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頓城。
商業行會總部附近的街道,正上演著一場小規模的衝突。
幾名稅務官帶著城防軍士兵,圍住了一家糧店。
店主是個中年男人,正激動地揮舞著雙手,聲音斷斷續續:
“……這是最後一點存糧了!我一家老小還要吃飯……”
“戰時特供令!所有糧食按官價徵收!”稅務官冷漠地說,“再阻攔,以通敵論處!”
兩個士兵粗暴地推開店主,開始從店裏搬出麻袋。
圍觀的人群既憤怒又恐懼。
在商業行會總部大樓內的奧羅拉,正好看到這一幕。
這位糧店老闆是商業行會的會員,奧羅拉心知,待會兒對方要上門求助。
奧羅拉會提供些糧食,明麵上,她能做的隻有這麼多。
“艾瑪。”
“在,會長。”
“今天第幾家了?”
“第七家。”艾瑪翻開手中的記錄本,“從早上到現在,稅務隊已經徵收了七家糧店、三家布店、兩家藥鋪。按市價算,損失超過三千金幣。”
“補償呢?”
“欠條。”艾瑪說,“蓋著領主府稅務司的章,承諾戰後兌現。”
奧羅拉在書桌後坐下。
她開啟抽屜,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賬冊。
交給艾瑪。
“會長,”艾瑪問,“這是……”
“你自己開啟看看。”
艾瑪開啟後快速瀏覽。
她的眼睛睜大。
“哈羅德兒子在賭場欠債的借據副本,以及我們墊付的流水記錄。”奧羅拉說,“還有幾份他兒子醉酒後吹噓‘我父親是內政官,整個北境的稅收都要經他的手’的證人證言。”
“可是……哈羅德大人本人並沒有受賄。”
“不需要他受賄。”奧羅拉說,“隻需要讓民眾知道,這位正在主持加征的內政官,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好。
他兒子的奢侈生活,是靠誰的錢?民眾會自己聯想。”
艾瑪明白了。
這是輿論戰。
這本冊子記著一些執政官的黑料。
算得上一本“百官行述”。
“真的要這麼做嗎,會長?”
“現在正是時候。”奧羅拉說,“我們必須反擊,因為我們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北境商路年鑒》。
書頁中間夾著幾封信。
“把這些謄抄幾份。”奧羅拉將信遞給艾瑪,“匿名,今晚之前,送到《阿什頓公報》、《北境時事》這幾家報社主編的家裏。
記住,不要通過行會的渠道,用我們在黑市的線。”
“是。”
“等等,”奧羅拉轉身,“不要一次全放出去。
今天先放哈羅德兒子的醜聞。
明天,等輿論發酵了,再放卡爾文的事。
一點點來,讓這座城慢慢沸騰。”
艾瑪表示明白後,快步離開辦公室。
門關上後,奧羅拉透過窗戶,看向街道方向。
街道上,稅務官和士兵已經帶著糧食走了。
那個糧店店主正蹲在店門口,無助地抱著頭。
幾個鄰居圍在他身邊,安慰他。
更多人隻是匆匆走過,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恐懼已經滲透進這座城市的骨髓。
“還不夠。”奧羅拉低聲自語。
她需要更猛烈的火。
……
領主府邸。
戴斯蒙德·海耶斯領主坐在寬大的扶手椅上,手中端著一杯溫過的葡萄酒。
他的心情並不算糟。
儘管加徵引發了民怨,儘管城內流言四起,儘管商業行會那些奸商在暗中搞小動作——但這一切,在絕對的武力麵前,都不值一提。
“卡爾文的鐵壁軍團已經在南岸佈防。”他對坐在對麵的哈羅德內政官說,“盧卡斯和霍金斯的聯軍今早抵達,正在整頓。
最遲後天,我們就能集結起超過兩萬人的精銳。”
哈羅德低著頭,手中捧著一份檔案。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袋深重。
“大人,”他說,“東部地區的加征……遇到了阻力。”
“什麼阻力?”戴斯蒙德皺眉。
“弗農子爵和巴頓男爵聯名上書,說他們的領地今年收成不好,又聽聞柯恩鎮叛軍可能東進,需要資金加強防務,請求減免特別軍資稅。”
戴斯蒙德冷笑。
“收成不好?需要資金加強防務?這種藉口也拿得出來!”
他差點把酒杯給摔了。
“告訴他們,稅不能少,期限也不能拖。誰再敢推諉,我就派兵去幫他們加強防務!”
哈羅德欲言又止。
“還有事?”戴斯蒙德問。
“城內……有些流言。”哈羅德艱難地說,“關於……關於犬子的一些不實傳聞。”
“什麼傳聞?”
“說他在賭場欠下巨債,說他的奢侈生活是靠……靠我的職位。”哈羅德硬著頭皮說,“幾家報社報道了這事……”
哈羅德知道這事後,驚出一身冷汗。
他選擇變被動為主動,這是聰明的做法。
與其等戴斯蒙德看到報紙知道這種事,還不如自己先說出來。
戴斯蒙德盯著他:“是真的嗎?”
“絕非真的。”哈羅德為了兒子,隻能睜著眼睛說瞎話,“他那是被人設局陷害!
領主大人,是我管教不嚴,我會引以為戒。
可是現在……這些事被翻出來,明顯是有人想打擊我的威信,破壞加征工作!”
“哈羅德,”戴斯蒙德緩緩說,“你是我最倚重的內政官。
這些年,你為北境、為我做了很多。
現在更是非常時期,恩林逆賊就在河對岸,戰爭一觸即發。
我需要錢糧,需要軍隊,需要所有人都齊心協力。”
他站起身,走到哈羅德麵前。
“你兒子的醜聞,放心,我不會相信。
但加征的工作,不能停。
不僅不能停,還要加快。
儘快把東部地區的稅收繳齊,把城內的存糧登記管控。
能做到嗎?”
哈羅德感激領主的信任,咬牙回道:
“能。”
“很好。”戴斯蒙德轉身,望向牆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圖。
他的目光落在萊茵河的位置。
“恩林以為他能靠瞎話偽證,就能撼動我的統治。
他錯了。
民心易變,但刀劍不會。
等我打垮他的軍隊,把那些被蠱惑的愚民抓的抓、殺的殺,他們就會知道,誰纔是北境真正的主人。”
“領主大人,您永遠是王國北境的主人。”哈羅德行禮告退。
哈羅德走到門口時,戴斯蒙德又叫住他。
“對了,聖堂那邊有什麼訊息?真的蕾娜聖女什麼時候到?”
“布魯圖斯司祭說,聖女大人的行程是機密,他也不能確定具體時間。但應該就在這幾日。”
“讓她快點來。”戴斯蒙德說,“一定要揭穿那個假聖女的麵具,到時候,恩林逆賊所謂‘軍權神授’的謊言,就會不攻自破。”
“是,領主大人。”
哈羅德離開後,戴斯蒙德重新坐回椅子。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溫熱,順著喉嚨滑下。
阿什頓城的天空陰沉沉的,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