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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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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胸膛深處,骨骼的縫隙間,裂開了一道冰冷的斷層。不是疼痛。不是傷口。隻是一個豁開的虛空,幽深如永夜。一道靛藍色的裂縫,刺骨的風嘯從中呼嘯而過。

風的嗚咽交織成一首歌,歌裡唱著兩個至親之人,唱著永失所愛。這歌聲永不消散,成為那個永遠離開蔥翠人世的她最後的嘆息。

這就是我姐姐死去時我的感受。我們相隔千裡,既看不見彼此,也聽不見對方的呼喊。但在她死去那一刻,她穿過了我的身體,纔去往陽光永不到達之處。無底的冰窟洞穿了我熾熱明亮的心臟。我最後的家人像秋日紅葉般從伸出的指間飄走。她斷氣那刻我跪倒在地,我想,我靈魂的某部分就此再也沒能站起來。有些命運的擊打,是心靈永遠無法承受之重。

沒有她,我算什麼?我甚至記不起自己的名字。而她的名字,也彷彿霧氣般漸漸消散。我們曾擁有的稱謂,墜入了我體內突然裂開的冰淵。當賦予名字的家族已從世上湮滅,姓名還有什麼意義?

我孑然一身。我化身為孤獨本身。

我是哀慟之妹,因我靈魂除哀慟外空無一物。

她曾是勇毅之姊,正因勇毅招致毀滅。

勇毅於祂。

那時我隻求安息,或隨她同死。於我而言二者無異。我渴求遺忘,如他人渴求愛人撫觸般熾烈。我試圖沉入睡眠,墜入無覺之境,止息胸膛裡哀風的嗚咽。但冰霜之歌不肯饒恕我——它不許我安眠,不容我忘卻。當我闔眼時,渴望的虛無並未降臨。

我看見了祂。

我看見我們:兩個稚嫩女童在湍急大河畔嬉戲,河水奔流穿越森林。樹梢之上,水晶、象牙與大理石尖塔聳立,宛如巫師餐桌上的高燭。我們在河岸起舞歌唱,彷彿這隱秘森林的原始之心間,唯餘你我二人存活。

我輾轉反側,想要掙脫這段回憶,沉入那甜美的黑暗,但記憶卻不肯退讓。

姐姐在前方起舞,赤足無畏地踏過高高的草叢。野生的白玫瑰與猩紅刺眼的吸血花輕撫她的腳踝。她手中編著花環,輕盈地跳過河灘的卵石。

\"等等我!\"我朝她喊道,\"等等我呀。我還小,追不上你!\"

於是她停下腳步,笑著向我招手。我在她身旁蹲下。此刻我聽不見大都市的喧囂,看不見沸騰的人潮與忙亂。耳中唯有她輕快的呼吸,眼中隻映著她頑皮的灰眸裡跳動的星光。我們額頭相抵——她的髮絲如晚蘋果蜜漿般金黃,而我的捲髮則似灑滿星輝的雪原般皎白。

\"來,我讓你看個秘密。\"她輕聲說。

姐姐舒展著她修長柔軟的身軀,從發梢到光裸的腳趾都鬆弛下來。她的神情如此柔和,彷彿我若觸碰,就會像雨中的蜜糖般在我指尖融化。就連她尖削的下頜線條裡,也流淌著令我泫然的安寧與溫柔。

正當淚水即將奪眶而出時,姐姐緩緩將手浸入河水,捧起一尾銀光閃閃的小魚。那或許是條秘銀頭鱒的幼魚,還太小,難以辨認。小魚用黑曜石般的眼睛望著姐姐,翕動著嘴唇輕啄她掌心。河水從她指縫間流走,重歸湍急。

\"這是魔法嗎?\"我屏息問道。

她搖頭。

\"那是什麼?\"我生怕粗重的呼吸會驚散這奇蹟,\"你怎麼做到的?\"

\"隻是善意。\"姐姐說。

\"可我覺得就是魔法。\"我固執地堅持。

\"也許吧,\"她露出憂傷的微笑,\"但世人不會這麼想。\"

我們看著小魚徒然開合鰓蓋,在空氣中尋找水流,卻隻尋到愛與窒息。它沒有掙紮——對愛的渴望竟勝過生存。當銀尾擺動的頻率逐漸遲緩時,姐姐凝視得太久了。

\"放了它吧,\"我懇求,\"我們不能帶走它。這是禁忌。媽媽絕不會允許的。\"

