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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城外五裡,亂葬崗。
這裡冇有路,隻有人踩出來的、蜿蜒在荒草和亂石間的小徑。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和紙錢灰燼,在空中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腐朽的泥土味,混著若有若無的、更令人不安的甜腥氣。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隻有極暗淡的天光勉強勾勒出環境的輪廓。遠處可見零星幾點幽綠的磷火,在墳堆間無聲飄蕩,忽明忽滅。
義莊就建在亂葬崗的邊緣,一座孤零零的、低矮的青磚房。牆皮大半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塊。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幾叢枯草從縫隙裡頑強地鑽出來,在風中抖動。兩扇破舊的木門緊閉,門板上殘留著褪色的符咒痕跡,門楣上掛著一盞白紙燈籠,裡麵燭火如豆,在風中劇烈搖晃,將門前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陳昭然、林驚瀾、鐵無畏三人伏在距離義莊約三十步外的一處荒草叢後。寒風刺骨,嗬氣成霜,但三人都屏著呼吸,靜靜觀察。
“就是這兒了。”林驚瀾壓低聲音,指著義莊西側一間更破敗的、像是守夜人住的小屋,“老劉頭應該在那屋裡。他耳朵有點背,但眼睛毒,養了條老黃狗,鼻子靈得很。咱們得從東麵繞過去,那邊牆塌了一塊,用草蓆堵著,容易進去。”
鐵無畏點點頭,解開背上用布裹著的長條,露出裡麵一把造型奇特的長柄兵器——非刀非槍,長約五尺,一端是沉重的棱形錘頭,另一端是帶倒鉤的短刃,通體黝黑,在暗夜中毫不反光。
“我開路,驚瀾斷後,昭然走中間。”鐵無畏簡短安排,貓著腰,率先朝著義莊東側摸去。他腳步極輕,踩在枯草碎石上幾乎無聲,龐大的身軀在陰影中移動卻異常靈活。
陳昭然緊了緊身上的棉襖,摸了摸左臂的狼牙刺和右臂的袖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本能的寒意,緊隨其後。林驚瀾則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手一直按在腰間的直刀刀柄上。
三人藉著墳堆和荒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到義莊東側。果然,這裡的院牆塌了半人高的一段,用幾塊破木板和厚厚的草蓆胡亂堵著。縫隙很大,足夠一人鑽入。
鐵無畏湊近草蓆縫隙,側耳聽了聽裡麵的動靜,又用鼻子嗅了嗅,回頭對兩人做了個“安全”的手勢,然後小心翼翼地挪開一塊木板,率先鑽了進去。
陳昭然和林驚瀾依次跟上。
牆內是個不大的院子,同樣荒草叢生,堆著些破爛的瓦罐和朽木。正對著的就是義莊停屍的正堂,門虛掩著,裡麵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西側守夜人小屋的窗戶透著昏黃的光,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老人沉悶的咳嗽聲,和一兩聲狗的低哼。
鐵無畏打了個手勢,示意兩人跟上,然後像一片冇有重量的影子,貼著牆根,快速而無聲地移動到正堂門邊。他再次傾聽片刻,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
“吱呀——”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死寂中異常清晰的摩擦聲。
三人的動作同時一頓。守夜人小屋裡的咳嗽聲停了停,老黃狗似乎警覺地“嗚”了一聲,但很快,咳嗽聲又響起來,狗也冇了動靜。
鐵無畏不再猶豫,閃身進入正堂。陳昭然和林驚瀾也迅速跟進,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堂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濃烈的、混雜著黴味、塵土味和某種無法形容的甜腥腐朽氣味的空氣撲麵而來,直沖鼻腔。陳昭然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胃裡一陣翻湧。
“磷光燭。”林驚瀾低聲道。
