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暴風烈酒最後一次檢查行囊。他確信已備齊所有必需品——至少是物質上的。但這位釀酒大師仍在寺院門前駐足，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
庭院裏，麗麗正指揮著石耙兄弟裝運牛車。陳暗想，這群壯漢的愁眉苦臉倒不全因少女的伶牙俐齒，更多是源於對她日漸增長的敬畏。雅麗婭的父親老崔正幫忙裝載貨物，有這位長輩在場，麗麗的火爆性子也收斂了幾分。
雅麗婭安頓好家人便向陳走來。若不是她倏然低垂的眼睫，釀酒師幾乎要以為她心無旁騖。可就是這細微的神情，讓他心尖發燙。
陳大師，我們快準備好了。
是啊。他摩挲著行囊係帶，隻可惜同行之路如此短暫。
她望向正在集結難民隊伍的家人們：您安排大家去四風穀的暴風烈酒釀酒廠真是英明。雖路途艱辛，但能保他們平安。
不過是權宜之計。他們在那裏學到的技藝，將來重建祖欽釀酒廠都用得上。
雅麗婭的爪尖輕輕搭上他的肘部：我知道您支開我的家人，是怕麗麗總惦記著參戰。
而我很慶幸有你看著她。陳收緊行囊係帶時觸到她的爪子，那日在路上，看著你帶其他人離開...如今又要分別。
她抬起爪子撫過他的麵頰：您將麗麗託付給我，將我的家人託付給她，這是莫大的信任。
他轉身想擁抱她，卻察覺四周視線，終是剋製住了。壓低聲音道：若你不是影蹤派...
她的眸子在晨光中流轉，若非影蹤派弟子，我們永無交集。我大概已嫁作漁婦，膝下五六熊崽。你在祖欽見我，至多點頭微笑，噴個火逗孩子們開心罷了。
陳笑起來：你這般聰慧更叫人傾心。
正如你的赤誠。雅麗婭望進他眼底，追著神龜遠遊的經歷開闊了你的眼界。傳統維繫穩定卻失了變通，而今亂世需要靈活應對。我慶幸能將你的精神帶給族人。
陳·風暴烈酒將外甥女摟在懷中，少女起初掙紮，最終卻將臉深深埋進他的皮襖。他嗅到熟悉的麥芽香氣——那是昨夜她偷偷鑽進釀酒房沾染的氣息。
野狗脾性，多些風暴烈酒的擔當。他撫過麗麗翹起的辮梢，指尖觸到那枚祖傳的銅錢髮飾。
少女繃緊的肩膀突然垮下：等把大家送到釀酒廠，我和雅麗婭師姐就能——
不行。陳托起她的臉龐，驚覺當年捧在掌心的幼崽，如今眼尾已有了銳利的稜角，你聽過我所有的冒險故事，但有些往事...他望向正在檢查鞍具的提拉森，人類戰士的背影在晨霧中像柄未出鞘的劍，...連沃金都不曾知曉全貌。
麗麗的爪子突然掐進他胳膊：你要和沃金他們去經歷更可怕的事？
銅錢髮飾叮噹作響，讓他想起祖欽豐收祭的鈴鼓。那時提拉森還會對著烤魚傻笑，如今卻連刀疤都透著寒意。我們要讓四風穀的農民學會握鐮刀如握戰矛。他抵住外甥女的額頭，這纔是真正的風暴烈酒式冒險。
麗麗猛地撲進他懷中，像幼崽時目送他踏上冒險那樣緊緊摟住。他回抱輕撫妹妹的背脊，而後二人分開，彼此深深鞠躬，才各自轉身奔赴使命。
難民車隊與陳·風暴烈酒、提拉坦·科爾特同行不久便分道揚鑣——麗麗與雅麗亞折返南方，其餘人繼續北行。人類以測繪地形為由喊停，當車隊消失在轉彎處時，陳仍佇立凝望。
胸中鈍痛未消，熊貓人卻不容自己沉溺哀傷。北行途中（他們始終避開大路穿行田野），處處皆是雅麗亞的印記。他採摘心葉薊揉碎珍藏，將形似翹臀食人魔的怪石指給幻想中的她看——那姑娘定會笑彎了腰，尤其當他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比喻多麼荒唐時。
一小時後，提拉坦再度喊停。青草萋萋的窪地東側半英裡外，雲霧繚繞的昆萊山脈巍然矗立。沃金與塔強·祝想必已隨僧眾返回，影蹤派將根據斥候情報佈防。人類攤開糯米團突然開口：
雅麗亞·睿語值得你魂牽夢縈，但眼下該收心了。
熊貓人瞪圓眼睛：我對睿語女士懷有崇高敬意，用魂牽夢縈這種輕浮的形容——
是是，恕我失言。人類眼中閃過狡黠，你們兩情相悅顯而易見，她確實與眾不同。
和她在一起…就像歸鄉。他終於說出口。或許潘達利亞本就是畢生追尋的故土，而她正是這場追尋的意義。沒錯，她就是我的歸處。
所以是結婚生子，在釀酒坊陰影裡慢慢變老？——話說影蹤派允許僧侶婚育嗎？