姐姐的笑聲驚落了李樹的花瓣。她鬆開指縫,讓小魚滑回河流。那銀影歡快地竄向深綠的水域。她起身活動雙腿——卻在濕滑的卵石上踉蹌了一下。我不假思索地伸出細瘦雙臂,快得彷彿在她失衡前就已預知。我接住了她,就像長大後當她最後一次失足時,我沒能及時趕到那樣。

姐姐又笑了起來。她將野白玫瑰與瑩紅血棘編成的花環戴在我頭上,輕吻我的鼻尖,轉身奔向蒼白耀眼的朝陽……

……而我尖叫著醒來,姐姐依然長眠,童年的河流早已化作一道癒合的傷疤,橫貫在傾頹的城池之上。那條小魚和它的萬千後代,正在枯竭的河床上掙紮窒息。

黎明時分,我終於屈服。走出帳篷時,軍營籠罩在寂靜中。人們都沉溺在各自不比我甜蜜的夢境裏。此刻,我對他們、對戰爭都已漠然。戰火會繼續燃燒,無論有無我的參與。既然勇毅無法阻止它,哀慟更無勝算。我已無奮戰的理由,無守護的意義,隻剩心口那道裂痕。隻剩姐姐從水中捧起銀魚的畫麵——它不斷閃回,她通透的灰眼睛凝視著我,幾乎要將我逼瘋。

既然穿透胸膛的哀歌如此渴望被我聆聽,那麼,如它所願。我將追隨它,無論去向何方。我扼殺了理性的聲音,那些關於責任、憂慮與抱負的瑣碎絮語,如同當年遮蔽繁華都市的喧囂。我的感官隻向靛藍裂罅敞開,隻聆聽寒風吹過哀慟荒原的冰霜詠嘆。

哀歌引我遠離戰場,深入幽暗密林。那裏沒有天光,唯有螢火在黑暗中起舞。森林漸次褪去,眼前展開赤紅龜裂的荒原,彷彿被剝去麵板的巨人手掌。焦土之上找不到一滴潤唇的甘露,唯有我自己的淚水墜落。

我日漸消瘦。戰士的筋肉消融,麵板緊貼骨骼。我不再享用旅人的黑麵包,隻獵殺那些跑得、遊得、飛得比我遲緩的生靈,為每根獵物的骨頭唱輓歌。當荒漠在寬闊河岸戛然而止,我跪地狂飲直到昏眩。湍急處,我拾取枯枝紮筏,不忍砍伐活樹。待大河瘦成溪流,我親吻銀漣作別,轉身走向嶙峋山崖。

蔥鬱橡樹退化為矮小刺鬆,枝椏全都離地三米而生。最後連鬆樹也消失了。雖是盛夏,白霜卻已覆地,繼而化作暴雪。我依然聆聽著姐姐留下的虛空,不斷攀援。但肉體終有極限——當我找到那扇黑玻璃大門時,背上披著黑狼皮,胃裏沉著白熊肉。

前路已斷,再無高處可攀。寒風呼號,不僅穿透我胸口的靛藍裂痕,更在光滑的火山岩間嗚咽——這些黑曜石般的山崖如暗夜編織的王冠,環抱著孤寂墓園。凍土之上,碑林與墓室如荊棘叢生,以兩道弧形從中央雕像向外輻射。

那是兩位背靠背蜷坐的精靈石像。長發者發間纏繞石雕常春藤與蒼耳,頹然垂首,左臂陷在雪中,右臂無力地指向右側墓群;短髮者雙手交疊膝頭,下頜抵著手腕,目光堅定地望向東方墓區。雪花在她們花崗岩指縫間堆積。

石袍褶皺間刻著她們的名字:接納與懺悔

沒有鮮花供果,沒有祭品信物。這片墓園早已被生者遺忘。

我骨縫間的哀歌終於停息,但隨之而來的隻有永恆的寂靜。唯有落雪無聲,心跳徒勞地抵抗著誘人長眠的寒意。

風中突然浮現人聲,接著顯出一道身影——如死亡或蒼穹般幽藍,白綢衣袍如旌旗翻飛。她展開蒼白的羽翼,廣闊得望不見邊際;**的藍足懸浮地麵,寬大兜帽下,亞麻色的遮眼布如象牙般蒼白。儘管麵容遮蔽,她卻與那座凝視東方的石像一模一樣。

