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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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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魔術,還是異能?------------------------------------------,雨絲像銀線般斜織在上海老弄堂的屋簷間。,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緩慢挪動。雨水浸透了他廉價的黑色西裝外套,額前的碎髮黏在蒼白的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流浪狗。“夜鶯酒吧”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明明滅滅,粉色燈光暈開一片曖昧的潮濕光暈。這是他今晚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表演的場地。“喲,這不是我們的大魔術師嘛?”,一個染著黃毛、穿著鉚釘皮夾克的青年倚在門框上,嘴裡叼著半截煙,煙霧混雜著雨水,在他臉上扭曲出嘲弄的神色。“王經理讓我告訴你,今晚的表演時間從十分鐘壓縮到五分鐘。”黃毛彈了彈菸灰,“前麵那個搖滾樂隊超時了,客人等得不耐煩。你要是演砸了——”“我知道。”忘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拉開道具箱的拉鍊。裡麵整齊碼放著撲克牌、硬幣、絲巾、塑料杯、幾根普通的鐵環——都是最基礎、最廉價的近景魔術道具。箱底還壓著一套疊得方正的燕尾服,那是他三年前用攢了半年的錢買的,隻在最重要的場合穿過兩次,如今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就這些破爛玩意兒?我說忘川,你都混了三年了,還玩這種街邊小孩都會的戲法?要我說,趁早改行算了。隔壁洗腳城缺個捏腳的,我看你手挺巧,去那兒正合適。”。他默默檢查著道具,確認每一張牌都平整,每一枚硬幣都光亮如新。手指撫過冰冷的金屬表麵時,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掌心滲出的虛汗。。。——下午是商場開業慶典,在一群吵嚷的孩子和家長麵前表演蹩腳的“空手出花”;傍晚是婚宴,新郎新娘忙著敬酒,根本冇人在意他這個背景板一樣存在的魔術師;現在是酒吧,酒精、香水、汗液混合的渾濁空氣裡,不會有人認真看一場五分鐘的廉價表演。“喂,說你呢!”黃毛用腳尖踢了踢道具箱,“快點,該你上場了!”,合上箱子,站起身。

推開那扇隔開後台與喧囂的門時,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殘餘的鼓點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爵士樂慵懶的薩克斯風。酒吧不大,二十幾張桌子擠得滿滿噹噹,煙霧繚繞,男女調笑聲、骰子撞擊聲、酒杯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冇人注意到舞台角落裡那個穿著廉價西裝、拎著破舊道具箱的年輕人。

舞台不過五平米,一盞聚光燈孤零零地懸在頭頂,燈光昏黃得發舊。

忘川走到舞台中央,調整了一下立式麥克風的高度。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嘯叫聲,引來幾聲不耐煩的噓聲。

“各位晚上好。”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有些失真,有些乾澀,“我是魔術師忘川。接下來,我將為大家帶來幾個小魔術。”

台下稀稀拉拉地響起幾下掌聲,很快被新一輪的喧嘩淹冇。

忘川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撲克牌。這是最基礎的開場流程——他練習過成千上萬次,手指應該像有自己的記憶般靈活。洗牌,切牌,展牌,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有哪位客人願意配合一下?”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熱情一些。

角落裡一個喝得半醉的中年男人舉了舉手,在同伴的起鬨中搖晃晃地站起來,踉蹌著走到舞台邊。忘川將牌扇形展開遞過去。

“隨便抽一張,記住它,不要讓我看到。”

男人眯著眼睛,抽出一張紅桃七,炫耀般地向同伴展示,然後插回牌堆。

忘川接過牌,重新洗牌。他的手指在牌麵上快速移動,大腦卻在飛速計算——第三張,不對,第七張,還是不對。汗水從鬢角滑落,滴在撲克牌的背麵。他本該瞬間定位那張紅桃七的位置,這本該是最簡單的入門技巧。

可他失敗了。

牌在手中變得越來越滑,那些練習了無數次的控牌手法此刻全亂了套。他隻能硬著頭皮,用最笨拙的方法一張張翻找,終於在翻到第二十三張時,找到了那張紅桃七。

台下已經響起不耐煩的咳嗽聲。

“看來……魔術師今晚狀態不佳啊。”中年男人嘲弄地笑著,接過那張牌,晃晃悠悠地回到座位,引來一陣鬨笑。

忘川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從箱子裡取出三枚硬幣。

“接下來是經典的硬幣消失術……”

話音未落,最外側那枚硬幣從他指縫滑落,叮噹一聲掉在舞台上,滾了兩圈,停在舞台邊緣。

死寂。

然後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鬨笑。

“會不會啊?”

“下去吧!”

“浪費老子時間!”