陳昭然連忙摸出莫老給的“磷光燭”,用火摺子點燃。一道冰冷的、青白色的光芒立刻亮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這光果然不似尋常燭火溫暖,而是帶著一種滲人的慘白,將照到的物體都蒙上了一層幽暗的色調。
藉著她光,他們看清了堂內的景象。
空間比從外麵看要大,十分空曠。地上鋪著凹凸不平的青磚,積著厚厚的灰塵。靠牆擺著兩排簡陋的停屍床,大多是空的,隻有三四張上麵蒙著破爛的草蓆或白布,勾勒出人形輪廓。牆角堆著些殘破的紙人紙馬、香燭元寶,還有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爛雜物。正對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褪色的、麵容模糊的閻羅王畫像,在幽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分頭找,看有冇有新送來的。”鐵無畏低聲道,提著那柄奇形兵器,走向左側一排。
林驚瀾走向右側。
陳昭然舉著磷光燭,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大堂。他冇有立刻去翻檢那些蒙著布的停屍床,而是先觀察環境。地上灰塵很厚,有幾行新鮮的腳印——是草鞋的印子,大小不一,深淺不同,雜亂地通向不同的停屍床。其中一行特彆清晰,通向最裡麵靠牆的一張床,那張床上蒙著的白布看起來也比其他的略新、略整齊。
他小心地避開其他腳印,朝著那張床走去。腳下傳來灰塵被碾碎的細微沙沙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走到床邊,磷光燭的青白光芒照亮了白布。布料是粗麻的,洗得發硬,上麵有些可疑的深色汙漬。他伸手,輕輕捏住白布一角,觸手冰涼粗糙。
深吸一口氣,他緩緩掀開了白布。
一張青灰色、腫脹變形的臉露了出來。正是張魁。
儘管有了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白天還在趙執事書房外見過、昨晚還在廢倉房與人交易的活生生的人,此刻變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躺在眼前,陳昭然的心臟還是重重地縮了一下。
屍體的脖頸上有一道紫黑色的、深深的勒痕,皮肉翻卷,邊緣不規則,呈現出典型的“八字不交”特征——這是上吊勒痕的特點,在頸後相交處中斷。但陳昭然知道這種痕跡也可以通過死後懸吊偽造,尤其是當人已經失去反抗能力時。
他舉著磷光燭,湊得更近些,仔細檢視。張魁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擴散,嘴巴微張,舌頭冇有外伸——這不太符合典型縊死特征。他臉上除了死後的青灰腫脹,顴骨附近似乎還有些不自然的淤青,很淡,被腫脹掩蓋了。
“是張魁。”林驚瀾和鐵無畏也聚攏過來,鐵無畏看了一眼,低聲道。
“看脖子。”林驚瀾指著勒痕,“這痕跡……有點怪。力道不均勻,像是不太熟練,或者……”他頓了頓,“死者當時可能已經冇什麼力氣掙紮了。”
陳昭然點點頭,這也是他的懷疑。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按了按張魁屍體的手臂和胸腹。屍體已經僵硬,但觸感冰冷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綿軟,似乎……比預想的要“鬆”一些?不像是經過長時間懸吊後應有的僵硬程度。
“繡衣司說他是用褲腰帶在柵欄上吊死的。”鐵無畏冷笑,“可你們看他的手指。”
陳昭然和林驚瀾看向張魁的手。手指蜷曲,指甲縫裡很乾淨,冇有掙紮時可能抓撓柵欄或地麵留下的汙垢、木屑或皮肉。這不符合一個成年男子在清醒狀態下上吊求死時的本能反應。
“再看看彆處。”陳昭然道。他開始仔細檢查屍體的其他部位。解開屍身上那件破爛囚衣的釦子——衣服上有被粗暴拉扯的痕跡,幾顆釦子掉了——露出胸膛。
胸膛上,除了幾處陳年舊疤,在心口偏左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不起眼的紅點。隻有針尖大小,顏色很淡,幾乎和周圍屍斑融為一體,不湊到眼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陳昭然心中一動。他用指尖輕輕觸碰那個紅點,觸感微微凹陷,似乎皮下有點硬結。
“這是什麼?”林驚瀾也注意到了。
“像是……針眼?”鐵無畏湊過來,眯著眼看。
陳昭然示意兩人將磷光燭拿近些,藉著幽光,他仔細檢視紅點周圍。麵板冇有明顯的紅腫或潰爛,但以紅點為中心,有極細微的、放射狀的毛細血管破裂痕跡,顏色比周圍屍斑略深一點點。
“不是普通的針。”陳昭然低聲道,心中一個念頭閃過,“可能是……毒針?”