\"我的孩子,為何哭泣?你的時辰未至。\"守望者的聲音如冰酒般清冽。

我不愚鈍。隻消一眼便知她是誰——凡歷經戰火、目睹戰友重傷之人,都聽那些垂死者說起過:羽翼生靈立於生死界限之間。

\"你甚至看不見我。從何知曉?\"

\"矇眼方能專註職守。親愛的哀慟之妹,何需凡俗雙目感知你體內躍動的生命之火?\"靈魂醫者以非人之速掠至我麵前,青玉雙手撫上我的臉頰。她冰冷的觸碰竟灼痛我溫熱的肌膚,我不禁戰慄。\"你的每一聲抽噎都在訴說苦痛,鹹澀淚水的氣息在風中瀰漫。若我觸碰你——\"她的指尖按在我脈搏之上,\"難道視覺能比這破碎心跳更訴盡你的哀傷?它如春冰撕裂河床般撕扯著你的血脈。你既得埃洛米婭的垂憐,便道出來意吧——這迢迢跋涉所求為何?\"

我曾在跋涉中無數次排練這場對話——穿越平原、沼澤與凍土時,那些精心雕琢的詞句在唇齒間反覆研磨。我幻想用完美的言辭與真實的悲痛打動他們,讓他們如當年那條小魚般在我掌心掙紮,用嘴唇觸碰我肌膚,渴求我曾知曉的溫情。我要讓他們看清我與姐姐靈魂的每個角落,親身體驗這份滔天的不公,直到他們舉手呼喊:\"夠了!我們無法再忍受!\"

可當真正站在世界之巔,被靈魂醫者擁入懷中時,精疲力竭的我卻忘盡所有籌謀。從發梢到趾尖徹底鬆垮,如嬰孩般在她有力的臂彎裡啜泣。最終脫口而出的,唯有胸間裂痕裡日夜回蕩的歌謠:

\"我想找回我的姐姐。\"

埃洛米婭凝固如冰雕。許久後,她才用青藍指尖緩緩拭去我的淚水。

\"好了,\"她柔聲安慰道,\"淚水該止住了。冥界的僕從也並非全無憐憫之心。\"

她的聲音像結冰的溪流般清澈:\"多少人帶著莊嚴哀痛的演說前來,用珍寶賄賂,以刀劍威脅,將私慾淩駕於眾生之上——他們的哲學與邏輯完美得連智者都挑不出瑕疵。而我隻報以沉默。\"

埃洛米婭的藍手指撫上懺悔雕像低垂的石首。石袍褶皺間悄然顯現一扇黑門。

\"你尋找的是勇毅之姊,\"守望者說,\"如你所願:去吧,找到她。\"她突然抬手警告:\"但記住,孩子,這是愚妄之求。你破碎的心本該放下這痛苦遺忘。此地沒有獎賞,唯有更深重的苦難。若你能如我這般預見未來,哪怕驚鴻一瞥,你隻會祈求早日歸家,求一張溫暖的床榻。\"

我不明白。那時不懂,此後多年也未懂。眼前隻有勇毅在河畔草叢奔跑的背影,淺金髮絲在陽光下流轉。

\"我忘不了她。她是我姐姐。你們神明難道不懂這種羈絆?\"

埃洛米婭沉默不語。但一滴珍珠般的淚珠沿著她湛藍的臉頰滾落。她垂下手讓開道路。黑洞洞的門扉後隻有虛無。我裹緊狼皮鬥篷,向前邁步。

\"將你姐姐的靈魂帶到我麵前,我自會讓她在滿目瘡痍的世界重生。\"靈魂醫者的聲音突然凝成冰刃,\"但你必須讓她自願前來——若你觸碰她分毫,哪怕僅是你的一縷髮絲拂過,所有苦難都將白費。那時你隻能重返生者戰場,再不得擾我清靜,直至命數終了。明白嗎?\"