忘川的耳膜嗡嗡作響,那些嘲笑聲像針一樣紮進他的大腦。他彎下腰,撿起那枚硬幣。硬幣表麵沾了灰塵,在昏暗的燈光下黯淡無光。

就像他的人生一樣。

“抱歉。”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今晚的表演就到這裡。”

他彎腰收拾道具,動作機械而僵硬。箱子合上的哢噠聲,在喧鬨的酒吧裡輕得像一聲歎息。

從舞台到後台,不過十幾步的距離。每一步,他都感覺有無數道目光釘在他的背上——嘲諷的、鄙夷的、幸災樂禍的。黃毛抱著胳膊靠在門邊,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笑。

“我說什麼來著?趁早改行。”黃毛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塞到忘川手裡,“王經理說了,你這種水平,隻值這個價。以後也彆來了,我們這兒要升級演出檔次。”

忘川盯著那兩張紙幣。墨綠色的鈔票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像是被人反覆揉搓過無數次。他應該接過來,這是他今晚最後一份收入,是他下個星期房租的一部分。

但他冇有伸手。

“表演合同上寫的是八百。”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黃毛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八百?就你那水平?忘川,我跟你直說吧,王經理肯給你這兩百,已經是看你可憐了。你要是不拿,一分錢都冇有。”

忘川的手緩緩握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然後又慢慢變成暗紅色。他抬起頭,盯著黃毛那雙被煙燻得泛黃的眼睛。

三秒鐘。

他鬆開了手,接過那兩百塊錢,塞進濕透的西裝內袋。

“謝謝。”

說完,他拎起道具箱,轉身走進雨幕。身後酒吧的門關上,將喧囂、燈光、嘲笑,全都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雨下得更大了。

忘川拖著箱子,在深夜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雨水順著頭髮、臉頰、脖頸流淌,浸透襯衫,黏在麵板上,冰冷刺骨。街燈在水窪裡投下破碎的光影,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一片汙水,他躲閃不及,褲腿又濕了一片。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掏出來,螢幕被雨水打濕,有些模糊。是老周發來的微信語音。

“川子,演完了冇?我剛收工,老地方喝兩口?”

忘川按著語音鍵,停頓了幾秒,又鬆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自己又被羞辱了?說今晚隻拿到兩百塊?說可能連下週的房租都交不起?

最後他隻回了兩個字:“累了。”

老周很快又發來一條:“行,那你早點休息。對了,明天下午那個商場開業表演,我去幫你搭把手,你一個人搞不定那些大型道具。”

忘川盯著螢幕,眼眶突然有些發酸。他仰起頭,讓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其他什麼東西。

老周是他在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不,也許算不上朋友,隻是同病相憐的兩個倒黴蛋。老周以前是雜技團的,後來腰傷了,轉行做魔術道具師,手藝不錯,但脾氣太直,得罪了不少人,生意一直不溫不火。兩個人認識是在三年前的一個地下魔術交流會上,忘川表演了一個漏洞百出的紙牌魔術,被其他人嘲笑得下不來台,隻有老周在散場後拍拍他的肩膀,說:“手法生,但想法還行。”

就這一句話,忘川記了三年。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房東的簡訊:“小忘,下季度房租該交了。最遲後天,不然我真得請你搬出去了。理解一下,我也要還房貸。”

忘川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熄滅。

他租住在老城區一棟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樓裡,六層,冇有電梯,一室一廚一衛,十五平米,月租一千二。這在上海已經是地板價,但對他來說,依然是個沉重的負擔。

父母在他十六歲那年因車禍去世,留給他一套縣城的老房子和五萬塊錢存款。他賣掉房子,帶著那點錢來上海,報考了藝術學院的魔術專業——那是全國唯一一個開設魔術專業的大專院校。三年專科,他花光了所有積蓄,學了一身半吊子手藝,然後就是在這座城市的夾縫裡掙紮求生。

三年了。

他還是那個在街頭、酒吧、商場角落裡表演廉價魔術的三流魔術師。同行看不起他,觀眾記不住他,經紀人壓榨他。他像一隻在玻璃瓶裡亂撞的蒼蠅,看得見光,卻永遠飛不出去。

雨勢漸小,變成細細的雨絲。

忘川不知不覺走到了外灘。深夜的外灘依然燈火輝煌,對岸陸家嘴的摩天大樓在夜色中聳立,霓虹閃爍,像一座用金錢和**堆砌起來的魔幻城堡。黃浦江的水麵倒映著璀璨的燈光,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實。

他靠在護欄上,望著江麵發呆。

道具箱擱在腳邊,箱子的一個輪子壞了,拖行時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像垂死之人的喘息。他蹲下身,試圖修理那個輪子,手指卻被生鏽的金屬邊緣劃了一道口子。

血珠滲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暗紅色。

忘川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幾秒,然後從箱子裡翻出一張紙巾,隨意擦了擦,將帶血的紙巾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就在紙巾脫手的那一瞬間——

某種異樣的感覺,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脊椎。

很微弱,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確確實實感覺到了——那張紙巾,在脫離他指尖之後,在空中,極其短暫地,停頓了那麼零點零一秒。

真的停頓了嗎?

還是他眼花了?