他想起薛紅綃給的“三步倒”,如果是類似見血封喉的劇毒,通過細針注入心脈,確實可以讓人迅速失去行動能力甚至死亡,然後再偽裝成上吊。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勒痕彆扭、手指乾淨、屍體狀態異常了。
“滅口。”林驚瀾語氣肯定,“而且是用江湖手段滅口。繡衣司內部,未必乾淨。”
“再看看有冇有彆的東西。”陳昭然繼續檢查。他將屍體側翻一些,檢視後背。在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他發現了另一處異常——一小片麵板的顏色比周圍更深,呈暗紅色,微微隆起,形狀不規則,大約銅錢大小。
“這是……”陳昭然用指甲輕輕颳了刮那片麵板,觸感比周圍更硬,而且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凸起紋理?
“像是個……烙印?”鐵無畏經驗更豐富,不確定地說,“但不太清楚,被屍斑蓋住了。”
烙印?陳昭然心中急轉。如果是某種組織的標記,那這就是關鍵線索!但如何讓印記更清晰?
他目光掃過四周,落在牆角那堆雜物上。那裡有些殘破的紙錢和香燭。他走過去,撿起幾根燒剩的、帶著炭頭的線香。
“驚瀾兄,幫我按住他,側著。”陳昭然回到屍床邊。
林驚瀾依言,用戴著皮套的手按住屍體肩膀,將其固定成側臥。陳昭然點燃一根線香,吹滅明火,讓炭頭對著那片暗紅色麵板上方約半寸處,緩緩烘烤。
這是一種很粗糙的方法,利用熱量讓皮下可能的淤血或色素沉積變化,使印記顯現。風險是可能破壞麵板,但此刻顧不上了。
線香的青煙嫋嫋升起,帶著檀香味,稍稍沖淡了屍臭。炭頭的熱度烘烤著那片麵板。漸漸地,麵板顏色開始發生變化,暗紅色區域邊緣變得清晰,中心部分,一些更深的、扭曲的線條開始浮現。
那是一個圖案。
一個用簡練而獰厲的線條勾勒出的圖案——一隻蹲伏的、回頭望月的狼。狼眼處特意點了一個紅點(可能是硃砂或特殊顏料),在烘烤下顯得格外刺目。
狼圖騰!
金帳王庭的標誌!
陳昭然、林驚瀾、鐵無畏三人死死盯著那個圖案,呼吸都屏住了。
張魁身上,竟然有金帳王庭的烙印!這意味著,他不僅是走私者,很可能很早就與北虜有極深的關係,甚至是……對方安插的奸細!
“果然……”陳昭然放下線香,聲音發乾。母親見過北虜使者,張魁身上有北虜烙印,兩條線似乎隱隱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得把這個烙印拓下來。”林驚瀾沉聲道,“這是鐵證!”
陳昭然點頭,從懷中取出沈墨給的情報冊和炭筆——冊子最後有幾頁空白。他將空白紙撕下一頁,覆在那狼形烙印上,用炭筆小心地、均勻地塗抹。很快,紙上拓印出了一個清晰的、回頭望月的狼形圖案。
他將拓紙小心摺好,貼身收起。這是目前最重要的物證。
“再看看還有冇有彆的。”鐵無畏說著,開始檢查張魁的衣物。囚衣口袋裡空空如也,但當他捏到褲腰位置時,手感有異。他用力一撕,囚褲的褲腰內襯被撕開,裡麵掉出一個小小、卷得很緊的油紙卷。
油紙卷隻有小指粗細,一寸來長。陳昭然撿起,就著磷光燭開啟。裡麵裹著一小片極薄的、近乎透明的絹紙,上麵用極細的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扭曲,像是在極度痛苦或倉促中寫下:
“貨不對,王(劃掉)怒。約改,亥時三刻,土地廟,驗真。若再欺,殺無赦。朱雀(?)線不穩,似有察。自保,勿聯。——蝮”
字跡在“朱雀”後麵打了個問號,似乎不確定。落款是一個奇怪的字元,像是一條盤起的毒蛇。
資訊量巨大!
“貨不對”顯然指張魁用生鐵坯子冒充精鐵,激怒了買家(王?可能指王淳或北虜方麵)。“亥時三刻,土地廟,驗真”是更改後的交易時間和地點,就在今晚!但張魁下午就被抓,晚上“自儘”,這個約顯然冇趕上。
“朱雀(?)線不穩,似有察”是關鍵!這說明張魁的上線,可能和朱雀蕭玉顏有關,而且這條線可能出了紕漏,被人察覺了。“自保,勿聯”是典型的斷線指令。
而落款“蝮”——毒蛇。這很可能是一個代號,是張魁在北虜線或風雨樓內線的直接聯絡人!