我頷首。這警告本應令人悚然,我卻隻嘗到蜜糖般的熟悉——半生光陰裡,我都在說服姐姐順遂我的心意。這次也不會例外。

自死亡騎士將姐姐的血灑在故土那日起,我第一次感到焦慮與疼痛盡消,唯餘篤定。帶著近乎歡欣的步伐,我踏入黑暗……

……我驀然置身於緋紫暮色籠罩的沉睡森林。

寒意消散得彷彿從未存在過。暖風裹挾著苔蘚、野花與烤麵包的香氣,天鵝絨般的草甸在腳下鋪展如波斯地毯,環繞著要塞塔樓般粗壯的虯曲古木,蔓延至蜿蜒的溪流——那些在黛紫與靛藍卵石上歡躍的銀色水脈。暮色中,螢火與鹿瞳泛著幽綠微光,深藍翅翼的生物與茸毛長腿的晶角生靈在我目光觸及的瞬間四散。

鈴蘭狀的紫花在細莖上搖曳,吐出淡藍、藕荷與薰衣草色的光暈。蛛網綴滿鑽石般的露珠,枝葉投下翡翠色陰影。空氣裡懸浮著慶典將至的甜蜜張力:樂師吹響長笛前的吐息,篝火將燃未燃的劈啪,被捂在掌心的輕笑。

我撫過超越時光的古樹斑駁樹皮,篤定她會在這裏——這方純凈靈魂的歸處。森林如同熔爐召喚著我們:無論漂泊多遠,林間生靈終將歸來。

但始終無人迎我。懸在空中的期待始終未落地,笛聲未起,篝火未燃。每當以為在蘑菇叢後瞥見裙擺流光,趕到時卻隻有搖曳的草葉與螢火。烤麵包與花香越來越濃烈,我不得不用袖口掩住口鼻……

\"姐姐!\"我對著斑斕樹影呼喊,\"我來了!你在哪?\"

唯有不安的葉響作答。螢火與蘑菇漸次熄滅。

腳下土地突然如腐屍般腫脹又塌陷,最終裂開盲眼巨口般的深淵。肥沃土壤與鮮嫩草葉被吞噬碾碎。我轉身奔逃,向先祖之靈呼救——可這如往事般遼闊的裂痕無處不在。當深淵在腳底綻開時,我死死抓住虯結樹根,懸在虛空中搖晃。

剎那間,無數尖叫從地底噴湧。千萬雙枯手抓住我的四肢,那些墜落者哭嚎著祈求解脫。樹根在我掌心扭曲,突然如活物般厭惡地甩開我。

下墜時,我終於明白森林醞釀的並非慶典——

繃緊的弦斷了,沒有笛聲,沒有歡笑,隻有我不斷墜落,離那片森林越來越遠……

我並非墜落,而是大地在身下驟然成形。貧瘠、乾涸、龜裂、戰慄的大地;這片荒漠與我乾渴跋涉穿越過的任何沙丘都不同。地表在灰暗與赤紅間閃爍,不是碎成齏粉就是扭曲成尖錐狀岩柱,刺向毒液般靛藍的天空。那些哭嚎聲像惡毒的鳴禽般盤旋,卻非源自任何喉嚨或腹腔——它們自身就是存在的實體。

我踉蹌站起,試圖辨明方位。北西南三麵唯有同樣破碎的大地,唯獨東方閃爍著城池的燈火。或許不是城池,至少是座堡壘……或監獄。哭嚎聲似乎特別鍾愛那裏,在塔樓與城牆間穿梭,在視窗嗚咽,在拱壁上聚集,令鐵門發出不祥的轟鳴。它們尤其密集地環繞著一根通天貫地的可怖尖碑——地麵尖碑與倒懸的天空尖碑相對而立,其間雷暴翻湧,閃電在雙重尖碑間折射碰撞。

我不願相信。姐姐絕不可能在此處。她怎會墮入這無意義折磨的深淵?她一生善良、勇敢而聰慧,為守護家園而戰,為正義獻出所愛。勇毅之魂怎會靠近這腐臭扭曲的煉獄?

我終究還是朝那座盤踞在地平線上的巨獄走去——儘管這是此生最不願踏足之地。

獄牆內晃動著黑影與猩紅火光。我強迫自己穿越荒原,四顧無人可問,隻得向呼嘯而過的哭嚎聲發問:

\"你們可曾見過我姐姐勇毅?她怎會淪落至此?\"

哭嚎尖嘯:\"恐懼帷幕之後,勇毅無存!\"

我又問龜裂的岩柱:

\"你們可見過勇毅之姊?她可曾途經這詛咒之地?\"

岩石轟鳴:\"在美德麵具剝落處,勇毅不存!\"

最後我仰頭質問傷痕纍纍的天穹:

\"你們可見過勇毅?她可曾在這厄運星辰下走過?\"