忘川猛地搖頭,把這荒唐的念頭甩出大腦。一定是太累了,產生了幻覺。他連續跑了三場表演,從下午到現在冇吃過東西,又淋了雨,體力透支,精神恍惚,這太正常了。

他重新直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來電,螢幕上跳動著“劉老闆”三個字。

劉老闆是個小經紀公司的老闆,手底下有十幾個像忘川這樣的底層藝人,靠接一些商場開業、樓盤促銷、婚慶宴席的零活為生。忘川有他七成的表演機會,都是通過劉老闆介紹的——當然,要抽成百分之四十。

忘川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劉老闆。”

“忘川啊!”電話那頭傳來劉老闆洪亮而油膩的聲音,“有個急活,接不接?”

“什麼活?”

“明天下午,浦東那邊有個高階私人派對,需要個魔術師暖場。本來定的人臨時闌尾炎住院了,我一下子找不到人,就想到你了。”劉老闆頓了頓,“報酬不錯,一場五千,表演三十分鐘。”

五千。

忘川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幾乎是他平時一個月收入的總和。

“什麼要求?”他強迫自己冷靜。

“要求嘛……”劉老闆拖長了語調,“有點特殊。派對主題是‘極限挑戰’,主辦方想看點刺激的。他們點名要高空逃脫魔術,就那種——把你綁著,吊在十幾米高的地方,限時逃脫,下麵鋪氣墊的那種。怎麼樣,敢不敢接?”

高空逃脫。

忘川的喉嚨有些發乾。他學過逃脫術,但隻限於手銬、繩索、箱籠這些基礎專案。高空逃脫屬於高危專案,需要專業的裝置、嚴密的計算、無數次練習,以及最重要的——運氣。

“裝置呢?”他問。

“主辦方提供全套專業裝置,有安全員,也有保險。”劉老闆的聲音帶著蠱惑,“忘川,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表演好了,以後這種高階活會源源不斷。五千塊啊,你平時要跑多少場才能掙到?”

忘川沉默了。

他知道劉老闆冇說完的話——如果你不接,有的是人接。底層魔術師多得是,願意為了五千塊玩命的人,也絕對不止他一個。

“地點在哪?”他聽見自己問。

“浦東,星河灣酒店頂樓露台。明天下午三點到場,五點開始表演。具體細節我發你微信。”劉老闆笑了,“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膽量。好好準備,彆給我丟臉。”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忘川握著手機,站在深夜的外灘,江風裹挾著濕冷的空氣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五千塊。

交了房租,還能剩三千八。他可以給老周還一部分之前借的錢,可以換一雙磨破了底的皮鞋,可以吃幾頓像樣的飯,甚至可以攢一點,為下個月的生活做準備。

值得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這雙手練習過成千上萬次撲克手法,擺弄過無數硬幣和絲巾,解過各種鎖釦和繩結。但它們從未在十幾米高的空中,在生死邊緣,進行過真正的逃脫。

會死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然後是一陣荒誕的笑意——如果真的死了,也許反倒是一種解脫。不用再為房租發愁,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忍受那些嘲諷和鄙夷。

但他不想死。

至少,不想這樣毫無價值地死在一場廉價的商業表演裡。

手機震動,劉老闆發來了微信。是星河灣酒店頂樓露台的圖片,以及一張高空逃脫裝置的示意圖。照片拍得很專業,鋼索、鎖釦、安全帶、計時器,一應俱全。下麵還鋪著厚厚的充氣墊,看起來確實很“安全”。

忘川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關掉螢幕。

他拎起道具箱,轉身,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雨徹底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彎蒼白的下弦月,冷冷地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疲憊的河,在空曠的街道上無聲流淌。

回到筒子樓時,已經是淩晨一點。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很久,一直冇人修。忘川摸著黑爬上六樓,鑰匙在鎖孔裡轉動時發出生澀的摩擦聲。門開了,一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泡麪調料包的味道撲麵而來。

十五平米的空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簡易衣櫃,還有一個堆滿魔術道具和雜物的角落,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廚房是陽台改造的,隻能放一個電磁爐和幾個碗;衛生間小得轉身都困難,熱水器時好時壞,今天顯然又壞了,水龍頭裡流出的隻有刺骨的冷水。

忘川脫掉濕透的西裝外套,掛在門後。襯衫黏在身上,他索性也脫了,光著上身,用毛巾胡亂擦了擦頭髮和身體。

桌上放著半包冇吃完的餅乾,他抓起幾片塞進嘴裡,乾澀的碎屑卡在喉嚨裡,他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幾口,才勉強嚥下去。

然後他坐到床邊,開啟那個老舊的膝上型電腦。

開機花了整整兩分鐘。他點開瀏覽器,在搜尋欄輸入“高空逃脫魔術 注意事項”。

網頁彈出一大堆資訊,有教學視訊,有事故集錦,有專業魔術師的訪談。他點開一個播放量最高的教學視訊,視訊裡一個外國魔術師正詳細講解高空逃脫的要點:繩結的綁法、鎖釦的機關、逃脫時的角度、落地時的緩衝……

“最重要的是,永遠要有備用方案。”視訊裡的魔術師表情嚴肅,“你的生命隻有一次,不要完全相信裝置,不要完全相信助手,要相信自己。”

忘川按下暫停鍵,盯著螢幕出神。

備用方案?

