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女海瑟爾今年二十,生母是已故的瑪麗王後,與十三王女艾米莉亞一母同胞。
在王都的社交圈裏,四王女是個奇特的存在。
她不像那些成日裏隻知道赴宴、喝茶、談論珠寶和裙子的貴婦人,也不像那些削尖了腦袋往權力中心鑽的公主。
她深居簡出,平日裏的行蹤神秘得像個影子。
有人說她整天躲在府裡讀書,有人說她暗地裏結交了不少奇人異士,還有人說她每年都要秘密出城幾次,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但有一點是公認的:
四王女海瑟爾,是九位王嗣裡最聰明的一個。
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聰明,也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聰明,她的聰明是一種不顯山不露水的聰明。
每逢大事發生,她的判斷往往比任何人都精準。每逢有人陷入困境,她給出的建議往往比任何人的都管用。
有人說她是“王室的智囊”,她聽了隻是淡淡一笑:“智囊?我可擔不起。不過是多看幾本書,多聽幾個人說話罷了。”
她的那雙眼睛,深得像一口井,你往裏看,看到的隻有自己的倒影,卻永遠不知道井底藏著什麼。
此刻,四王女海瑟爾剛從春日宮回到府邸。
府邸坐落在王都東城的安靜地段。
宅子不大,比起那些佔地上百畝、僕從如雲的親王王府,這座隻有三進的小院算得上質樸。
但院子裏的人,不簡單。
海瑟爾正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份剛從北境傳來的詳細情報。
情報很厚,足有十幾頁,寫得密密麻麻。
她看得十分細緻,有時甚至要倒回去重讀一遍。
窗外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抬頭,隻是說了一聲:“進來。”
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中年女子,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裙,麵容平平無奇,扔進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
但她的能力與工作,非同尋常。
“殿下。”
“查到了?”海瑟爾問。
“查到了一些東西。”中年女子走到書案前,“林恩,原籍不詳,年齡不詳,來歷不詳。第一次有記載的出現,是在隱霧森林附近的一個小村子,後來進入地下城,推翻了原來的城主加爾隆,自任城主。之後以‘恩林’之名混入北境,加入獅心騎士團,潛入斯特林麾下,最後……”
“最後怎樣?”海瑟爾抬起眼。
中年女子回道:“最後,他在威克鎮陣前斬殺斯特林,以‘靖難’之名起兵,一路南下,收編潰軍,賑濟災民,半個月內橫掃北境全境。三天前,他在阿什頓城的領主府裡,接受了原領主的禪讓。”
海瑟爾不由得起身踱步。
“陣前斬帥,更旗易幟,奉天靖難……”她喃喃道,“半個月拿下北境全境,逼得戴斯蒙德乖乖禪讓……”
“有意思。”她說,“真有意思。”
中年女子看著她的表情,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跟隨四王女多年,太熟悉這種表情了——那是猛獸嗅到獵物氣息時的表情。
“殿下,”她試探著開口,“您對這林恩……有興趣?”
海瑟爾看著那份情報,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彷彿能從那些字裏行間,看見一個站在萊茵河畔、手握長劍的年輕人。
“北境淪陷……”她輕聲說,“父王病倒……九位兄弟姐妹各懷心思……”
她把情報合上,放回桌上。
“外麵現在是什麼風向?”她問。
中年女子立刻答道:“八殿下那邊動靜最大。
他今早接連見了三位內閣大臣,下午又去了九殿下和十殿下的府邸。
據說今晚還要在府裡設宴,請的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八弟……”海瑟爾唸了一聲,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還是這麼急。”
“殿下,”中年女子低聲道,“八殿下的勢頭太盛了,再這麼下去,朝中那些中間派恐怕都要被他拉過去。我們是不是也該……”
“不急。”
海瑟爾看向窗外一株老梅,它正開著最後一茬花。
花瓣在寒風中顫動,像一群瑟瑟發抖的蝴蝶。
“八弟有八弟的路數,”她說,“我有我的。”
她轉過身,看向中年女子。
“告訴咱們的人,這段時間,都給我把尾巴夾緊了。不許與任何人爭,不許與任何人吵,不許與任何人結仇。見到八弟的人,要笑臉相迎;見到九弟十弟的人,要客客氣氣;見到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更要給他們留足了麵子。”
中年女子一愣:“殿下,這……”
“這什麼?”海瑟爾微微一笑,“讓他們去爭,讓他們去搶,讓他們去把朝堂攪得天翻地覆。等他們都累了,都傷了,都露出破綻了……”
她沒有說下去。
但中年女子懂了。
她低下頭:“是。”
……
與四王女的低調不同,八王子的府邸此刻頗為熱鬧。
八王子弗朗西斯,今年二十五歲。
這位八殿下生得一副好相貌,舉止優雅,談吐得體,待人接物永遠恰到好處,從不得罪人,從不落人口實。
朝中上下,提起八殿下,沒有不說好的。
有人說他“賢”,有人說他“仁”。
“八賢王”的稱號可不是空穴來風。
那幾個頭髮花白的內閣老臣,每次見到他都會露出慈祥的笑容,彷彿在看自己最得意的門生。
此刻,八王子的府邸裡……群英薈萃,蘿蔔開會!
坐在八王子左手邊的,是個穿著一身暗紅錦袍的年輕人。
十根手指戴了八枚戒指,每一枚都在閃閃發光。
他是九王子佈雷克。
九王子的臉上永遠掛著一副樂嗬嗬的笑容,看上去像個沒心沒肺的富貴閑人。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副笑臉底下,藏著精明的算計。
王都的商路有一半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些商人見了他,比見了國王還要恭敬。
“八哥,”佈雷克端起酒杯,笑嗬嗬地說,“今兒這酒不錯,是南邊新進的貢品,我特意讓人留了一箱。來,嘗嘗。”
弗朗西斯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錯。”
他放下酒杯,“諸位,父王病重,我這個做兒子的,心裏實在是……”
他垂下眼簾,臉上露出哀慼之色。
在座的人立刻跟著露出悲痛的表情。
有人甚至掏出手帕,在眼角按了按。
“但國不可一日無主,這個道理,我懂。”弗朗西斯說,“父王在時,我們做兒女的自當盡心侍奉。父王若有不測……那我們做兒女的,就更當同心協力,共保社稷。”
內閣次輔克羅夫特捋著鬍鬚,連連點頭:“八殿下說得是,說得是。殿下仁孝之心,天地可鑒。”
坐在八王子右手邊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麵容與八王子有幾分相似,但眉眼間多了幾分戾氣。
他是十王子蒂莫西。
十王子沒有九王子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他的腦子簡單得多:
八哥最賢,八哥應該繼承王位,誰反對就打誰。
“次輔大人,”十王子粗聲粗氣地開口,“您老在朝中這麼多年,最懂規矩。您說,我八哥是不是最適合的繼承者?”
克羅夫特的笑容僵了一僵。
“這個……”次克羅夫特乾笑兩聲,“十殿下說得是,說得是。
不過立儲之事,向來由陛下聖裁,我等臣子,不敢妄加議論。”
十王子還想說什麼,八王子抬手製止了他。
“十弟,”弗朗西斯溫聲道,“次輔大人說得對,立儲之事,自有父王定奪。
我等做兒女的,隻管盡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不愧是八賢王!”克羅夫特為八爺點贊。
今日相聚於此,絕非閑聊。
他們很快便聊到了北境,聊到了林恩……他們心知肚明,北境一事,勢必牽扯儲君冊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