天空嘶吼:\"希望之盾破碎處,勇毅遭逐!\"

萬千聲音突然匯成洪流:\"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滾出去,精靈孽種!滾出去!\"

是啊,她怎會在此。岩柱、鎖鏈、哭嚎與天空說得對——我那溫柔的姐姐與這汙穢沼澤格格不入。恐怕她的腳尖觸及地麵的瞬間,這片土地就會因羞愧而崩裂。

當我終於蹣跚至監獄外圍,那些將巨獄釘死在岩床上的鎖鏈已近在咫尺。彷彿已跋涉經年,我能感覺到骨骼正在脆化,血液漸成灰漿。可詛咒之塔依然遙不可及——毒霧如護城河般翻湧,腐臭雲團築起無形高牆。

我頹然跪倒在霧岸邊,絕望如鉛灌頂。還能去哪裏尋覓?世界盡頭已至,姐姐卻比當年帳中擁弓而眠時更加遙不可及。

忽然察覺有陰影籠罩——那不是光明的缺席,而是吞噬光芒的無底深淵。

我沒有回頭,無力起身。胸口的裂痕太沉太重,隻能如遠方冰雕般抱膝蜷縮。乾裂如故土傷疤的嘴唇輕顫:

\"你可曾見過我姐姐勇毅?\"

陰影以沉默作答。沉默與令人作嘔的灼熱。

\"你在此處尋不到她。\"聲音終於如悶雷滾過。

\"我知道,\"我輕聲道,\"她絕不會墮入此地。\"

\"暫時沒有。\"語調裡滲出毒液般的譏誚。

我驀然抬頭,撞進巨人燃燒的冰藍眼瞳。他山嶽般的身軀佈滿暗刺與熾焰符文,膨脹的血管彷彿要掙裂麵板。我甚至不及他拳頭大小,而最駭人的是他胸口的黑洞——被骨鉤強行撐開的深淵。

我將頭枕在臂彎裡嘆了口氣。此刻的我既無力驚訝,也無力恐懼。

\"我心裏也有這樣一個洞,\"我輕聲說。

他那燃燒的雙眸漠然凝視著我。千萬簇火焰從這片荒原升起,熾熱的橙色火星在空中無序飛濺,最終湮滅在他胸口的虛無中。

\"人人心裏都有洞,\"他緩緩開口,\"隻是我的更為顯眼。\"

我吸入汙濁的空氣。淚水滾落臉頰,滴在焦土上發出嘶響。

\"你是這座監獄的主人嗎?\"我問。他陷入沉思,彷彿這個問題至關重要。

\"是,\"最終他低吼道,\"但它也是我的牢籠。\"巨人般的頭顱緩緩搖動,\"離開這裏吧,\"被詛咒者的守衛發出雷鳴般的聲音,\"你不屬於此地。回家去,忘了我。忘了她。忘掉一切,隻記住其他生命的火花——因為它們轉瞬即逝。\"

\"我做不到,\"我說,\"她是我姐姐。難道你們這樣的存在不懂這種羈絆?\"

流放者突然大笑。癲狂的笑聲令我的四肢骨骼咯咯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

\"所謂家人,不過是能傷你最深的人,\"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如同餘燼般輕柔,\"我的血親背叛了我,將我判給這樣的命運。即便他們靈魂湮滅,我也不會動一根手指。你也不該動。血脈紐帶裡沒有慰藉,隻有淋漓的鮮血。你必須離開。在這裏你找不到'勇毅'。\"

他突然猛地偏過頭顱,隨後笑了。那是殘忍而饑渴的笑容,這微笑碾碎了我心中僅存的希望。

他轉過身,以那巍峨的背影對著我,緩緩邁向黑色尖塔的頂端——他的居所。有那麼片刻,我幾乎平靜地坐在永恆苦痛的邊緣,無視周遭的慘叫與扭曲的天空。我望著懲罰之塔周圍盤旋的雲流,那些翻卷的漩渦與環結。隻要我不去看其他東西,它甚至顯得美麗——金紅交織、沸騰翻湧的空氣。

流放者從覆甲的肩膀後回望我。我在他瘋狂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什麼——是憐憫嗎?不,不是憐憫,但也並無惡意。他垂下手,巨大的拳頭懸在翻騰的雲流之上。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她。

