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在死寂中閉合,發出沉悶的響聲。
六個人站在高速公路冰冷的路肩上,麵前是那道望不到盡頭的鋼鐵牆壁。
身後,是幾十公裡的路。
沒有選擇。
“走吧。進樹林,”清水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背好步槍,將幾枚手雷掛在了身上最順手的位置,“沿著公路方向走,別深入,保持能看到路。注意頭頂和腳下。”
隊伍再次移動,沉默地翻過護欄,踏入高速公路旁的黑黢黢的樹林。
腳下的土地鬆軟,踩上去幾乎無聲,卻讓人心裏發虛。她們盡量貼近高速公路的樹林邊緣穿行,好讓自己看得清路,餘光卻無法控製地飄向旁邊那片龐大的車輛墳場。
透過扭曲變形的車窗,能看到一些車輛裏麵的模樣。
有被擠壓得麵目全非的人體,嵌在變形的車門裏,半截手臂從車窗裡垂出來。還有被壓成鐵餅的小轎車,車頂完全塌陷,隻能看見蔓延開來的血跡。
沒有活物。至少,沒有會動的東西。
但眾人依舊恐懼,生怕她們的經過,會驚擾某些東西。
林浩攙扶著陳宇慧,盡量選擇平坦些的地方下腳。周雅平緊跟著林浩,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眼睛卻看向了不遠處的車底。
那有一雙屬於孩童死寂的雙眼。
她安靜地蜷縮在一片血泊中,早已失去色彩的眼睛與周雅平的視線撞在一起。
周雅平立即移開了視線,更加抓緊了手裏的衣角。
安小琳和紀非凡分別在隊伍前後兩側,槍口指向不同的方向,腳步輕緩。
走了大約半小時,這片望不到頭的擁堵終於到了盡頭。
擁堵的最前方,一輛長達十幾米的集裝箱貨車側翻在地,貨箱嚴重變形。
清水扭過頭,繼續帶領著眾人前行。
前方的山林戛然而止,又是一片山穀。
“回公路。”
清水率先翻越回到公路上,身後的幾人緊緊跟隨。
沒有樹林的遮擋,她們像被剝光了殼的蟬,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曠的天地之間。遠處的公路依舊那麼遙遠,延伸到視線盡頭。
她們渺小得好像一隻螞蟻,在綿長的道路上永無止境地移動。
行走重新變得枯燥而麻木。腳步機械地抬起、落下。
疼痛、疲憊、飢餓、乾渴,所有感官似乎都開始變得遲鈍,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
向前。
向前。
向前。
天空的黑色,不知何時開始微微泛白,變成了渾濁的鉛灰色。
雲層覆蓋天空,整個世界被籠罩在一片陰鬱的色調裡。
“休息。”
清水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她們一行人再度進入山林,選了一處凹地。
安小琳率先去放哨,其餘人幾乎癱坐在地,沉默地拿出水,小口抿著,咀嚼著堅硬冰冷的壓縮乾糧。
陳宇慧小心地捲起褲腿,熟練的給自己包紮傷口。
一個小時在緊繃的休息和輪換警戒中流逝。天光更亮了些,但那是一種毫無生機的亮。
“走。”
隊伍再次啟程。
又是行走。
無邊無際的行走。
身邊的樹林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的灰褐色山丘。路牌偶爾出現,上麵的地名陌生而遙遠,公裡數彷彿失去了意義。
時間感徹底模糊。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隻有腳下越來越沉重的步伐和喉嚨火燒火燎的疼痛是真實的。
頭上的路牌又一次閃過,陳宇慧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疲憊:“還有……多久?”
林浩停下腳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幾乎一成不變的山丘和公路,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用同樣乾澀的聲音回答:“可能……還有一百多公裡吧。”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漫上來。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的清水,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望向天空。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跟著抬頭。
然後,她們看見了。
那片一直籠罩著她們,令人窒息的雲層,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縫隙。
燦爛到近乎灼目的金紅色光芒,從裂縫中磅礴傾瀉而下,瞬間點燃了周邊所有的雲朵。
灰暗被粗暴地驅散,天空像一塊巨大的畫布,被肆意潑灑上最絢爛的顏料。
橙紅、粉紫、金黃層層暈染,這輝煌的色彩倒映在每個人獃滯的瞳孔裡,將所有人疲憊骯髒的臉龐也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光暈。
美得驚心動魄。美得……不合時宜。
安小琳就那麼仰著頭,怔怔地看著。
手中的步槍似乎都變得輕盈了。
有那麼一個瞬間,尖銳的警報從她大腦裡徹底消失了,鼻腔裡不再是血腥和恐懼的氣息,而是清晨山野間清冷乾淨的空氣。
耳邊似乎不再是死寂和風嘯,而是某個正常的春日。
她好像……不是在未知路上掙紮逃亡,而是和朋友們進行一場辛苦但快樂的徒步旅行。
終點會有歡笑和美好,而不是更多的瘋狂與死亡。
這個念頭突兀得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久沒有過這種希冀的感覺。從小,她的世界就是計算和爭奪。
在那個重男輕女、孩子眾多的家庭裡,父母的關注和有限的資源是戰場。
她不會像其他姐妹兄弟那樣撒嬌耍賴,也不會浪費時間在“玩”這種毫無回報的事情上。
她學著察言觀色,幫著做最累的家務,考出最好的成績。
每一次親戚來訪,聽到那句“小琳真懂事,將來一定有出息,能賺大錢孝順你們”時,父母臉上那份帶著計算意味的讚許,就是她贏得的戰利品。
她確實贏了。
上了重點高中,考進不錯的大學,把那些隻會索取的兄弟姐妹遠遠甩在身後。
父母對她的“投資”也最大方。
可上了大學,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她發現自己早已失去了“玩耍”的能力和興趣。
她的時間依然被佔有。
學習、兼職、考證、拓展“有用”的人脈。
一切行動都有明確的目標。
她討厭貧窮帶來的不安全感,所以她拚命抓取任何能轉化為金錢和資本的東西。
父母自私,她似乎也一脈相承。
麵對所有人,她習慣性地戴上乖巧懂事的麵具,除了少數能帶來切實利益的“朋友”,她對其他人漠不關心。
除了清水。
她記得自己曾出於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施捨過幾次“善意”。提醒她帶課本,教她用手機軟體。那時她覺得清水遲鈍又麻煩,但奇異地不惹人厭。
因為,她能夠罕見的獲得優越感和滿足感。
可現在……
安小琳的目光,從絢爛得幾乎虛幻的天空,緩緩移向前方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已經行動起來了。
染著塵土的頭髮被瑰麗的晨光鍍上一層金邊,脊背永遠那麼挺直,彷彿永遠不知道害怕,也永遠都不會失敗。
就是這個她曾經下意識同情和幫助過的女生,在這個地獄般的末日,一次次用近乎冷酷的果斷和令人難以置信的身手,將她們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她沉默地扛起最重的責任,嚥下最多的危險,卻從沒有想過獨自離去。
命運真是……最殘酷的玩笑。
她拚命逃離原生家庭的泥沼,嚮往的所謂“成功”與“自由”,在末世瞬間化為粉末。
而她曾經無暇去看的日出,曾經懶於經營的平淡友誼,卻在這條充滿絕望的逃亡路上,以最深刻的方式,進入了她的生命。
安小琳的胸口湧上一陣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默默地移開視線,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槍,跟上了前方那道背影。
隊伍再次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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