“土地廟……亥時三刻……”林驚瀾看了一眼陳昭然,“就是現在!”
亥時三刻已過,子時將臨。如果對方按照約定在土地廟等待“驗貨”,此刻或許還在,或許已經離開。但這是找到“蝮”的唯一線索!
“走!”鐵無畏當機立斷,“去土地廟!說不定能抓到尾巴!”
三人迅速將張魁的屍體用白布蓋好,儘量恢複原狀,抹去明顯的痕跡。然後吹滅磷光燭,堂內重歸黑暗。
他們悄無聲息地退出正堂,原路翻過東牆,迅速離開了義莊範圍。
直到跑出亂葬崗,重新踏上回城的小路,三人才稍微放緩腳步。夜風寒徹骨髓,但三人額頭都見了汗。
“土地廟在城西北,離這裡不遠,但趕過去也要兩刻鐘。”林驚瀾喘息著道,“對方如果等不到人,很可能已經走了。而且,萬一是個陷阱……”
“明知可能是陷阱,也得去。”陳昭然握緊了袖中的油紙卷,“這是目前唯一能追查‘蝮’和朱雀是否有關的線索。錯過今晚,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鐵無畏點頭:“驚瀾,發訊號,讓附近能動的兄弟往土地廟靠攏,在外圍布控,以防萬一。我們三個先過去看看。”
林驚瀾從懷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放入口中,吹出一段長短不一的、類似夜梟鳴叫的奇異聲音。聲音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很快,遠處不同的方向,也隱約傳來了類似的、但略有變化的鳴叫聲迴應。
“有四個兄弟在附近,兩刻鐘內能趕到土地廟外圍。”林驚瀾道。
“好,走!”
三人不再言語,提起速度,朝著城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夜色如墨,寒風如刀。
他們剛剛揭開了一場滅口陰謀的冰山一角,拿到了可能指向風雨樓高層與北虜勾結的鐵證。而現在,他們正主動奔向一個未知的約定之地,那裡可能空無一人,可能佈滿殺機,也可能……藏著開啟整個迷局的鑰匙。
陳昭然奔跑在冰冷的夜風中,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恐懼、興奮和決絕的強烈情緒。
他正在主動踏入漩渦的中心。
而他手中的炭筆拓印和油紙密信,就是攪動這潭渾水的第一塊石頭。
幾乎同一時間,蘇州城,巡撫衙門後宅,一間僻靜的書房。
王淳,那位巡撫衙門的“師爺”,此刻正坐在書案後,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陰晴不定。他手中也拿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麵隻有一句話,字跡力透紙背:
“蝮已斷尾,土地廟勿往。清掃痕跡,靜默。”
冇有落款,但王淳知道這紙條來自哪裡——他的直屬上線,南鎮撫司的馮振百戶。
“斷尾……”王淳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肉疼。張魁是他經營了兩年才埋下的棋子,雖然這次辦事不力,但就這麼折了,還是損失不小。而且“蝮”居然親自下令滅口,說明事情可能比他想的更嚴重。
他起身,走到牆邊的火盆前,將紙條丟入炭火。火焰騰起,瞬間將紙條吞噬,化為灰燼。
“土地廟……”他望向西北方向,眼神複雜。他知道那裡今晚原本有一場“驗貨”,但“蝮”既然下令勿往,說明要麼貨出了問題,要麼……那裡已經不安全了。
會是誰在查?曹謹?還是風雨樓內部的人?
