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克並未蜷縮在虎皮鬥篷下躲避風雪——儘管她感激這份溫暖。雷霆島港口的木質壁壘已在暴風肆虐下呻吟多時，刺骨寒風仍如刀刃般劃過她裸露的肌膚。她本以為自己吞食的冰霜巨魔血肉足以繼承其耐寒天賦，此刻才知錯得徹底。
無妨。我終究更愛沙暴部族的滋味。
荒漠的炙烤讓那些血肉更顯鮮美。當然，在這潘達利亞北境毫無助益，但時機終將到來。
待我們奪回卡利姆多之時。
這個時刻必將降臨。她知曉。所有贊達拉子民都知曉。那些背離高貴血統的巨魔部族，每代都在家族樹更遠的枝椏上墜落得更深。單憑體態就足以佐證：她比任何見過的雜血贊達拉巨魔都要高大。他們對洛阿神靈的崇拜，比起她侍奉祖靈的虔誠簡直如同兒戲。即便偶有部族遵循古製——譬如暗影獵手這類鳳毛麟角——其傳統純度也遠不及贊達拉。
當為維爾納克多奔走四方時，她偶爾會在墮落者身上捕捉到古老傳統的浮光掠影。卡拉克總試圖尋覓往昔的殘痕，卻終是徒勞。太多部族自詡贊達拉正統的繼承者，彷彿她和她的族人早已湮滅。而這些自封的巨魔救世主，十之**不過是退化文明衍生的拙劣仿品。
他們敗績累累，她早已習以為常。
維爾納克多之所以能在贊達拉眾中崛起，正因他是千萬年來唯一恪守古老智慧與傳統的踐行者。他不像旁人那般耽於幻想，既不妄圖復興阿曼尼帝國，也不追捧古拉巴什榮光。他看透這些敗亡王朝與生俱來的缺陷，轉而向更悠遠的歷史深處探尋，誓要重締真正能結出碩果的盟約。
一位魔古船長登上城垣——儘管這是他的城池，仍對她保持敬重。他比卡拉克高出兩頭，烏木般的肌膚下隆起山嶽般的肌肉，麵容中透著獅王般的威嚴，與潘達利亞的精魂奇妙地共鳴。那雪白的鬚髮與漆黑麵板形成強烈反差。初見此地魔古雕像時，她還覺得造型過於浮誇。但親眼目睹這些活生生的戰士後，任何外表的圓潤線條都成了藏鋒的鞘，內裡儘是銳不可當的意誌與勇武。
“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完成，大人。待潮水退去，我們便啟航南下。”
卡拉克垂眸俯瞰漆黑艦隊在暗湧中起伏的輪廓。軍隊——包括她麾下的精銳軍團——已井然有序地登船。主力部隊除魔古斥候外，幾乎全由贊達拉戰士組成。沒有雜牌巨魔，更沒有劣等種族——儘管她確實考慮過招募地精炮兵團，或是徵用幾台他們的戰爭機器。
港口僅剩兩艘艦船：她的旗艦將最後離港，卻要率先引領艦隊；另一艘較小的戰船本應早已停泊在防波堤旁。
“為何延誤？”
“有人因預兆和徵兆而憂慮。”魔古船長背手而立，將碩大的拳頭藏在身後，“這場風暴……他們無法理解。”
她眯起雙眼。
“薩滿。果然。我親自處理。”
“退潮將在六小時後開始。”
“等我下去，六分鐘都用不上。”
魔古的鞠躬姿態恭敬得幾乎令她信服——倒不是她認為這些石膚戰士會憎惡贊達拉。他們隻是懊惱自己竟需向巨魔求援，更暗自困惑：為何這份助力遲來了千萬年？
早在潘達利亞仍未被迷霧籠罩、世間僅存贊達拉一脈的年代，魔古與巨魔便已相遇。那時的世界，所知所見不過如今的四分之一。而雄獅總能遠隔千裡識出同類。最初的魔古與最初的巨魔本該廝殺至死，卻最終停手。他們明白，兩強相爭，縱使勝者亦將衰弱，終被螻蟻所噬——這是兩族皆不願見的悲劇。
於是他們背靠背在世間劈出血路。可歲月流轉，當兩族各自深陷劫難，昔日的盟友卻被遺忘。魔古隨潘達利亞一同隱沒，巨魔則發現自己的世界已然崩裂。當傳奇種族疲於應對近患，遙遠的盟約便在記憶裡褪色，而新仇的烈焰卻燒得刺目。
