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有人開車靠近了。”
女人調整瞄準鏡，看著那輛歪歪扭扭衝進戰場的越野車。車上全是血，擋風玻璃碎了，駕駛座上的人影伏在方向盤上，像一具屍體。
“警告。”
女人扣下扳機。子彈打穿那輛車的左前胎，車身猛地一歪，在雪地裡翻了兩圈，扣在地上。車門被從裏麵踹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
“隊長？”
“不用管。”
女人沒有開第二槍。她們的任務守則裡，不能對平民出手。她隻是冷冷地看著，看著那個人影一瘸一拐地朝清水走去。
…………
清水跪在雪地裡，雙手顫抖著把安小琳翻過來。安小琳的腹部還在流血，身下的雪已經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紅。
清水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疼，她也感覺不到自己快撐不住了。她固執地撕下自己內裡的衣服，想纏住安小琳的傷口。
“別死……小琳，別死……”
但她的手指完全不聽使喚，纏了兩圈就散了。她又纏了一圈，還是散了。鮮血從指縫裏溢位來，黏膩而冰冷。
她的頭越來越暈，眼前的雪地開始旋轉，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她吞噬。
清水張開嘴，想繼續喊葉雀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了，發不出聲音。隻有氣從嘴裏漏出來，化作一團團白霧。
她聽見有人在叫她。
“清……水……”
聲音沙啞。
不是葉雀。
清水抬起頭。一個扭曲的人影站在幾米外，搖搖晃晃的，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樹。
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他是誰。
紀非凡。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貓的屍體前，跪下。貓的臉埋在雪裏，隻露出半張側臉，嘴角還掛著一抹笑。
紀非凡伸出手，想碰它，又縮回去了。他怕它還會動。
等了很久，它沒動。
“死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些，帶著一種不真實的亢奮。“死了！”
他開始笑，但沒有開心的情緒，隻有那種綳了太久終於斷掉的神經在瘋狂跳動。他跪在雪地裡，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想起貓叫他“小狗”，想起貓拍他的臉，想起貓說“不要妄圖反抗”。
“死了……哈哈……死了！它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他跪在雪地裡，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紀非凡轉過頭，看著清水，臉上還掛著扭曲的笑。“清水！它死了！貓死了！我們活下來了！”
清水跌跌撞撞站起身，她站在安小琳麵前，渾身是血，像一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
她看著紀非凡。那雙眼睛裏沒有喜悅，隻有徹骨的冷漠。
“別過來。”
紀非凡的笑容僵住了。“什麼？”
他以為她沒聽清，或者說，他不敢相信。“清水，是我，紀非凡。我他爹的是紀非凡啊！我是來幫你的啊！”
他張開雙臂，像要證明什麼，又像是在乞求擁抱。“你看，貓死了，我殺了它！我親手——不，是你殺的，我們一起殺的！我們活下來了，我們可以去避難所了，我們可以——”
“別過來。”清水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冷。
紀非凡愣在原地。他看著清水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他。她認識他，但她的眼裏沒有他，就像看著一團空氣，或者一坨垃圾。
他的手開始抖，他不明白。“你……你什麼意思？”
他一步一步朝著清水前進，開始訴說自己的千辛萬苦，聲音裏帶著哭腔。“我幫了你。我救了你們。沒有我，你們早死了。你憑什麼——你憑什麼這樣對我？”
殺了他。
清水的身體裏隻剩下這一個想法。殺了他。不能留下他，不能讓他威脅到大家。
紀非凡靠近清水的一瞬間，清水的手已經伸了出去。她揪住他的衣領，用盡最後的力氣往下狠狠一摜。
“砰！”
紀非凡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後背就重重砸在了雪地上，震得他眼前發黑，肺裡的空氣被瞬間擠空。
清水騎在他身上，槍口死死抵住他的眉心。紀非凡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看著那根黑洞洞的槍口，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憑什麼……憑什麼！！！！！
他徹底崩潰。
紀非凡拚命握住清水的手腕，往上推，不讓她扣下扳機。
“為什麼……我都是被逼的啊！我隻是想活下去啊！”他的聲音在抖，臉漲得通紅，像隻瀕死的動物。“如果你是我，你也會這麼做的！我隻是想活下去！”
清水的傷太重了。她握不穩槍，被紀非凡猛地掀翻。兩個人滾在雪地裡，紀非凡翻身跨坐在她身上，奪過手槍，用槍托一下又一下砸她的頭。
第一下，血從額角滲出來。第二下，血流過眉毛，糊住了眼睛。