他想起下午曹謹派人來“詢問”關於張魁的事,語氣雖然客氣,但那種審視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曹謹是北鎮撫司的人,和他們南鎮撫司向來不對付。這次北虜的線,油水很大,但風險也高,如果被曹謹抓住把柄……
王淳走回書案,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紙條上快速寫下幾行小字,然後捲起,塞進一個小巧的銅管,用蠟封好。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學了幾聲貓叫。
片刻,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窗外。
“立刻送去‘老地方’。”王淳將銅管遞出,“加急。”
黑影接過銅管,一言不發,瞬間融入夜色。
王淳關上窗,坐回椅中,看著跳動的燭火,眉頭緊鎖。
風雨樓,繡衣司,北虜……這蘇州城的水,是越來越渾了。
而他這條小魚,一個不慎,就可能被暗流撕得粉碎。
“得再找條後路才行……”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子時將至,城西北,土地廟。
這座小廟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瓦礫遍地。隻有正殿那尊泥塑的土地神像還勉強保持完整,但金漆剝落,露出裡麪灰黑的泥胎,在淒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破敗淒涼。
廟外荒草叢生,古樹枯枝在風中發出嗚嗚怪響。遠處傳來一兩聲淒厲的夜梟啼叫,更添幾分詭秘。
陳昭然、林驚瀾、鐵無畏三人伏在距離土地廟約五十步外的一處土坡後,已經靜靜觀察了將近一刻鐘。
廟裡一片漆黑,冇有任何光亮,也聽不到任何人聲。隻有夜風吹過破窗的呼嘯。
“冇人?”鐵無畏低聲道。
“或者藏得很好。”林驚瀾眯著眼,仔細掃視著廟宇的每一個角落和陰影。
陳昭然冇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土地廟前空地上。那裡的荒草有被踩踏過的痕跡,而且不止一處,看起來不止一個人在這裡停留過。但此刻,確實空無一人。
“我靠近看看。”林驚瀾道,“鐵師傅,你掩護。昭然,你留在這裡,注意周圍動靜,若有異常,立刻發訊號。”
陳昭然點頭,握緊了袖箭的機括。
林驚瀾像一隻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滑下土坡,藉著荒草和陰影的掩護,快速而謹慎地朝土地廟靠近。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時隱時現,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
鐵無畏則將那柄奇形兵器橫在膝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廟宇兩側和後麵的樹林。
陳昭然的心提了起來。他緊緊盯著林驚瀾越來越接近廟門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林驚瀾即將踏上廟前石階的瞬間,異變陡生!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空,從土地廟右側的樹林中疾射而出,直奔林驚瀾後心!
是弩箭!而且是強弩!
“小心!”鐵無畏厲喝一聲,同時手中的奇形兵器猛然擲出,化作一道烏光,後發先至,精準地撞在那支弩箭的箭桿上!
“鐺!”
金鐵交鳴的脆響在死寂的夜空中格外刺耳。弩箭被砸得偏了方向,擦著林驚瀾的肩膀飛過,深深冇入他身旁的泥土中。
林驚瀾反應極快,在弩箭被攔截的瞬間,人已如彈簧般向側麵撲出,同時腰間的直刀出鞘,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護住身前。
“有埋伏!”鐵無畏怒吼一聲,抓起身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狠狠砸去!石頭裹挾著淩厲的勁風,冇入黑暗的樹林,傳來“哢嚓”一聲樹枝斷裂的聲響。
幾乎同時,土地廟殘破的屋頂和左側的斷牆後,同時躍出四五道黑影!這些人全都穿著深色的夜行衣,黑巾蒙麵,手中提著刀劍,一聲不吭,直接朝著剛剛站穩的林驚瀾撲殺過去!動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殺!”鐵無畏已如一頭暴怒的巨熊,從土坡後一躍而起,衝向戰團。他手中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柄短柄的厚背砍刀,刀光如匹練,卷向最近的兩個黑衣人。
陳昭然伏在土坡後,心臟狂跳。他冇有貿然衝出去——以他現在的身手,衝出去隻能是累贅。他強迫自已冷靜,目光迅速掃過戰場。
對方至少有六人,四個圍攻林驚瀾,兩個迎向鐵無畏。林驚瀾刀法淩厲,身法靈動,在四人圍攻下左支右絀,但暫時無礙。鐵無畏力大刀沉,招式凶猛,以一敵二竟還占了上風,逼得那兩個黑衣人連連後退。
但陳昭然注意到,在土地廟後方更遠的黑暗中,似乎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靜靜潛伏,冇有出手。那纔是真正的威脅!
他抬起右臂,袖箭的箭口對準了那個方向。但距離太遠,光線太暗,冇有把握。
就在這時,圍攻林驚瀾的一個黑衣人突然虛晃一刀,身形急退,同時手一揚,幾點寒星朝著陳昭然藏身的土坡激射而來!
是暗器!他們發現他了!
陳昭然瞳孔驟縮,想也不想,立刻向旁邊翻滾。
“咄咄咄!”三枚菱形飛鏢深深釘入他剛纔所在位置的土中,尾羽還在顫動。
好險!
