
憑什麼他現在不在這兒給她講故事，她就睡不著？
憑什麼？
“憑什麼……”她對著天花板小聲問。
天花板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憑什麼。
因為他是林恩。
因為他是那個從地下城開始就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
因為他是那個在她最迷茫的時候說“你就是真的”的人。
因為他是那個在萊茵河畔和她並肩作戰、一起墜落、一起爬起來的人。
因為他是那個握著她的手對所有人說“我和蕾娜要結婚了”的人。
因為他是那個……她喜歡的人。
蕾娜的臉又燙了起來。
喜歡。
她喜歡他。
不是一點點喜歡，不是“好像有點喜歡”，是真的喜歡。
喜歡到沒有他在身邊就睡不著。
喜歡到會偷偷聞他的枕頭。
喜歡到會對著天花板問“憑什麼”，然後自己給自己答案。
她喜歡林恩。
那個混蛋。
那個大混蛋。
那個全世界最大的魂淡。
不管他在哪裏，不管要麵對什麼，她都要去找他。
因為她是蕾娜。
因為她是他的蕾娜。
——等等，什麼叫他的蕾娜？！
蕾娜猛地坐起來，臉燒得能煎雞蛋。
她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
什麼叫“他的蕾娜”？！
她是他什麼人？！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她和他的關係是“假扮夫妻”，是“補辦婚禮設定”，是……
是……
是什麼？
她自己也說不清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假扮的變成了真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設定變成了現實？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離不開他了？
蕾娜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反正他一定會回來的。
反正等他回來，她一定要好好罵他一頓。
罵他擅自宣佈結婚，罵他擅自跑去冒險，罵他擅自讓她失眠。
罵完再……再……
再給他一個擁抱。
就一個。
不能更多了。
蕾娜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還在嗚咽。
但這一次，那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哭泣。
像什麼人在遠處輕輕哼著歌。
……也許，是他在給她講故事吧。
她這麼想著，慢慢沉入夢鄉。
……
林恩一行人在第三天傍晚抵達貝茨村。
遠遠望見村口那棵老橡樹的時候，夕陽正好沉到樹冠後麵，把整棵樹鍍成一片金紅。
樹下站著幾個人影。
“林恩哥哥快看！”黛琳指著前方，“有人來接我們了！”
林恩勒住馬，眯著眼睛望瞭望。
確實是來接他們的。
而且不止一個人。
等他們走近，林恩看清了那些人的麵孔。
站在最前麵的是牛頭人托拜厄斯。
這個身材魁梧的牛頭人戰士穿著一身鋥亮的板甲。
他的臉上滿是激動，一雙牛眼瞪得溜圓，見到林恩的瞬間，整個人就像一座移動的小山似的沖了過來。
“林恩大人！”
托拜厄斯的聲音像打雷，震得路邊的積雪都簌簌往下掉。
他在林恩馬前幾步遠的地方剎住腳步，單膝跪下，低垂著他那顆巨大的牛頭。
“托拜厄斯，恭迎林恩大人！”
林恩翻身下馬，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起來吧，托拜厄斯。這大冷天的，怎麼跑出來等？”
托拜厄斯站起來，那張粗糙的牛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林恩大人要來，我們怎麼能不出來迎接？
大人一路辛苦，快進村歇息！”
林恩讚賞托拜厄斯的忠誠。
“必須的！”托拜厄斯說，“林恩大人是貝茨村的恩人，是托拜厄斯誓死效忠的城主。”
林恩心情舒暢，決定等這次營救任務結束，把托拜厄斯的從團長升到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