隻是一道轉瞬即逝的銀光,從他掌心躍出。它順著下行的氣流俯衝,又借上升的渦流騰躍,在雲河中蜿蜒前行。那是活物。一個在燃燒的死亡國度中掙紮求存的、高貴而鮮活的存在。

是她。不知為何,我無比確信。

我呼喚她,那道銀芒驟然停滯。接著它再度俯衝,而我也沿著絕望之河的堤岸奔跑起來,又笑又跳,呼喚著在前方飛馳的姐姐。每當遺忘之火觸及她,她就像暴風雨中的燭火般明滅不定。我更加急切地呼喚,她卻加速穿過了腐臭的瘴氣。

“等等我!”我朝著她哭喊,聲音融入億萬亡魂的喧囂,“等等!我還太小了——追不上你啊!”

那道銀光驟然停駐。它逆流折返,蜿蜒著向我勇敢遊來。我歡呼雀躍——儘管聲浪瞬間吞沒了我的呼喊,但我不在乎。銀輝在我腳邊不安地徘徊,猶疑不定。我在河岸屈膝坐下,修長的身軀從發梢到赤足徹底舒展,麵容柔和得彷彿觸碰就會融化。

想起埃洛米婭的告誡,我解下背上的黑狼皮鬥篷,緩緩將兜帽浸入黃綠色的濁流。當兜帽提起時,裏麵盛著我姐姐閃耀的銀白靈魂——或者說,那真的是她的靈魂嗎?眼前隻是靈魂的碎片,一尾通體秘銀色的鱒魚,用洞悉一切的眼神凝視我,小腦袋輕蹭著我掌心的狼毛。霧氣滲過皮毛重新淌回沼澤,但隻要能找回姐姐的任意碎片,這一切煎熬都值得。

魚形碎片在兜帽裡劇烈閃爍,忽然間完整的她已站在我麵前——金髮辮垂落腰際,灰眸粲然生輝,稚氣未脫的臉龐滿載對未來的希冀,彷彿隨時要衝出這違揹她天性的絕地。

\"這是...魔法嗎?\"她屏息問道。

我搖了搖頭。

\"那是什麼?你怎麼做到的?\"

淚水模糊了視線,那些在她死去時未能湧出的嗚咽此刻幾乎將我淹沒。

\"是愛,\"我說,\"我愛你。我想你。\"

勇毅笑了起來。

\"可我覺得這就是魔法,\"她固執地堅持。

\"也許吧,\"我忍不住微笑,\"也許你說得對。\"

姐姐向我伸出手,我卻後退了。我並不愚蠢。

\"還不是時候,\"我輕聲說,\"但很快。很快就能永遠在一起了。現在我們必須逃。\"

可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我們狂奔過焦土平原,身後追著嘶吼的怒罵,指控我們是盜賊與不速之客。連天空都敲響警鐘。可惜陰影快過血肉之軀。空心巨人驀然跨越大地,攔住了去路。

\"放我們走,\"我哀求,\"你說過我可以離開。\"

\"你當然能。但它得留下。\"

\"她是我姐姐!\"

\"頂多是碎片。你帶不走。\"

流放者舉起駭人的狼牙棒,藍焰在棒頭燃燒,與他眼中的火光同色。我閃電般抽出長弓,三箭連發釘入他肩膀。他毫無反應。狼牙棒開始在他頭頂盤旋,第一圈轉完時我又射出三箭,箭矢沒入他脖頸。滾燙液體順著巨人身軀流淌,灼燒著焦土。他依然無動於衷。

當狼牙棒第二次劃過他恐怖的頭顱,我抽出腰間匕首全力擲出。利刃旋轉著刺入他胸口的虛無——連片刻停頓都沒能換來。

但這一擊本就不是為我。

狼牙棒朝著她砸下。帶刺的鎚頭劈開濃稠的灰燼空氣,我撲向她。奔跑的速度永遠趕不上重鎚墜落,它徑直穿透她發光的靈魂。有一瞬間她隻是站著,隨後突然捂住心口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接著她搖晃起來。

我真蠢。一直都這麼蠢。出於習慣,出於多年養成的愚蠢本能,我的細長手臂早在她踉蹌前就伸了出去。就像童年時在喧囂城市裏那樣,就像未來還充滿可能性的那些日子裏那樣,我接住了她,把她從開裂的大地邊緣拽回來。她在我懷中抬起灰色的眼睛,那裏麵突然盛滿了我讀懂的痛楚與領悟。