他有什麼備用方案?如果繩索卡死,如果鎖釦失靈,如果計時器出錯,如果氣墊漏氣——任何一個環節出錯,他從十幾米高的地方摔下來,最好的結果是重傷,最壞的結果是當場死亡。

而他能依靠的,隻有劉老闆口中那些“專業裝置”,以及從未謀麵的“安全員”。

他關掉視訊,又搜尋“星河灣酒店 高空事故”。

跳出來幾條新聞,都是幾年前的了,有醉酒客人墜樓,有擦玻璃的工人安全繩斷裂,有婚禮上氣球爆炸引發騷亂……冇有關於魔術表演的。

這算好訊息嗎?

忘川不知道。他隻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根針在裡麵鑽。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瓶止痛藥,倒出兩粒,就著冷水吞下去。然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那些水漬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張扭曲的人臉,正咧開嘴,無聲地嘲笑他。

閉上眼,今天晚上的畫麵又一幀幀在腦海中回放。

硬幣從指間滑落時那清脆的叮噹聲。

台下爆發的鬨笑。

黃毛臉上毫不掩飾的譏諷。

那兩張皺巴巴的、沾著油膩的百元鈔票。

還有,那張在空中停頓了零點零一秒的、帶血的紙巾。

真的停頓了嗎?

忘川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燈光下,手掌的紋路清晰可見,生命線很長,感情線很亂,智慧線在中指下方分叉——以前在街頭擺攤算命的瞎子摸過他的手,說他是“命途多舛,但有後福”。

後福在哪裡?

他自嘲地笑了笑,重新躺下,側過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很舊了,邊角的漆都磨掉了,露出暗紅色的鐵鏽。他開啟盒子,裡麵冇有貴重物品,隻有幾樣零碎:一枚褪色的校徽,一張他和父母在遊樂園拍的合影(照片已經泛黃),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還有一枚硬幣。

不是普通的硬幣。

這是一枚魔術道具幣,比一元硬幣略大,黃銅材質,正麵雕刻著複雜的花紋,像是某種藤蔓纏繞著一隻眼睛;背麵光滑如鏡,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硬幣邊緣有一圈細密的齒痕,但不像機械衝壓,更像手工雕刻。

這是爺爺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忘川對爺爺的印象很模糊。他隻記得那是個沉默寡言的老人,總是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把玩著這枚硬幣。硬幣在他指間翻飛,時隱時現,像是活物。小時候的忘川總被這枚硬幣吸引,覺得爺爺會魔法。

“這不是魔法,是手法。”爺爺曾這樣對他說,蒼老的手指靈活地轉動硬幣,“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後來爺爺去世了,這枚硬幣就傳給了他。忘川選擇學魔術,多少也受這枚硬幣的影響。他總覺得自己應該繼承點什麼,哪怕隻是某種虛無縹緲的念想。

這些年,無論搬到哪裡,他都把這枚硬幣帶在身邊。表演不順利時,生活撐不下去時,他就會拿出來,在手裡轉動,想象爺爺當年是不是也經曆過同樣的困境。

他捏起硬幣,舉到眼前。

昏黃的燈光下,硬幣表麵的花紋泛著幽暗的光澤。那隻雕刻的眼睛,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在凝視著他。忘川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這枚硬幣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意識,在某個不為人知的維度,靜靜地觀察著他,觀察著這個世界。

荒唐。

他把硬幣放回盒子,蓋上蓋子,塞回枕頭底下。

睡意終於襲來,帶著沉重的疲憊,將他拖入混沌的黑暗。

他做了個夢。

夢裡有光,刺眼的白光。他懸浮在虛空中,腳下是萬丈深淵。繩索勒進皮肉,鎖釦咬住手腕,計時器的滴答聲越來越快,像死神的腳步。他掙紮,扭動,但繩索越收越緊,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榨乾。

然後他看見那枚硬幣。

它就懸浮在他眼前,緩慢地旋轉。上麵的花紋活了過來,藤蔓瘋狂蔓延,那隻眼睛睜開了,瞳孔深處,是無儘的星空。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分不清男女,古老而悠遠:

“時候……到了……”

忘川猛地驚醒。

窗外天光微亮,淩晨五點。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床單,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炸開。他坐起身,大口喘著氣,過了好幾分鐘,才慢慢平複下來。

是夢。

隻是個噩夢。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淩晨清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淡淡的潮濕氣息。遠處的天空泛起魚肚白,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新的一天。

也許是人生最後一天。

忘川洗漱,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唯一一件冇有起球、冇有明顯汙漬的白襯衫。他從衣櫃裡取出那套燕尾服,仔細熨燙平整。黑色的禮服,白色的襯衫,紅色的領結,這是他最正式的行頭,隻在最重要的場合穿。

今天,也許配得上它。

收拾妥當,他開啟手機,檢視劉老闆發來的具體資訊。表演時間是下午五點,但他需要三點到場,熟悉場地,檢查裝置,和工作人員溝通流程。地點是浦東星河灣酒店,頂樓露台,私人派對,主辦方是某家網際網路新貴公司,慶祝新產品上線。

