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車隊繼續北上。
昨夜雨一下,天氣果然更冷了一些。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中午時分,前方傳來了水聲。
萊茵河到了。
這是北境最大的河流,發源於西北的雪山,流經大半個北境,最後注入東邊的無盡海。
河麵寬闊,水流湍急。
原本這裏有一座堅固的石橋,但被加坦傑厄給毀了。
現在加坦傑厄已死,修橋的工作正在進行,還未完成,隻能依靠渡船來往。
車隊在渡口停了下來。
碼頭上停靠著五條大型平底渡船,每條船大約能裝載四五輛馬車和相應的馬匹、人員。
渡口的管事是個滿臉風霜的矮壯漢子,看到這麼龐大的車隊,先是吃了一驚,隨後立刻指揮著手下的船工開始忙碌。
“軍爺們,一次最多過五輛車,人跟車走。全部過完,估摸得天黑嘍!”管事對帶隊的百夫長說道。
百夫長看了看天色,皺起眉頭,但也沒辦法。
“抓緊時間!分批過河!注意安全!”
渡河開始。
第一批馬車和士兵被引上渡船。
粗壯的纜繩解開,船工們喊著號子,用長篙將渡船撐離碼頭,然後升起一麵帆,藉助風力,開始向對岸斜向駛去。
水流很急,渡船在河心搖晃不斷,引得車馬不安地嘶鳴,士兵們緊緊抓住船舷。
林恩站在碼頭上,望著渾濁的河水。
這裏,就是他之前討伐加坦傑厄的下遊。
如今河道恢復了安全,渡船往來,商旅通行。
自己“打怪英雄”的名聲,也正是由此而起。
“恩林隊長,”西爾弗走到他身邊,也望著河水,“加坦傑厄就是在這附近被您斬殺的?”
“嗯,在下遊一處地下溶洞。”
“厲害。”西爾弗由衷道,“不愧是恩林隊長,打怪英雄。”
“僥倖而已。”林恩謙虛道。
“這可不是僥倖能辦到的事。”羅伯特不知何時也溜達了過來,抽著煙鬥,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林恩,“年輕人,謙虛是美德,但過分謙虛就是虛偽了。
能獨自斬殺那種級別的魔獸,沒點真本事,早成河底肥料了。”
林恩笑了笑,沒接話。
西爾弗一臉崇拜:“恩林隊長,您當時是怎麼找到它老巢的?又是怎麼跟它搏殺的?能跟我們說說嗎?”
年輕人對英雄故事總是充滿興趣。
林恩簡略地講了講,略去了關鍵細節,重點描繪了戰鬥的激烈和最後險中求勝的一劍。
即便如此,也聽得西爾弗熱血沸騰,連理查德都豎起了耳朵,眼神複雜。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恩林,確實有囂張的資本。
很快,第一批渡船抵達對岸,卸下車輛人員後,空船返回。
第二批、第三批……車隊有條不紊地渡河。
輪到斬首小隊所在的批次時,已是下午。
渡船離岸,河風撲麵,帶著水汽的腥味。
黛琳好奇地扒著船舷,看著翻湧的河水:
“林恩哥哥,那個魔獸以前就住在這下麵嗎?”
“以前是,現在沒了。”林恩說。
“哦。”黛琳忽然眨眨眼,“水裏好像還有別的東西……”
“嗯?”林恩立刻警覺,【蜘蛛感應】向水下延伸。
蕾娜也瞬間繃緊了身體。
但探查之下,並無異常,隻有一些普通的水生魚類和河底的水草。
林恩看向黛琳,黛琳卻聳聳肩:“好像又不見了。”
是錯覺?還是黛琳的感知比自己和蕾娜更敏銳?
林恩不敢大意,示意蕾娜保持警惕。
好在渡河過程有驚無險,順利抵達對岸。
踏上北岸的土地,算是正式進入了北境的中部偏北區域。
距離威克鎮,又近了一步。
全部車隊渡河完畢,天色果然已經暗了下來。
百夫長決定就在渡口北岸不遠處紮營,明早再出發。
營地很快搭建起來。
渡河消耗了不少體力,眾人早早休息。
又是一夜寒雨。
……
次日,天放晴了,寒意更甚。
太陽懸在頭頂,沒什麼暖意,反倒將荒野的蕭瑟照得更加分明。
車馬行進的聲響單調重複,時間彷彿被拉長,又被凜冽的風切割成碎片。
一連三天沒遇到任何意外,連小股盜匪的影子都沒見著。
一方麵說明這條連線阿什頓城與威克鎮的主幹道還算安全。
另一方麵,也反映了北境領主的權威和軍隊的震懾力尚存,至少在主要交通線上如此。
但這平靜之下,是正在蓄積的風暴。
越往北走,沿途的村落和小鎮就越顯破敗蕭條。
有些村莊幾乎空了,隻剩下些走不動的老人,裹著破舊的棉襖,蹲在低矮的土牆下,眼神渾濁地望著這支全副武裝的車隊隆隆駛過。
田地裡多是荒蕪,偶爾能看到零星瘦弱的牲畜在啃食著枯草。
“征糧隊……半月前才來過……家裏實在沒餘糧了……”
路過一個村子時,林恩曾下車詢問一位老人,得到了這樣顫抖的回答。
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裡嵌著灰塵和絕望,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一根充當柺杖的木棍。
“小夥子,你們這是……又要打仗了?”老人有些恐懼,“可別再打了……再打,這村子……就真沒人了……”
林恩無言以對,留下一袋乾糧,默默回到車上。
馬車裏,蕾娜沉默地看著窗外掠過的一片破敗。
黛琳難得沒有鬧騰,安靜地蜷縮著。
林恩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心中並不平靜。
這就是北境的“盛世”麼?
領主貴族們歌舞昇平,日進鬥金,而支撐這一切的底層平民,卻在無聲地枯萎死去。
柯恩鎮的起義,威克鎮的“叛亂”……與其說是被煽動,不如說是被逼到了絕境後的必然爆發。
斯特林、戴斯蒙德這些人,他們真的不懂嗎?
不,他們懂。
但他們更在乎自己的權位、財富和所謂的“大局”。
在他們眼裏,這些賤民的生死,不過是可以計算、可以犧牲的數字。
所以斯特林可以為了政治資本,一手導演威克鎮的慘劇,將髒水潑給地下城;
所以戴斯蒙德可以一邊加征賦稅,一邊表彰斯特林的“功績”。
馬車顛簸著。
林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不會讓斯特林帶著大軍去攻打柯恩鎮。
這場仗,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