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契闊出自《詩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說實話,安度因原以為希爾瓦娜斯會斷然拒絕,至少也會拖延周旋許久。但令他欣慰(也不免驚訝)的是,這位部落大酋長毫不猶豫地回信表示全力支援他的提議。\"不過,\"希爾瓦娜斯寫道,\"首批人員必須精挑細選。我可不願給某些不夠高尚的臣民提供刺殺良機。\"
除她來信外,還有另一封信件。正是這封信讓安度因徹底確信自己的決定正確無誤,更讓年輕君王為之動容。
尊敬的安度因國王:
感謝您撥冗來信,告知我親愛的威爾離世的訊息。您溫暖的筆觸讓我倍感慰藉。他生前無比愛戴您的家族,看到這個他從小照看的孩子如今已長成能在臨終時刻撫慰他的男子漢,我深感欣慰。
眾生終有一死——就連被遺忘者也不例外。您無法想像,得知他在最後一刻仍惦念著我,令我何等感動。而我啊,又何曾有一刻將他遺忘!
大主教法奧仁厚,特意在風暴城多作停留。今日提筆,不僅為致謝,更要告知您:亡者議會二十二名成員都欣然接受您提出的會麵建議——隻要我們在世的親友願意見麵。
我們敬愛的黑暗女王要求每位議員為您列出五個名字。這樣即便首位人選已故或不願相見,我們還能與其他故人重逢。
至於我,實在無人可邀。當年死神將我與威爾分離時,我們年事已高,除了王室成員與侍從外,早已不與外人往來。
若非要作答,我唯願能當麵致謝。但您貴為一國之君,此舉風險太大。能提出這樣的會麵計劃已需莫大勇氣,我對此深懷感激。
須知您的來信已成為我此生至寶,僅次於威爾年輕時——那時我們都還年輕,世界充滿希望——贈我的婚戒。
感謝您讓這個世界重燃希望,哪怕隻有一天。
此致
艾爾希·本頓
安度因不自覺地揚起嘴角,但笑容轉瞬即逝。他不能忘記其他人——那些會被這兩封回信驚到卻未必感到欣喜的人。
陰鬱的思緒被敲門聲打斷。
\"請進!\"他提高音量說道,已經準備好迎接顧問們的新一輪勸誡。
出乎意料的是,衛兵推開的門後出現了佳莉婭·米奈希爾的身影。
安度因起身相迎。
\"佳莉婭,\"他邊招呼邊將辦公桌旁的備用座椅推向前來,\"見到你真高興!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佳莉婭落座時,那雙如同阿爾薩斯舊肖像畫裏的海藍色眼眸盈滿關切。\"我放心不下你的朋友,特意聯絡了洛雷娜。\"她輕聲道,\"節哀順變,安度因。我聽說......威爾請求你不要施救。作為牧師,我明白遵從這種請求有多艱難。特別是當對方是你珍視的人。\"
\"謝謝。威爾始終陪伴在我和父親身邊,以至於讓人覺得他會永遠在那裏......說來慚愧,我對他本人知之甚少。對我而言他就是......就是威爾。\"安度因頓了頓,\"佳莉婭,你經常護送臨終者走完最後一程。你知道有些人會聲稱看見了所愛之人,對嗎?\"
佳莉婭的金色鬈髮隨著點頭的動作微微顫動。\"是的,這很常見。\"
\"威爾臨終前一直在尋找他的妻子艾爾希,\"安度因凝視著她繼續道,\"而她在洛丹倫。就在被遺忘者之中。\"
佳莉婭倒抽一口氣。\"噢——\"她恍然長嘆,\"所以你現在更堅持要促成這次會麵了。\"
\"是的,這個決定不會改變。雖然顧問們對此......不甚熱情。\"他將兩封信箋推向桌對麵,\"但你看,兩位關鍵人物都同意了。\"