“高階”、“私密”、“刺激”——宣傳文案上是這麼寫的。

忘川關掉手機,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筆記本。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每次重要表演前,都會把流程、要點、應急預案詳細寫下來。儘管今天的表演,可能冇有任何“預案”能真正保證他的安全。

他在紙上寫下:

檢查裝置:繩索、鎖釦、安全帶、計時器、氣墊。

確認安全員資質。

溝通逃脫時限:標準高空逃脫時限是兩分鐘,可協商延長或縮短。

備用方案:無。

寫下“無”字時,他的筆尖停頓了一下,在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墨點。

然後他繼續寫:

心理準備:專注,冷靜,相信自己。

如果失敗——

他停住了。

如果失敗,就不用再寫什麼了。

他合上筆記本,放進隨身攜帶的揹包。包裡還有幾樣基礎的近景魔術道具,一些零碎的物品,以及那個裝著他全部家當的鐵皮盒子。

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又回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枚硬幣,放進西裝內袋,貼胸放置。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襯衫,貼在麵板上,讓他打了個激靈。

也許,能帶來點好運。

他這樣想著,鎖上門,走下樓梯。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慢。忘川去附近的小吃店吃了碗陽春麪,加了個荷包蛋。麪湯很鮮,荷包蛋煎得邊緣焦脆,蛋黃是溏心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然後他坐地鐵,穿越半個上海,從破舊的老城區,到光鮮亮麗的浦東。地鐵車廂裡擠滿了人,上班族、學生、遊客,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同的表情:疲憊、麻木、興奮、焦慮。忘川靠在車門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牌,那些巨幅海報上,是明星完美的笑臉,是奢侈品耀眼的光芒,是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另一個世界。

星河灣酒店位於陸家嘴核心區,是一棟五十層的玻璃幕牆建築,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忘川站在酒店門口,仰頭望著高聳入雲的樓頂,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先生,請問有預約嗎?”門童彬彬有禮地詢問。

忘川報出劉老闆的名字和派對資訊。門童在平板電腦上查詢了一下,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是忘川先生嗎?請跟我來,工作人員在頂樓等您。”

他跟著門童穿過奢華的大堂。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氣裡瀰漫著高階香薰的味道。穿著考究的男女低聲交談,侍者端著銀質托盤穿梭。這一切,都與他身上那套雖然熨燙過、但依然能看出陳舊痕跡的燕尾服格格不入。

電梯直達頂樓。門開的瞬間,狂風裹挾著喧囂撲麵而來。

露台很大,至少有半個足球場大小。一側是透明的玻璃護欄,可以俯瞰整個陸家嘴和黃浦江;另一側搭起了臨時的舞台和吧檯。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佈置:擺放桌椅,除錯音響,懸掛彩燈。正中央,一個巨大的鋼鐵架已經搭好,從架子上垂下兩根鋼索,鋼索末端連著複雜的鎖釦和 harness(安全吊帶)。架子下方,是一個巨大的橙色充氣墊,在風中微微晃動。

“你就是魔術師?”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耳麥的中年男人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忘川,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我是忘川。”忘川伸出手。

男人冇有握,隻是點了點頭:“我是現場總監,姓陳。裝置在那邊,安全員在檢查,你去跟他溝通一下流程。五點準時開始,派對四點半開始進場,你需要在暖場環節表演幾個近景魔術,然後五點整,高空逃脫作為壓軸。”

“明白。”忘川說。

“還有,”陳總監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老闆說了,要刺激。所以我們會把時限設得比較緊——一分三十秒。超過這個時間還冇逃脫,我們會啟動備用方案,但……你知道的,那種情況下,安全不能百分之百保證。”

忘川的心臟猛地一沉。

一分三十秒。

標準的高空逃脫,兩分鐘是底線。一分三十秒,這已經接近專業極限,幾乎冇有容錯空間。

“時限能放寬一點嗎?”他問。

陳總監搖搖頭:“這是老闆定的。你要是不行,現在可以說,我找彆人。”

忘川沉默了。他看見陳總監眼中一閃而過的輕蔑——那種“我就知道你不敢”的眼神。周圍幾個工作人員也停下了手裡的活,好奇地看過來,等著他的反應。

“我可以。”他聽見自己說。

陳總監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冇再說什麼,隻是指了指鋼鐵架的方向:“安全員在那邊,姓張。你去吧。”

忘川走向鋼鐵架。一個穿著工裝服、身材壯碩的男人正蹲在氣墊旁檢查氣壓,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張師傅?”忘川問。

“對,是我。”張師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就是今天表演的魔術師?挺年輕啊。”

“忘川。”

“小忘是吧。”張師傅看起來比陳總監和善得多,“來,我給你講講裝置。這套東西是德國進口的,理論上很安全。鋼索承重一噸,鎖釦是雙重保險,harness 是專業攀岩級的。氣墊充氣壓力我檢查過了,冇問題,從十五米掉下來,隻要不是頭朝下,死不了。”

他說“死不了”三個字時,語氣輕鬆得像在說“摔不疼”。

忘川點點頭,蹲下身,仔細檢查每一個部件。鋼索確實粗壯,鎖釦嚴絲合縫,harness 的織帶厚實,卡扣靈活。理論上,一切都很完美。

“時限是一分三十秒。”張師傅指著架子上方一個紅色的計時器,“時間一到,如果你還冇逃脫,我會按緊急釋放,鎖釦會自動彈開,你會掉在氣墊上。但那個高度,加上下墜速度,就算有氣墊,骨折是跑不了的,搞不好還會內出血。”

他盯著忘川的眼睛:“所以,最好在一分三十秒內自己解開。我看過你的資料,你以前冇玩過高空逃脫?”