\"不,不,不!\"我哭喊著,\"沒事的,都會好的...我不是...埃洛米婭!我不是故意的,這隻是個意外,隻是瞬間的差錯...\"

鉛灰色的天空爆發出雷霆般的獰笑。我扭頭看見流放者正彎腰捧腹,佈滿符文的膝蓋支撐著前傾的身軀,站在龜裂的大地上狂笑不止。

\"為什麼?\"我對他嘶吼,\"為什麼要給我希望?既然要再次奪走,為何要把她還給我?\"

被詛咒的守衛咂了咂舌,露出參差不齊的獠牙:\"我想看你失敗的模樣。在這註定湮滅的魂靈國度裡,我見證過無數失敗。守望者的預言改變不了什麼——你註定一事無成。你什麼都不是。但更重要的是...\"他俯身湊近,\"我的小魚兒該明白真相了:家人終將令你失望。血緣是場瘟疫,總會帶來幻滅,而你剛才完美證明瞭這點。遊戲結束了,凡人。\"

勇毅的呼吸變成破碎的抽噎。她吸入的不是空氣,是血與愛的混合物。她沒有掙紮,反而更用力地抓住我,手掌貼著我的臉,彷彿要用最後力氣記住我的輪廓。她顫抖的指尖和逐漸失焦的灰眼睛都在訴說:她對愛的渴望勝過生命本身。當目光掠過流放者時,那片銀灰色瞳孔裡終於浮現出恐懼。

\"放開我吧,\"她輕輕說,指尖纏繞著我的髮絲。

\"我做不到,\"我哽嚥著,\"他說得不對...永遠都不對。我是你姐姐啊,我們本該在一起...沒有你,我算什麼?\"

可她隻是悲傷地搖了搖頭,稚嫩的眼眸裡泛起記憶的漣漪。

\"你不能帶我走...這裏的法則不允許...\"她的呢喃輕得像雪落。

我哭到淚水乾涸,死死抱著她不肯鬆手,甚至當埃洛米婭冰冷的藍手穿透我的胸膛向後拖拽時仍在掙紮。\"不,我們不能這樣結束。不該是這樣的結局。這個故事是假的...明明該有美好結局的...\"

但奇蹟沒有發生。或許從來就不可能發生。

我感到自己正在消散。遙遠的雪穿過靈魂的觸感如此清晰。尚未完全褪去的殘影中,我看見雪地裡兩尊悲傷的雕像,看見自己抱著姐姐的身影越來越小——彷彿正飛向山巔的日月,成為俯瞰人間的幽靈。

不。我絕不要這樣告別。

我笑了。強迫自己笑了。至少能給她這個——就像從前那樣。笑聲空洞破碎,但終究是笑聲。我吻了吻她的鼻尖。隨著這個約定,魔咒解除了。勇氣顫抖著閃爍起來,最終化作水晶碎片從我指間滑落,乘著氣流飛旋上升。她又變回那道輕盈的銀光,在風渦中飄搖著,飄向那個守望她的巨人...永遠快我一步,永遠在前方,穿過蒼白的雲流,徑直落入他等待的掌心...

……當我的部分靈魂被那隻冰藍之手拖拽著穿過世界之紗,重返溫暖而沉重的人世時,最後的視野裡仍旋轉著那片絕望之境的荒原——無垠的虛無,猩紅與鉛灰交織的受難荒漠。

而我們曾行走、奔跑、跪倒、戰鬥與哭泣的土地上,從黑塔邊緣到訣別之處,竟蜿蜒盛放著野白玫瑰與猩紅吸血花,在饑渴的焦土上連成璀璨星河,宛如一條精緻扭曲的深河故道。

醒來時,唯有這幅圖景烙在心頭。那些野蠻纏繞的艷麗花朵,倔強地開在拒絕它們的土地上。可這般景象我曾在何處見過?記憶碎成霧氣消散,隻留下半身凍僵的我倚著石像——那位長角悲慼女子的雕像。我徒勞抓取記憶殘片,它們卻愈發稀薄。究竟為何踏上這旅程?為何拋下戰爭與子民?世上還有什麼更重要的?

但心臟隻回應同一個答案:夢境裏盤旋的猩紅,永恆綻放的吸血藤。

凍僵的指尖劃過雕像銘文。長久凝視後,我扛起行囊走向山下,奔赴盛夏,奔赴力量,奔赴需要我的未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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