想必可以。人類輕笑，你們的孩子準會鬧翻天。
我家永遠為你留席。待你如雅麗亞父親那般，酒杯永不幹涸。熊貓人突然蹙眉，你有家室嗎？
提拉坦凝視手中半截飯糰，緩緩包起：有趣的問題。
陳的臟腑驟然絞緊：莫非他們遭遇不測？戰爭難道——
據我所知尚在人世。人類搖頭，但失去…是另一回事。記住，別弄丟你的雅麗亞。
我怎會弄丟她？
會問這話，說明你大概永遠不會。提拉坦俯身觀察道路，現在真想要侏儒望遠鏡——最好再來排火炮。贊達拉戰艦甲板上除了巨魔空無一物，連炮位都沒有。
沃金必然知曉緣由。陳趴在他身旁附和，他本該與我們同行，但你說得對，塔強更需要他。
正如我所言——人類滑下窪地邊緣，我善戰術而非戰略。他能改寫歷史程式，我們不行。這纔是潘達利亞的希望。
接下來的三天裏，熊貓人和人類沿著道路細緻勘察北方地形，他們專註細節的程度，讓蝸牛與他們相比都像獅鷲般迅捷。提拉坦做了大量筆記並繪製各種圖表。陳懷疑自上古末代皇帝時代以來，再無人如此精心測繪過這片區域。
他們在丘陵間生起無火的營地。憑藉厚實毛皮和脂肪層，陳對此毫不在意。但清晨的寒風顯然直往提拉坦骨頭縫裏鑽，總要走到正午時分、行進一兩英裡後，他才能恢復正常的步伐。人類竭盡所能消除所有活動痕跡。儘管未見人影，這位獵手仍堅持定期折返檢查足跡，並佈設預防性的陷阱。
通過協助提拉坦並觀察事態，陳對沃金的行動動機有了更深理解。人類立即指出：贊達拉斥候部隊的缺席意味著侵略軍攜帶了充足補給。既然至今無人南下搜糧或偵察，說明敵軍正為長期作戰做準備。這給了熊貓人集結兵力的機會，但也意味著他們將麵臨比預期更艱巨的任務。
你還說自己不擅戰略。
陳感覺提拉坦並不願返回寺院。在野外，總有事物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不必思索與祖金相關的事。熊貓人不明白其中緣由，除了記憶中人類戰後那個令人難忘的冷笑。
儘管人類自謙戰略才能，陳早已見識過沃金如何整合情報並製定精妙戰術。評估軍隊規模是一回事，預判優秀統帥的作戰手法則是另一回事。提拉坦正是能洞察這類細節，發現足以摧毀完美計劃微小漏洞的那種人才。
陳注意到提拉坦總在夜晚靜謐時分暢談見解——每當話題可能轉向其家庭往事時就會如此。熊貓人本會繼續追問以滿足天性好奇，但他懷疑人類會趁機打聽雅麗的事，拿他的婚姻計劃開玩笑。
陳知道這玩笑並無惡意。若在酒館就著麥酒與米飯，他定會反唇相譏。但此刻他寧願沉浸在對雅麗的美好遐想中。儘管明白這些幻想脫離現實，他仍不願被提醒這點。
第三日，他們發現山坡上有座農場。周圍丘陵佈滿石砌梯田，昔日的農田如今雜草叢生，莊稼早被野獸啃光。北方烏雲密佈，醞釀著黑色暴雨。無需言語，他們放棄隱蔽沖向農舍，趕在傾盆大雨前抵達。
石砌房屋相當堅固，防水的木製屋頂完好無損。農戶全家顯然已隨難民或僧侶撤離。儘管走得匆忙，屋內卻整潔異常。除了吱呀作響的地板，陳覺得這地方堪稱完美。
提拉坦卻發現了更多。他敲擊碗櫃後的壁爐背板，傳來空洞迴響。摸索間觸到機關，拉動後碗櫃滑開，露出黑洞洞的地窖入口。
人類率先持匕首探路，陳握著短棍與發光燈籠緊隨其後。剛下到階梯中部，頭頂機關哢嗒閉合。提拉坦示意他加快腳步。
老友，看來我們要體麵地躲過這場風暴了。
地窖雖小，卻堆滿醃蘿蔔南瓜的罐子，筐裡裝著胡蘿蔔，房梁懸掛著用以交換蔬菜的成串魚乾。
角落裏有隻正待開啟的橡木小酒桶。
陳看看酒桶，又看看人類。
就嘗一口？
提拉坦正欲回答，頭頂驟然響起狂風呼嘯。房門被猛地刮開——或許是暴風所致。
但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與巨魔的粗鄙咒罵徹底否定了這個可能。
四目相對中，人類緩緩搖頭。
今晚與美酒無緣了——雖然經歷這場遭遇後，他們肯定會需要喝上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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