“玩過基礎的。”忘川說,“冇玩過這麼高的。”

張師傅咂了咂嘴:“年輕人,膽子挺大。我跟你說實話,這種商業表演,我做了七八年,出過三次事。一次是鎖釦失靈,人吊了十分鐘才救下來,缺氧昏迷;一次是氣墊漏氣,人摔下來腰椎骨折,癱了;還有一次……”

他頓了頓,冇往下說,隻是拍了拍忘川的肩膀:“自求多福吧。有什麼特殊要求嗎?綁繩的方式,鎖釦的位置,時限確認?”

忘川從揹包裡掏出筆記本,翻到昨天畫好的示意圖:“繩索打活結,不要打死結。鎖釦放在我右手能夠到的位置。計時器我需要能看見。”

“行。”張師傅接過示意圖看了看,“還算專業。不過小忘,我得提醒你,真到了上麵,腦子容易懵。平時練得再好,一緊張,全忘。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忘川苦笑。從昨晚到現在,他做的所有事,不都是在做心理準備嗎?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在張師傅的指導下,反覆熟悉裝置。怎麼穿 harness,怎麼檢查鎖釦,怎麼在懸空狀態下用力,怎麼在最短時間內解開繩結。他練了十幾次,直到每一個步驟都形成肌肉記憶。

下午四點,派對嘉賓開始陸續進場。

都是些光鮮亮麗的人。男人穿著定製西裝,女人穿著晚禮服,手裡端著香檳,三三兩兩地交談,笑聲在露台上空迴盪。忘川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宮殿的乞丐。

暖場表演開始了。忘川拿著撲克牌和硬幣,在人群中穿梭,表演最基礎的近景魔術。也許是因為環境,也許是因為觀眾素質較高,這次的效果比昨晚在酒吧好得多。紙牌憑空出現,硬幣穿透玻璃杯,絲巾變色……幾個簡單的流程,引來陣陣驚歎和掌聲。

“哇,你怎麼做到的?”

“太神奇了!”

“再來一個!”

讚美聲此起彼伏。忘川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心裡卻一片冰冷。這些掌聲和驚歎,和他即將要做的事相比,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看見蘇清鳶了。

那個女人坐在最佳觀景位置,一身香檳色的長裙,長髮挽成優雅的髮髻,正和身邊的人低聲交談。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氣質出眾,即使在這群精英中,也顯得鶴立雞群。忘川記得她——蘇清鳶,魔術世家出身,自己也是頂尖的魔術師,後來轉型做評委和投資人,在魔術界很有話語權。劉老闆說過,今天這場派對,蘇清鳶是特邀嘉賓。

她也注意到了忘川的表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淡淡地移開,繼續和身邊的人說話。

那眼神裡冇有輕蔑,也冇有欣賞,隻是一種純粹的、客觀的觀察,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忘川移開視線,繼續手中的魔術。一張紅桃A在他指間翻飛,消失,又出現在一位女士的耳後。女士驚喜地輕呼,周圍響起掌聲。

但他心裡清楚,這些小把戲,在蘇清鳶這種級彆的人眼裡,大概和孩童的戲法冇什麼區彆。

四點五十分,陳總監走過來,低聲說:“準備一下,五分鐘後開始。”

忘川點點頭,收起道具,走向鋼鐵架。張師傅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 harness 和繩索。

“最後檢查一遍。”張師傅說。

忘川脫下燕尾服外套,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露出裡麵的白襯衫。他套上 harness,張師傅幫他調整織帶,扣上卡扣,拉緊每一個連線點。然後開始綁繩索——複雜的繩結,繞過胸口、腰間、大腿,最後在背後收緊。繩索勒進皮肉的感覺很清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壓迫。

“緊不緊?”張師傅問。

“可以。”忘川說。

“記住,上去之後不要亂動,越掙紮越緊。專註解背後的繩結,其他的交給我。”張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運,小夥子。”

忘川被牽引著走到鋼鐵架正下方。工作人員啟動絞盤,鋼索緩緩收緊,他雙腳離地,身體被吊起,一點點升高。

視野逐漸開闊。

他看見整個露台,看見那些仰頭觀看的賓客,看見黃浦江對岸的外灘建築群,看見更遠處灰濛濛的天空。風很大,吹得他襯衫獵獵作響,頭髮亂飛。繩索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血液衝上大腦,耳邊嗡嗡作響。

他被吊到十五米的高度,停了下來。

這個高度,下麵的人看起來像螞蟻,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隻有風聲,呼嘯著從耳邊掠過,像無數幽靈在嘶吼。忘川低頭,看見橙色的氣墊在腳下微微起伏,像一張巨獸的嘴,等待吞噬。

計時器啟動了。

紅色的數字開始跳動:01:30,01:29,01:28……

陳總監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在風中有些失真:“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是我們的壓軸表演——高空極限逃脫!我們的魔術師忘川,將在九十秒內,掙脫束縛,重獲自由!如果失敗,他將從十五米高空墜落!讓我們拭目以待!”

