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確認腳下的大地不再傳來任何異動，眾人才帶著仍未完全平復的心跳，小心翼翼地回到了二樓那個相對熟悉的角落。
沉默比之前更加濃厚。
清水徑直走到窗邊，她背對著眾人，望向窗外。
夜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最後的天光，遠處城市的輪廓逐漸模糊，融入一片黑暗中。
那種源於無數次生死邊緣錘鍊出的熟悉預感，再次在她的心臟裡蔓延開來。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不僅僅是剛才那一下微震。
是某種……讓她極度不安的東西。
安小琳沒有休息，正反覆練習著手槍的瞄準姿勢。
她的餘光不時瞥向窗邊那個沉默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同樣有些心不在焉的陳宇慧和林浩，幾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都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與深切的擔憂。
清水很少將情緒如此外露，哪怕隻是一道緊繃的背影。
紀非凡靠坐在離人群稍遠的角落裏，正在吃著一塊壓縮餅乾。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似乎並未被這微妙的氣氛過多影響。
他心裏清楚，自己和這群隊友，本質上並非同類。他看得明白，清水待他，與待安小琳、陳宇慧她們是不同的。
可靠的工具，有用的隊友，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並不奢求更多，也早已習慣保持距離。
林浩蹲在周雅平旁邊，小聲教她使用著手槍，心思卻也有些飄忽。
他想說點什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寂，或者至少安慰一下看起來狀態不對的清水。
但他搜腸刮肚，卻發現自己缺乏立場。
林浩眼裏閃過一絲失落。
他對於清水來說，隻是一個普通的隊友，哪有資格去安撫顯然背負著更沉重事物的清水？
最終，他隻能更專註地埋首於眼前的事情裡。
時間在壓抑中流逝。
輪換放哨的時間到了，林浩默不作聲地接替了清水位置，開始放哨。
等到清水換下來休息，閉上眼試圖讓過度運轉的大腦獲得片刻鬆弛時，身側一左一右，有人輕輕坐了下來。
清水倏然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安小琳和陳宇慧兩張湊近的臉。
兩人神情是如出一轍的嚴肅，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手裏還各自握著自己的手槍，彷彿那不是武器，而是某種嚴肅談話的道具。
“怎麼了？”清水的聲音有點啞，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
陳宇慧先開了口，她舉起手裏的槍，認真地擺弄了一下，眉頭皺得緊緊的：“清水，我覺得我練槍還是有點地方不太對勁，這個手腕發力總感覺彆扭。”
她頓了頓，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然後我覺得吧，你好像也有點不太對勁。你看，咱們的問題能不能……湊一起，商量著解決了？”
安小琳：“……”
清水：“……”
這拐彎抹角的關心方式，很陳宇慧。
安小琳看了陳宇慧一眼，似乎覺得鋪墊夠了，深吸一口氣，轉向清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直接：“清水。”
她叫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覺得，我得跟你說聲對不起。”
清水微微一怔。
“對不起，一直以來，我都很懦弱。害怕，逃避，很多時候幫不上忙，反而需要你分心保護。”
安小琳的語速很穩，像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也謝謝你，一直帶領著我們，掙紮著活下去。從學校到現在，雖然我們認識也就兩年多，但你們……”
她的目光掃過陳宇慧，又落回清水臉上，“對我來說，早就不是普通的室友了。是很好、很重要的朋友。現在，更是生死與共的夥伴。”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勇氣：“我會帶著寢室長的那一份，努力變強，努力保護你們，保護這個隊伍。”
“所以。”她向前傾了傾身，聲音放得更輕，“如果有什麼事情，讓你覺得不安，或者……難受。也可以告訴我，告訴我們。不一定能解決，但至少，不用一個人扛著。”
清水徹底愣住了。她看著安小琳眼中的關切和決心，又看看陳宇慧同樣認真的表情，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那些關於混亂記憶、關於世界異樣的恐懼、關於自身存在的隱隱疑慮，在心裏冒了又冒，卻最終沒能找到合適的詞語組織成形。
“實在不想說，或者還沒想清楚，也沒關係的。”
陳宇慧適時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清水的手腕。“等我們再厲害一點，等我們成長到能讓你真正安心可靠的那一天，你再告訴我們，好嗎？”