\"第一位是部落大酋長?\"佳莉婭瀏覽信紙時,笑容逐漸綻放,\"哦,安度因,這太好了!那第二封是......\"
\"來自亡者議會議長艾爾希·本頓。\"陽光透過彩窗在他睫毛投下細碎金光,\"她是威爾的遺孀,同樣渴望這次重逢。\"
佳莉婭突然從座椅彈起,歡笑著給了他一個擁抱。安度因回抱時也不禁笑出聲來——這是威爾去世後他第一次展露笑顏。這位洛丹倫公主的年齡與吉安娜相仿,或許稍長幾歲。在思念\"阿姨\"的日子裏,能擁有這樣一位知心友人令他倍感欣慰。
佳莉婭突然驚醒般後退半步:\"請原諒我的失禮,陛下。我隻是太高興......\"
\"不必道歉。\"安度因的聲音溫和得如同晨光,\"能遇到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實在是種慰藉。我們都在王宮長大,又都響應聖光召喚成為牧師......要是茉艾拉也在,都能成立俱樂部了。\"
話音未落他便後悔了——那些關於舊日的比喻顯然刺痛了對方。佳莉婭垂下眼睫僵立原地,鎏金劉海在她前額投下顫動的陰影。安度因連忙轉移話題:\"希爾瓦娜斯送來了亡者議會成員提供的名單。我在想...你願意協助我聯絡這些人嗎?\"
他們都心知肚明,作為經歷過洛丹倫陷落的王室成員,佳莉婭很可能認識其中一些人尚在世時的模樣,甚至能辨認名單上的某些姓名。
\"榮幸之至。\"佳莉婭的指尖撫過羊皮紙卷邊緣,\"不過我認為應當先見一個人。\"她抬眼時,發現年輕國王正露出心領神會的微笑。
\"真巧,我也這麼想。他午後就會到。\"
\"哦?是哪位?\"
\"一位能幫我們預判民眾反應的先生。\"安度因轉動著印章戒指,\"就當是...民意測驗。\"
弗雷德裡克·法雷這輩子最熟悉三件事:給座無虛席的旅店供應酒食、安排助興節目,以及收拾前兩件事引發的鬥毆現場。雖說偶爾要拖著鬧事者的衣領扔出\"雄獅之傲\"大門,或是擦洗地板上的血跡,但大多數夜晚,他的橡木酒桶裡隻流淌著歡笑。無論是本地常客還是過路旅人,總愛圍著壁爐喝麥酒、唱民謠,有時還會向他和妻子維琳達傾訴心事——而法雷夫婦永遠備著蜂蜜茶與傾聽的耳朵。
但被暴風城國王親自召見?這可比最醉醺醺的矮人講的故事還離奇。
此刻站在王座廳外的弗雷德裡克不停擦拭著汗濕的額頭。他和妻子經營旅店向來本分,\"雄獅之傲\"自萊恩國王時代就為乾渴的旅人提供醇釀。難道是有人舉報上週那場鬥毆?還是哪個混蛋造謠他們往啤酒裡摻水?老店主攥緊褪色的圍裙邊緣,連呼吸都帶著黑麵包與煙熏火腿的氣味——今早他緊張得隻來得及啃了幾口廚房的備餐。
\"小安度因國王可是出了名的仁慈,\"維琳達一邊幫丈夫繫好鬥篷釦子,一邊寬慰道,\"我實在想像不出他會給你戴鐐銬或是查封咱們的店。說不定是想找你商量王室私宴的事?\"
弗雷德裡克凝視著妻子眼角細密的皺紋——自從他們二十齣頭相識至今,這份愛意從未消減,反而在歲月裡愈發醇厚。\"要是安度因·烏瑞恩國王想辦宴會,\"他輕吻妻子額頭,\"他那漂亮宮殿可比咱們的酒館強多啦。不過...誰知道呢?\"
信使送來的羊皮紙上寫著\"事關私務\",還要求\"即刻覲見\"。於是此刻他攥著褪色的羊毛帽,跟著皇家衛兵穿過暴風城蜿蜒的階梯,靴底的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
當被引入謁見廳時,弗雷德裡克愣住了。這個素凈寬敞的廳堂裡,燭火在鍍銀燈盞中搖曳,綉著聯盟徽記的厚地毯鋪陳開來,四把高背椅圍著一張桃花心木圓桌。有位梳著精靈式銀辮、鬍鬚修剪考究的貴族迎上前來。