下麵響起掌聲、口哨聲、興奮的呼喊。

忘川閉上眼睛,深呼吸。

冷靜。

專注。

他開始動作。雙手在背後摸索,尋找繩結的起始點。繩索綁得很專業,繩結複雜但標準,他練習過無數次,理論上應該能在六十秒內解開。

但理論是理論。

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指尖冰冷。他摸到了第一個結,開始解。繩結很緊,需要用巧勁。他扭動手腕,用手指摳開繩圈,一點點鬆動。

時間在一秒一秒流逝。

01:15,01:14,01:13……

第一個結解開了。很好,進度正常。

他開始解第二個結,這個更複雜,是三重活結。需要先鬆掉最外層的繩圈,再處理內側的兩道。他集中全部精神,手指在繩索間穿梭,大腦飛速計算著每一個步驟。

風太大了。

一陣強風突然襲來,他的身體在空中晃動,繩索劇烈搖晃,打亂了節奏。他不得不停下來,等身體穩定。

時間還在流逝。

01:00,00:59,00:58……

第二個結解到一半。速度慢了。

忘川的額頭滲出冷汗。他加快動作,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繩圈終於鬆脫,第二個結解開。

還剩最後一個結,也是最關鍵的一個——這個結一旦解開,所有繩索都會鬆散,他需要立刻抓住 harness 上的安全環,防止自己直接墜落。

00:45,00:44,00:43……

他摸到最後一個結。手指觸碰到繩索的瞬間,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這個結……不對勁。

不是練習時的那種標準繩結。繩圈多繞了一圈,而且打結的方式很刁鑽,像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腳。要解開這種結,需要更多時間,更多技巧,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忘川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努力回憶所有學過的解繩技巧,嘗試了三種方法,都冇有成功。繩索像是有生命一樣,越收越緊。

00:30,00:29,00:28……

下麵的人群開始騷動。他們看見了忘川的掙紮,看見了計時器上飛速減少的數字。驚呼聲、議論聲順著風飄上來。

“他好像解不開了……”

“會不會出事啊?”

“安全措施應該冇問題吧?”

“看著好嚇人……”

蘇清鳶仰著頭,眉頭微皺。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空中那個身影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香檳杯的杯腳。

忘川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恐懼像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爬上後腦。他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能聽見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能聽見風聲,能聽見下麵嘈雜的人聲,能聽見計時器冰冷的滴答聲。

00:15,00:14,00:13……

最後一個結依然紋絲不動。他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顫抖,指甲劈了,滲出血,染紅了繩索。疼痛刺激著神經,但無濟於事。

要失敗了嗎?

要像那個夢一樣,懸在這裡,等待墜落的命運?

不。

不甘心。

他還有很多事冇做。還冇成為真正的魔術師,還冇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還冇掙夠錢,還冇……還冇好好活過。

00:10,00:09,00:08……

張師傅在下麵大喊:“小忘!實在不行就放棄!我按緊急釋放!”

放棄?

然後摔下去,骨折,癱瘓,或者更糟?

忘川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最後一次嘗試。他扭轉身體,試圖用角度換取更多的操作空間。繩索勒進皮肉,疼得他眼前發黑。指尖的血越流越多,繩索變得濕滑,更難抓住。

00:05,00:04,00:03……

時間到了。

計時器發出尖銳的蜂鳴聲。紅色的數字歸零。

下麵爆發出巨大的驚呼。陳總監對著對講機吼:“緊急釋放!快!”

但張師傅的手僵在半空中。因為他看見,在最後一秒,忘川的身體,突然停止了掙紮。

不,不是停止掙紮。

是變得……詭異。

忘川自己也感覺到了。

在蜂鳴聲響起的瞬間,在絕望吞噬理智的最後一刻,胸口突然傳來一股灼熱。

是那枚硬幣。

貼在胸口的黃銅硬幣,突然變得滾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要慘叫。但下一秒,那股灼熱變成一股暖流,從胸口湧出,迅速蔓延全身。所過之處,僵硬的手指變得靈活,冰冷的身體變得溫暖,混亂的大腦變得清明。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而是某種更玄妙的感覺。他“看見”了繩索的結構,看見了繩結的每一個纏繞,看見了那個多出來的一圈繩圈,看見了最薄弱的受力點。

他的手指,幾乎是自動地,摸到了那個點。

輕輕一拉。

繩結鬆開了。

不是慢慢解開,而是“啪”一聲,整個繩結瞬間散開,像從未繫緊過。

束縛身體的繩索如蛇般滑落。忘川的身體開始下墜。

“啊——!”下麵響起一片尖叫。

但忘川冇有驚慌。在那股暖流的包裹下,時間彷彿變慢了。他能看見自己緩慢地下落,能看見氣墊在眼中一點點放大,能看見下麪人群驚駭的表情,能看見蘇清鳶猛地站起的身影,能看見張師傅衝過來的動作。

他甚至有閒心思考:這個下落速度,以這個角度,落在氣墊的那個位置,衝擊力大概是……

然後,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屈膝,抱頭,護住要害。

“砰!”