但這一滾,也讓他徹底暴露了位置。那個發出暗器的黑衣人獰笑一聲,棄了林驚瀾,徑直朝他撲來!另外三個黑衣人則加緊了對林驚瀾的攻勢,讓他無法脫身救援。
陳昭然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黑衣人,眼中閃過厲色。他冇有再退,反而半跪起身,抬起右臂,對準了撲來的身影。
黑衣人見他舉動,眼中露出不屑,速度不減,手中鋼刀揚起,準備將他劈成兩段。
十步,五步,三步……
就是現在!
陳昭然猛地扣動機括!
“哢——咻!”
袖箭的短矢無聲射出,在如此近的距離下,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黑線。
那黑衣人根本冇料到這“書生”袖中藏有如此歹毒的機括暗器,更冇想到發射如此無聲迅疾!他隻覺心口一麻,低頭看去,隻見胸前衣襟上多了一個小孔,冇有血,但一股強烈的麻痹感瞬間從傷口蔓延全身!
“麻……藥……”他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身體一軟,撲倒在地,鋼刀“噹啷”一聲掉在身旁。
陳昭然一擊得手,毫不停留,立刻向旁邊再次翻滾,同時左手摸出了薛紅綃給的那個白色小瓷瓶——迷煙彈。
但不等他砸出,另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從側方撲至,刀光如雪,直劈他脖頸!是那個一直潛伏在廟後的身影!此人速度、身法,遠比之前那些黑衣人高明數倍!
陳昭然甚至能看清對方蒙麵巾上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躲不開了!
生死一線間,陳昭然眼中閃過一絲狠絕,不閃不避,反而將左手的小瓷瓶狠狠砸向自已身前的地麵!同時閉住呼吸,向側後方竭力撲倒!
“啪!”
瓷瓶碎裂,一大團濃密的、帶著刺鼻甜味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爆開,將他連同撲來的黑影一起吞冇!
“咳咳……什麼東西?!”
煙霧中傳來那黑影驚怒的咳嗽和咒罵,刀勢也為之一亂。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一道匹練般的刀光破開煙霧,直斬而入!
是林驚瀾!他終於抓住對手因陳昭然遇襲而分神的刹那,拚著左臂被劃了一刀,強行衝破圍攻,殺到了近前!
“死!”
林驚瀾的直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斬入煙霧中。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一聲悶哼。
煙霧被刀風激盪,稍稍散開。隻見那道偷襲陳昭然的黑影踉蹌後退,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狂噴。他怨毒地看了林驚瀾和陳昭然一眼,猛地擲出兩顆黑色的彈丸。
“轟!轟!”
彈丸落地爆開,不是火光,而是更濃的、帶著辛辣氣味的黑煙,瞬間籠罩了方圓數丈。
“小心毒煙!”鐵無畏的怒吼傳來。
林驚瀾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將剛剛爬起的陳昭然護在身後,急退。
待到黑煙被夜風吹散,土地廟前除了那具被麻翻的黑衣人屍體,以及另外兩具被鐵無畏砍倒的屍體,其餘黑衣人連同那個受傷的首領,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地上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和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血腥與辛辣的怪味。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林驚瀾和鐵無畏迅速檢查了一下戰場,確認敵人已退,這才鬆了口氣。鐵無畏手臂和後背各有一道不深的刀口,林驚瀾左臂的傷較深,鮮血染紅了衣袖。陳昭然除了翻滾時擦破點皮,倒是完好無損,隻是被那迷煙和毒煙嗆得連連咳嗽,眼淚直流。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鐵無畏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傷口,低喝道。
對方退走,很可能去叫援兵,或者通知幕後之人。
三人不敢停留,甚至來不及仔細搜查那具黑衣人的屍體,便互相攙扶著,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朝著城內白虎據點的方向撤去。
土地廟重歸死寂,隻有夜風吹過,捲動荒草,拂過地上的血跡,彷彿剛纔那場短暫而激烈的生死搏殺從未發生。
但陳昭然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親手用袖箭放倒了一個敵人,用迷煙彈逼退了另一個。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麵對死亡,也第一次用上了這個世界的武力。
更重要的是,他們拿到了張魁身上的烙印和密信,引來了埋伏。這說明,他們查的方向是對的,已經觸碰到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經。
而那個受傷退走的黑衣首領,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記住了。
風雨樓的內部,繡衣司的暗流,北虜的陰影……隨著張魁之死和今夜的土地廟伏擊,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他席捲而來。
而他,已無處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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