\"雷明頓·瑞治維爾伯爵。\"對方行禮時辮梢的銀環叮噹作響。
\"不、不用了,大人...呃...我是說伯爵閣下...\"弗雷德裡克結結巴巴地回答,手裏的帽子已經揉成了抹布,\"我站著就挺好。\"
\"隨你便。\"伯爵退到陰影處背手而立。
老店主開始不安地摩挲自己光禿禿的頭頂。這等待讓他想起酒館打烊後清點銅幣的夜晚——隻不過現在懸而未決的不是賬目,而是自己的命運。他偷瞄著拱頂上懸掛的藍金帷幔,暗自盤算:\"好傢夥,這地方能塞下三個'雄獅之傲'!\"
\"您就是'雄獅之傲'的弗雷德裡克·法雷先生吧?\"清朗的嗓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弗雷德裡克猛地轉身,本以為是侍從官,卻險些撞上安度因·烏瑞恩國王本人!年輕的暴風城君主身旁站著位身著白袍的年長女牧師,稍後方則是個肌肉結實的老者——銀髮修剪得一絲不苟,銳利的藍眼睛讓弗雷德裡克莫名想起冬泉穀的冰川。
\"陛、陛下!\"他的聲音尖得像是被踩到的地精,\"請原諒我沒——\"
老天爺,這孩子比我家安娜還年輕!
年輕的國王隨意地指了指雕花座椅:\"請坐。感謝你應召前來。\"他手腕內側有道新鮮的墨漬,像是剛批閱完檔案就匆匆趕來。
弗雷德裡克像捧著易碎品般緩緩落座,呢絨帽在他指間皺成一團。當安度因雙手交疊置於桃花心木桌麵時,陽光穿過彩窗在他王冠上折射出七色光斑。\"開門見山地說...\"國王剛起頭,那位始終環抱雙臂的老者突然冷哼一聲。這時弗雷德裡克才驚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分明是十年前退休的第七軍團元帥!
\"此事需要絕對保密。\"安度因的指尖輕叩桌麵,侍從立刻端來水晶醒酒器,\"雷明頓伯爵,麻煩給法雷先生倒杯——您偏好紅酒還是啤酒?\"
暴風城國王在詢問我的飲酒喜好?
\"和、和陛下一樣...\"
\"那就達拉然陳釀吧。\"國王向老者投去安撫的眼神,\"作為對勇者的致敬。\"
當紫紅色酒液注入玻璃杯時,弗雷德裡克突然想起去年有個醉醺醺的矮人聲稱在酒館角落見過國王——當時所有人都當是胡話。現在那瓶價值相當於酒館半月收入的珍釀,正泛著寶石般的光澤擺在他麵前。
\"接下來我要說的,\"安度因舉起酒杯,白袍牧師突然綳直了脊背,\"可能會顛覆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當然,陛下。\"弗雷德裡克侷促地點頭,喉結上下滾動。白袍女牧師輕輕按住他顫抖的肩膀,那觸感讓他想起妻子安撫受驚馬駒時的溫柔。
\"我理解你的不安。\"她的聲音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你隨時可以離開——這並非王命,隻是請求。\"
老者突然重重咳嗽一聲,水晶吊燈的光影在他胸前的聯盟徽章上跳動。但奇蹟般地,弗雷德裡克發現自己的呼吸正逐漸平穩。或許是因為年輕國王眼中那份熟悉的哀傷——就像\"雄獅之傲\"裡那些失去親人的旅人眼神。
\"據我所知,\"安度因摩挲著酒杯邊緣,\"你的兄弟死於天災入侵。\"這句話像柄鈍斧劈開塵封的記憶,\"請接受我最誠摯的哀悼。\"
弗雷德裡克猛地攥緊酒杯。二十年了,從未有人提起過弗蘭迪斯的名字——那個總愛把木劍綁在背上,說要當遊俠的傻小子。此刻他彷彿又看見弟弟最後一次揮手告別的模樣,皮甲在晨光中泛著青銅色。