身體重重砸在氣墊上。厚實的氣囊凹陷,然後反彈,將他整個人彈起半米高,又落下。衝擊力透過身體,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但奇蹟般地,冇有劇痛,冇有骨折,隻有一陣短暫的眩暈和悶痛。

他躺在氣墊上,仰麵朝天,看見灰濛濛的天空,和幾縷飄過的雲。

世界很安靜。

風聲,人聲,全都消失了。隻有心臟在胸腔裡有力跳動的聲音,和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

然後,聲音回來了。

歡呼聲。掌聲。口哨聲。驚呼聲。混雜在一起,像潮水般湧來。

“天啊!他成功了!”

“最後一秒!太刺激了!”

“這是魔術嗎?這簡直是玩命!”

“太帥了!”

工作人員衝過來,七手八腳地把他從氣墊上拉下來。張師傅第一個衝到他麵前,臉色煞白,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小忘!你冇事吧?有冇有哪裡受傷?要不要叫救護車?”

忘川搖搖頭,想說話,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陳總監也擠了過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掩飾不住的興奮:“好!太好了!完美!效果爆炸!忘川,你這次立大功了!老闆很滿意,非常滿意!”

忘川被簇擁著,像個英雄。人們拍他的肩膀,遞給他水,問他感覺怎麼樣。他機械地迴應著,意識卻飄得很遠。

剛纔……發生了什麼?

那個繩結,他明明解不開。在最後一秒,怎麼就……自動散開了?

還有那股暖流,那種奇特的“視覺”,那種時間變慢的感覺……

是錯覺嗎?是瀕死體驗產生的幻覺嗎?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胸口。隔著襯衫,能感覺到那枚硬幣的輪廓。它已經不再滾燙,恢覆成冰涼的金屬觸感,安靜地貼在他的麵板上。

“忘川先生?”

一個清冷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忘川轉過身,看見蘇清鳶站在那裡。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水,遞給他。

“喝點水吧。”她說,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忘川接過水杯,低聲說了句謝謝。

“剛纔的表演,”蘇清鳶頓了頓,“很精彩。但有幾個地方,我不太明白。”

忘川的心臟猛地一跳。

“最後那個繩結,”蘇清鳶直視他的眼睛,“我學過一些逃脫術。那種綁法,那種結,在一分三十秒內解開,幾乎不可能。尤其是你前期花費了太多時間在第二個結上。按照我的計算,你應該在倒數十秒時,還剩至少三分之一的繩結冇有處理。”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但你解開了。”她繼續說,“在最後一秒。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嗎?”

忘川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杯壁上的水珠順著他顫抖的指尖滑落。

怎麼做到的?

他也想知道。

是運氣嗎?是潛力爆發嗎?還是……

“我不知道。”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就是憑感覺。”

蘇清鳶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然後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情緒。

“憑感覺。”她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很厲害的感覺。希望下次還有機會看到你的表演。”

說完,她轉身離開,香檳色的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忘川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派對還在繼續,音樂重新響起,人們又開始飲酒交談,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隻有幾個年輕人圍過來,興奮地讓他簽名,和他合影。

忘川機械地應付著,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陳總監把一遝現金塞進他手裡,厚厚的一疊,用信封裝著:“五千,點一點。老闆說了,以後有這種活還找你。表現得好,價錢可以再談。”

忘川接過信封,指尖能感覺到鈔票的厚度。五千塊。他應該高興的,這是他三年來單次表演拿到的最高報酬。

可他高興不起來。

胸口的硬幣,隱隱發燙。

回去的地鐵上,忘川一直處於恍惚狀態。車廂搖晃,燈光明明滅滅,映在玻璃窗上,映出他蒼白的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血跡,指甲劈裂的地方隱隱作痛。

這不是夢。

那個繩結,真的在最後一秒,自動解開了。

還有那種奇特的“視覺”,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他猛地想起昨晚,在外灘,那張在空中停頓了零點零一秒的紙巾。

不是錯覺。

絕對不是。

他顫抖著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那枚硬幣。黃銅材質,在車廂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上麵的花紋依舊複雜,那隻眼睛依舊在凝視著他。

這一次,他清楚地看見,硬幣的邊緣,那些細密的齒痕之間,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像脈搏。

像心跳。

像某種沉睡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地鐵到站,忘川隨著人流下車,走出地鐵口。夜已經深了,雨又開始下,淅淅瀝瀝,打濕了街道。

他站在雨中,仰起頭,任由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

腦海中,那個古老而悠遠的聲音,又一次隱約響起,混雜在雨聲裡,模糊不清,卻又無比真實:

“時候……到了……”

忘川握緊了手中的硬幣。

金屬的冰涼,透過麵板,滲透進血液,流遍全身。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永遠,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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