第三下，第四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砸什麼，砸她的冷漠，砸她的不接納，砸這該死的命運。
“你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他嘶吼著，槍托上沾滿了血。“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強嗎！我想活有什麼錯！有什麼錯！”
鮮血糊住了清水的眼睛。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紅。
她看不清紀非凡的臉，隻看見一個扭曲的黑影在晃動。她拚命握住他的手腕，但重傷的身體完全抵不過一個瘋狂到極致的人。
“藉口……”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雪吞沒。但紀非凡聽見了。
她的嘴角溢位血，“都是藉口！！！！如果失去做人的底線！你還算什麼！！隻不過是像狗一樣活著！！！！”
紀非凡的動作停了一瞬。
“哈哈哈……”
然後，他的肩膀開始抖動，他開始狂笑起來。
“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他爹的就是一條狗啊！就算是狗，也要活啊！”他的眼睛徹底紅了，他舉起槍，對準清水的眉心，雙手在抖，但笑容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我，能殺了……李微安，就能殺你了——”
世界突然寂靜了。
連自己的心跳都像被掐住了喉嚨。紀非凡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縮，死死盯著身下的清水。
“你，殺了，她？”
她那雙被血糊滿的眼眶瞪得極大，瞳孔卻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鎖著他。
“不……”他張嘴，想說什麼。
她的眼神，變了。
原本翻湧的滔天殺意，瞬間化作一潭深不見底的深淵。像他曾經被溺在湖水裏往下看時，那片吞掉所有光的黑。
極致的……恐怖。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看清過這個人。
然後清水動了。
她猛地彈起。她的額頭還在流血，肩膀還在冒血，腰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但她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雪地裡彈起來，一頭撞飛紀非凡。
紀非凡被撞得往後仰，槍脫手飛出去，落在幾米外的雪地裡。
他還沒反應過來，清水的拳頭已經砸在他臉上。
嘭！嘭嘭！
鼻樑斷了，嘴唇裂了，血從臉上飆出來，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紀非凡拚命掙紮，想推開她。
他比她壯，但此刻他完全壓不住她。她像一隻瘋了的野獸，騎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下來，每一拳都帶著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抓住她的手腕，擰斷，但她反手揪住他的頭髮，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又狠狠摜下去。
後腦勺砸在雪地上，震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分不清身體裏蔓延的，是疼痛還是快感。
“雜種——”他嘶吼著，聲音已經變了調。
清水的血滴在他臉上，一滴一滴，像眼淚。但她的眼睛裏沒有淚，隻有那種空。
那個名字將她混沌的意識紮出一個洞。所有的疲憊、疼痛、瀕死的眩暈，都從這個洞裏漏了出去。
隻剩下一片漆黑。
這一片漆黑中，她好像看見了那個人，看見了那個人笑著對她說：
“照顧好自己。”
她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他的臉漲得發紫，雙腿在空中亂蹬，像一條被吊起來的狗。她另一隻手寒光一閃，刀刃出鞘。
“你讓我不開心了。”她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紀非凡張著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被掐著，隻能發出笑聲。他看著清水如此痛苦的模樣，內心升起一陣一陣的快感。
他活不了，李微安也活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動手啊……”紀非凡的聲音在抖，嘴角還掛著血。“你動手啊……”
“我能殺了李微安……也能殺了你。”
清水鬆開手，紀非凡的身體剛要下墜，清水手中的短刃便帶著破風的力度毫無阻滯地沒入。
噗嗤——
刀刃直接洞穿了他的氣管，刀尖在雪地裡磕出一聲脆響，紀非凡甚至還維持著張嘴嘶吼的姿態，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灰濛濛的天。雪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那雙還沒閉上的眼睛裏。
小狗。血液從紀非凡的脖子處飛快蔓延，他緩緩閉上眼睛。
他真的是狗。一隻變不回人的狗。
清水搖搖晃晃站起身，然後……徹底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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