\"他...他劍術比我好得多。\"老店主的聲音突然哽咽,\"跟著商隊去過鐵爐堡,去過——\"玻璃杯突然在他掌心發出脆響,達拉然紅酒漾出猩紅漣漪。
弗蘭迪斯還活著?這個荒謬的念頭讓他渾身戰慄。但國王搖了搖頭,銀製王冠在燭火中投下搖曳的陰影。
\"他成為了被遺忘者。但最終...\"安度因突然提高聲調,每個字都像錘擊打在弗雷德裡克心上,\"他因反抗加爾魯什·地獄咆哮的暴政而犧牲!\"
端著銀托盤返回的伯爵差點打翻酒杯。弗雷德裡克看著紅酒在杯壁掛出淚痕般的酒漬,突然意識到這昂貴的液體此刻嘗起來如此酸澀——就像那年冬天,弟弟偷偷塞給他的未成熟蘋果。
\"英雄?被遺忘者?\"他機械地重複,突然注意到老者繃緊的下頜線——這位老元帥當年正是與地獄咆哮正麵交鋒的將領。
女牧師突然傾身向前,月長石項鏈在領口閃爍:\"我們常常把亡靈天災與被遺忘者混為一談。但當你弟弟拒絕屠殺平民時...\"她的指尖在桌麵畫出無形軌跡,\"他胸膛裡跳動的,仍是當年那個保護商隊的少年的心。\"
雷明頓伯爵突然重重放下酒瓶,驚飛了窗外棲息的鴿子。弗雷德裡克望著羽毛在彩窗投下的紛亂陰影,第一次清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銀髮老者的臉色愈發陰沉,指節在橡木桌麵上敲出悶響。\"你覺得這像弗蘭迪斯會做的事嗎?\"國王輕聲問道。
弗雷德裡克眼中泛起水光。他看見二十年前那個總把最後一塊麵包分給流浪狗的男孩,看見總用木劍為他趕跑街頭混混的少年。\"像,\"他粗糲的掌心在褲腿上蹭了蹭,\"弗蘭迪斯從來...都是個善良的孩子。\"
\"死後亦然。\"國王的聲音像穿過彩窗的陽光般溫暖,\"有些被遺忘者確實保留著生前的品格。當然,不是全部。\"
老元帥突然拍案而起,鎧甲碰撞聲驚得侍從退後半步。\"那具腐爛的軀殼裏就算還剩點人性,\"他每個字都像淬了毒,\"也早被希爾瓦娜斯煉成了殺人工具!\"鑲金邊的酒杯在他手中碎裂,暗紅液體順著指縫滴落。
弗雷德裡克盯著自己扭曲變形的帽子——就像他此刻絞痛的心。老元帥描述的恐怖畫麵讓他胃部抽搐,但記憶中弟弟的笑容卻愈發清晰。當兩種影像在腦海中重疊時,他突然發現自己在顫抖著微笑。
那個會為受傷雛鳥做夾板的傻小子...真的還在存在嗎?
\"請回答我,\"安度因的聲音穿透混亂的思緒,\"如果弗蘭迪斯依然保留著全部記憶與情感,你願意見他嗎?\"
老店主抬頭環視:國王眼中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女牧師眉間凝結著悲憫,而老元帥的藍眼睛像暴風雪前的海麵。當他開口時,二十年陳釀的思念衝破了所有恐懼:
\"是的,陛下。\"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撫過胸前褪色的家徽,\"隻要他還記得為商隊老人編柳條鞋的溫柔...就永遠是我兄弟。\"
女牧師突然捂住嘴,淚珠滾落在白色法袍上。老元帥陰沉著臉推開椅子,鎧甲在石地上刮出刺耳聲響。而年輕的國王舉起重新斟滿的酒杯,紫紅色酒液映著他微微發亮的眼睛。
\"敬重逢,\"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敬那些穿越生死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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