卡拉克踏下十七級階梯。她不理解這個數字對魔古的意義——也無需理解。她隻需執行主人的意誌。而主人所求，正是襄助他的盟友——雷霆之王。力量終將吸引力量，直至雙方重獲足以匡正寰宇的榮光。
她穿過這座曾經垂垂老矣、如今卻重煥新生的聚落。沿途遇見的魔古越來越多，他們紛紛向她低頭致意。這些石膚戰士明白她的分量——因她此刻的作為正帶給他們歡欣，未來還將帶來更多榮光。
儘管他們鞠躬行禮，骨子裏的矜持卻暴露了魔古始終自視甚高的心態。卡拉克強壓下冷笑，經過她的特訓，殺死這些傢夥不會比孩童遊戲困難多少。魔古根本不明白自己在這個聯盟中有多脆弱，更不知道贊達拉若想清算，他們會有多不堪一擊。
墨綠色的浪濤啃噬著碼頭木樁，在港灣裡翻湧出白沫。海鷗在頭頂盤旋尖嘯，鹹腥空氣與腐爛魚獲的氣味對卡拉克來說新奇得令人著迷。纜繩在呻吟，船板在嗚咽，整艘船正在幽暗水麵上不安地搖晃。
她利落地躍上那艘小型戰船，看見甲板中央圍著十二名薩滿。其中三分之一正蹲在地上，對著散落的獸骨、羽毛、卵石和金屬碎片念念有詞；其餘人則肅立如雕塑——當發現贊達拉女祭司到來時，那種故作高深的沉默愈發令人窒息。
為何不起錨？
洛阿神靈...祂們不悅。蹲著的薩滿中有人抬頭，指向兩根交叉疊在羽毛上的細骨，這場風暴並非天象。
卡拉克攤開手掌，強忍住把這傢夥扔下船的衝動：你們這群蠢貨當初怎麼說的？啟程來潘達利亞時，不是信誓旦旦說洛阿賜福嗎？不是聲稱從這些垃圾堆裡讀出了神諭嗎？她突然轉身指向島嶼深處若隱若現的宮殿，你們清楚我們做了什麼。雷霆之王歸來了！這場暴風雪就是在向他致敬！世間萬物都在歡慶他的蘇醒！
海風突然捲起她發間的骨飾，碰撞聲如同戰鼓。
在所有季節裡，他最愛嚴冬；在諸般天象中，唯有暴雪能讓他血脈僨張。你們或許遺忘，但這個世界記得！她一腳踢散那堆占卜物，現在倒要擲骨問卜？若洛阿真不允，這場風暴從何而來？
吉蘭祖爾這時轉過身來。這位最年輕睿智的薩滿總能用火紅亂髮和突出獠牙贏得她的青睞。此刻他正指望這份好感能讓自己獲得發言權——
“尊敬的卡拉克大人，您所言極是。”吉蘭祖爾將骨杖深深插入甲板縫隙，“若洛阿不允，早在艦隊集結時便可阻止。我的同僚們或許在追尋本不存在的答案——但正因這份追尋，恰恰證明困惑已然滋生。”
她後頸的毛髮陡然豎起。
“說下去。”
年輕的薩滿用骨杖劃開甲板上的水漬：“洛阿值得所有巨魔獻上虔誠——正因祂們崇尚力量。我們雖為每位神明獻祭並獲恩準，但祭品從來不是關鍵。”他忽然壓低聲音，“洛阿回應漸稀，隻因祂們也在聆聽其他聲音。潘達利亞等待我們的不止風暴...還有聯盟與部落。”
卡拉克的瞳孔如刀鋒般掃過十二名薩滿。
“就這？”她突然大笑，骨飾在笑聲中錚鳴，“看來你們根本不明白——或許也沒資格明白。吾主早預見那些寄生蟲會跟來。備用方案足夠把他們碾碎三次！”
一名短獠薩滿突然起身：“對付聯盟尚可，但部落呢？”
“部落？”她像聽見什麼笑話似的歪頭，“就憑那幾個投靠綠皮的叛徒？”
“可他們也是巨魔——”
“豺狗聚群難道就能變成狼群？”卡拉克的指甲突然抵住對方咽喉，“我們敞開大門時，這些軟骨頭寧可去舔獸人的靴底。現在倒要洛阿分神關照這些賤種？”她甩開薩滿，轉向吉蘭祖爾，“傳令：升起血帆，把祭壇搬到船首——我要用六小時讓諸神聽清誰才配稱巨魔！”