沉默了片刻，清水終於垂下眼簾，聲音有些低啞地開口：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她斟酌著詞句，“上次地震，還有剛才……地麵晃動的時候，我除了感覺到震動，還……聽見了聲音。”
安小琳和陳宇慧立刻嚴肅起來。
“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哢嚓’，很輕，但感覺……很深，好像從地底最深處傳上來。”
清水抬起眼，目光有些茫然，彷彿在回憶，“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裂開，讓我非常的不安。”
安小琳和陳宇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有東西在裂開？
陳宇慧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會不會是……你要恢復記憶了？腦部受傷後，有時候受到刺激，可能會……”
清水卻猛地一怔，隨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算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似乎不想再糾纏於這個無解的問題，也或許是意識到此刻討論這個隻會增加不必要的恐慌，“目前糾結這些沒有意義，提高警惕，儘快趕路纔是正事。”
不遠處的陰影裡，紀非凡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看著那三個女孩之間的信任與羈絆，他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
有些嗤之以鼻的不屑，有些事不關己的漠然，或許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他移開目光，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
最好趕緊到安全區吧。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到了安全區，大家自然各奔東西。
他是為了活下去才暫時加入這個隊伍，僅此而已。
高一舟死了。
他再也不用賭這個世界上，會不會有人知道他那天晚上在翠湖山莊做了什麼，會不會有人知道李微安真正的死因。
不對，還有麗姐那夥人，萬一跟她們撞上了呢。
紀非凡眉頭緊皺，但很快放鬆下來。
撞上了又能怎麼樣……就算她們以後真的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清水是個聰明人，我現在也是這個團隊裏不可或缺的戰力，我殺瘋子，找物資，分擔警戒，實實在在地做出了貢獻。
她難道會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的李微安，殺掉一個有用的隊友，削弱整個隊伍的生存能力嗎？
沒錯，她不會。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那股細微的波瀾重新壓迴心底。
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是林浩。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臉上還帶著點的忐忑，但眼神卻很堅定。
他走到圍坐的幾人旁邊，清了清嗓子：“那個……清水，安小琳，宇慧，還有……紀非凡。”
他目光掃過眾人，“我在想……下一次如果需要出去搜尋物資，我……我想去。”
此言一出，除了陳宇慧外，幾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林浩以往更多負責後勤、資訊和無人機支援，主動提出參與外出行動，還是第一次。
林浩被看得有些緊張，但還是堅持把話說完：“無人機的基本操作，我已經完整地教給宇慧了，她學得很快，完全可以接手。我……我不能一直躲在後麵。我也需要……麵對。”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清水，“清水，請讓我一起去搜尋物資吧。”
他的聲音到最後，已經沒有了猶豫，隻有一種認真。
昏暗的光線下，這個原本有些書卷氣的男生，脊樑似乎挺直了一些。
清水緩緩掃視了一遍周圍的人。
所有人立即明白了清水的意思，表達起自己的意見。
紀非凡：“我沒意見。”
能休息會，他求之不得。
安小琳：“我沒意見。”
陳宇慧：“呃、我也沒意見。”
“好。”清水點了點頭，內心權衡了一番，開口道：“明晚的行動，林浩代替紀非凡，陳宇慧探查。”
她們才剛喘了幾天氣，新一輪行動就已經迫在眉睫。即使所有人心裏像被火燎著似的焦躁，可在這末世裡，沒人有資格討價還價。
在這麼一群恐怖的瘋子中，能給她們幾天喘息的時間已經是老天開恩。
而且水泥廠相對獨立，但畢竟離公園不遠，被發現是遲早的事情。她們得趁熱打鐵，拿到物資，離開這裏，搜尋新的躲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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