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還未散盡，卻沒有時間讓她們停留。
“走，繼續走。”
清水的聲音乾澀，催促著眾人前進。
無人應答，隻有一片沉重壓抑的喘息和拖遝的腳步聲。剛才那場和瘋子的搏命，榨乾了所有人最後一點氣力。
周雅平幾乎已經完全脫力，臉色灰敗，連站立都勉強，隻能被林浩半抱半攙著前行。她的眼神空茫地望著前方，似乎連聚焦的力氣都沒了。
眾人麻木而疲憊的行進在高速公路上。
穿過方纔的山丘，視野陡然開闊。眾人的目光落在下方。
怪不得……這一路會遭遇如此密集的瘋狂。
她們的下方有一片低矮的村莊，緊貼著高架橋，覆蓋在山野間。
在荒蕪的田野間，依舊還有零零散散的身影以一種怪異扭曲的姿勢跳躍著。
“快走，”清水的聲音壓得更低，“再撐一下。”
麻木地挪動腳步，掠過冰冷的護欄。世界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沉重淩亂的步伐。
突然，腳步聲裡，缺失了一拍。
緊接著是林浩壓抑的驚呼：“陳宇慧！”
清水猛地回頭。
陳宇慧單膝跪在了地上，她低著頭，雙手撐著粗糙的地麵，整個身體像寒風中的落葉一樣劇烈地顫抖著。
露出的側臉和脖頸，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近乎透明。汗水浸濕的頭髮黏在額角和頰邊，嘴唇緊抿，卻控製不住地打著顫。
“宇慧！”安小琳立刻就要折返回去。
清水動作更快。她搶步上前，蹲下身，攙扶起陳宇慧，對方的麵板冰涼得嚇人。
她似乎想抬頭，眼神卻渙散著，無法聚焦，喉嚨裡發出極輕的氣音。
失血、劇痛、疲憊、感染……可能全都有。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全憑一股意誌力撐到現在。
安小琳伸手想要將陳宇慧背起，清水卻攔住了她。“我來背。紀非凡，你帶路。安小琳，你墊後，盯緊了。”
清水迅速調整了一下身上武器的位置，背對陳宇慧，抓住她的手臂，一咬牙，將她背到背上。
陳宇慧比看起來更沉，或許是失去了自主支撐的力量，全部重量都壓了下來。清水腿彎一沉，深吸一口氣，猛地站直。
“走！”
紀非凡抿緊唇，握緊槍，加快了腳步。清水揹著陳宇慧，跟在後麵，她能感受到背上軀體細微的顫抖，也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和汗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陳宇慧的頭無力地垂在她肩側，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快一點，再快一點。
時間在麻木的跋涉中被拉長。
終於，綿長的山丘被茂密的山林覆蓋。
紀非凡停下，對清水點了點頭，然後率先翻過高速公路，鑽進那片茂密的山林。
“進來。”他的聲音從林木深處傳來。
眾人依次跟上。
林木逐漸濃密，光線昏暗下來，潮濕的泥土和植物氣息撲麵而來。
找到一處有密集灌木遮擋的相對隱蔽處，紀非凡停下，看向清水。
清水輕輕放下已經半昏迷的陳宇慧，讓她靠坐在樹木下方。
沒有休息，她立刻從身上摘下一顆手雷，和安小琳、林浩在遠處利用魚線製作了一個可以警示的陷阱。
做完這一切，清水纔回到落腳點休息起來。
胃部早已空虛得可怕，她從揹包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撕開包裝，機械地塞進嘴裏，甚至沒嘗出什麼味道，隻是用力咀嚼，吞嚥，用食物強製填補空虛的胃袋和消耗殆盡的體力。
又拿出水瓶，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幹得發緊的喉嚨。
紀非凡和林浩也在沉默地進食，動作同樣機械。
疲憊在身體停止劇烈活動後，瞬間淹沒了所有感知。清水本想隻是閉眼調整呼吸，可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意識不受控製地滑向黑暗。
幾乎是瞬間，她就沉入了睡眠，或者說，是昏迷般的短暫失去意識。
然而，疲憊的腦海並未得到寧靜。
眼前迷霧般散開，出現了一個房間，乾淨，整潔。
一個女人的身影背對她而立，身姿挺拔，穿著簡約的休閑服。她轉過頭來，眉眼清冷，氣質沉靜。
但此刻，那雙清冷的眼，卻含著柔軟的暖意，甚至微微彎了起來。
女人手裏拿著一張紙，聲音溫和，帶著商量和鼓勵：“這裏呢？有喜歡的名字嗎？”
她搖了搖頭。
“那你想叫什麼呢？”女人耐心地蹲下身，與她平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女人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用細弱的聲音開口：
“清水……”
“清水？”女人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一絲好奇，“為什麼是清水？”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卻帶著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水……很珍貴。”
她喜歡水，乾淨，清澈，能滋養生命。她也想……變得像水一樣，被人需要，被人珍惜。
女人似乎從這簡單的答案裡聽出了更多。她微微一怔，隨即，那清冷的眉眼徹底化開，綻開一個無比真實而溫暖的笑容。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你對我來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一字一句，敲進她的心裏，“就像水一樣珍貴。”
女人的笑容慢慢收斂，她看著小女孩的眼睛，目光裏帶著一種鄭重，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期待：“清水……陳阿姨問你一件事，你……”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還是直白而溫柔地問了出來：“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女兒？”
她徹底呆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眼前這個她一直悄悄仰慕，視為光的女人。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心跳如雷，思緒一片空白。
願意嗎？怎麼會不願意！
她做夢都……可是，巨大的驚喜和突如其來的惶恐交織，讓她一時間失語，隻是獃獃地看著對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女人眼中的光芒，隨著沉默的延長，一點點黯淡下去，被一絲失落和自責取代。
她立刻收回了手，笑容有些勉強，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了點匆忙：“對不起，清水，是阿姨太著急了。等你長大一點，我再問，好不好？我們慢慢來……”
就在這時，拐角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穿白大褂，神情慌張的男人猛地闖了進來，甚至沒顧上看清室內的情形，就急聲道：“陳教授！不好了！三號實驗體出現劇烈排異反應，生命體征正在下降！”
女人臉上的溫和與失落瞬間被職業性的嚴峻和急切取代。她立刻站起身：“我馬上過去！”
說完，甚至沒來得及再看她一眼，便快步跟著來人轉身離開。
她下意識伸出的手，隻來得及抓住一片急速掠過的衣角，又瞬間滑脫。
她看著那個迅速消失在拐角的挺拔背影，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傳來一陣悶悶的疼痛。
不，不是的……我不是不願意……
我願意的。
我非常、非常願意做你的女兒！
我隻是……隻是還沒準備好……隻是太害怕這隻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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