短獠薩滿仍不死心：“時間太倉促！我們需要更隆重的祭祀——”
“那就拿你開祭！”她猛地揪住對方祭袍，“正好用你的腸子量量潮位——左肢綁碼頭，右肢係錨鏈，等漲潮時讓諸神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忠誠！”
吉蘭祖爾突然上前一步，他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起詭異流光：
大人對洛阿的虔誠，堪比您對主人與家族的忠誠。正因如此，我們才能獲得初戰大捷。他故意讓骨杖上的毒蛇浮雕咬住自己的拇指，鮮血順著紋路滲入甲板縫隙，但請容我補充——洛阿不僅在與我們和部落對話。
卡拉克的骨製耳飾突然無風自動。
說清楚。
年輕薩滿將過於纖細的雙手交疊胸前——那姿態不像戰士，倒像潘達利亞的占星師——風暴中的預兆...指向某個尚未顯形的存在。可能是幽魂，可能是遠方某位同族，甚至...他喉結滾動，某個天命所歸的巨魔正在誕生。
一陣刺骨的戰慄順著卡拉克的脊柱竄上來。比起聯盟部落這些明麵上的敵人，這個未知變數更令她不安。她突然想起魔古信使帶來的情報：潘達利亞的原住民熊貓人，據說連兒童都能用竹竿擊退山魈。
準備啟航。她最終咬牙下令，但你們所有人——指甲劃過十二名薩滿的咽喉虛影，就算把腦漿榨成預言墨水，也要給我挖出那個陰影的真容。
港口的霧氣正在凝結成某種類似巨魔獠牙的形狀。當艦隊在午夜啟程時，卡拉克知道他們選擇的登陸點——那個隻有漁夫和海鷗的小村莊——根本不存在任何常規威脅。但此刻舷窗外的浪湧裡，彷彿有無數祖靈的麵容在破碎重組。
沃金的夢境在子夜時分被撕裂。
當第一縷來自希裡克的氣息拂過時，暗影獵手本能地繃緊了肌肉。自潘達利亞歸來後，他始終與洛阿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就像猛禽不會回應陌生的口哨，他亦不願以舊日信徒的姿態匍匐在神龕前。若要重建羈絆，必須以全新的沃金之名。
蛛網般的刺痛突然竄過眼瞼。他發現自己正懸浮在夜空中，卻沒有阿基達爾的羽翼托舉。無數複眼的視野在顱骨內炸開——是埃洛塔諾·沙德拉，蛛絲舞者！這位毒液之母正用銀絲將他吊在星幕之下，如同操縱人偶。
雲層在腳下撕開一道裂口。
數十艘掛著贊達拉三角帆的戰艦正破浪前行，船首像在月光下泛著青銅光澤。這分明是上古年間的場景，可歷史記載中從未有過如此規模的贊達拉艦隊。沃金仰頭辨認星圖，卻發現星辰的位置與今夜分毫不差——
暗影獵手突然在蛛網上笑出聲來。
好手段啊，毒液之母。他的笑聲震碎了夢境裏的霜花，給我看註定屬於我的艦隊？許諾我將為洛阿贏得的榮耀？蛛絲隨著他的掙紮簌簌顫抖，甚至讓我以為...這能實現父親的夙願？
夜風戛然而止。
墜落的瞬間，沃金揮手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蜘蛛，翻身裹緊獸皮。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帳篷外真實世界的篝火——沒有神諭，沒有銀絲，唯有庫卡隆衛士在營地邊緣巡邏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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