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雪白的世界裏藏著一個灰色的人。
她縮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麵,背靠著一塊石頭,膝蓋抵著胸口。風從石頭的裂縫裏灌進來,冷,但她不怕冷。
她甚至享受這種冷。
腳下的一個包半開著,裏麵的東西已經快被她一口氣吃完了。手裏還攥著最後一點乾貨,硬得像石頭,但讓人很懷念。
恢復體力,活下去。這是她大腦裡唯二的指令之一。
她又開啟了一袋麵包,剛嚥下一口,喉嚨還沒完全舒展開的時候,大腦皮層突然像被電流擊中。
腦子裏忽然閃過一道身影。
那一瞬間,她整張臉劇烈地扭曲了。嘴角瘋狂地向下拉扯,又猛地向上提,像有兩根線在拉,一根要她哭,一根要她笑。最後什麼都沒扯出來,隻剩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別想。
她把麵包塞進嘴裏,用力嚼,用力咽。別想她。
一旦想起那道身影,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發瘋,是真的發瘋。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叫。隻要讓那道身影從腦海裡消失,她就能變回正常人。
一個會期待、會恐懼、會有溫度的……正常人。
但那道身影又來了。不是她非要想的,是自己來的。像雪,像風,像這片灰濛濛的天,你就算不看它,它也在。
“呃……”
她開始發抖。這種不受控製的生理反應讓她感到一陣噁心。她猛地張開嘴,一口咬在自己的指節上。
用力。用力。再用力。
牙齒刺破麵板,很快,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開,順著嘴角滲出來,紅得驚心動魄。
快感,恨意,兩種極端的情緒,死死纏繞住她的喉嚨,絞得她肺裡的空氣都被排空。她貪婪地吮吸著傷口流出的血,那種痛楚讓她感到爽。
然後,她的呼吸停了。
缺氧帶來的眩暈感終於像一桶冰水,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澆醒。
灰色的人鬆開嘴,眼神渙散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上有一圈深可見骨的牙印,血還在歡快地往外湧。
她沒管,像個沒有痛覺的怪物,重新咬了一口麵包。
腦子裏開始浮現別的東西,強行覆蓋掉那個影子。是一條路線。從南到北,彎彎曲曲,避開城市廢墟,避開瘋子群落的路線。
是一個人做的,至於是誰……她懶得回憶。
現在她站在分界點上,卻不知道往哪走。往前,可以走到最冷的地方,走到瘋子都凍死的地方。往右,是距離最近的避難所,是軍隊,是可能存在的“安全”。
其實她都不在乎。去哪裏都好,隻要……隻要她能找到那個影子。
“她會選哪條?”
這個念頭剛升起,風突然變了。風中夾雜了一絲甜膩和腥臭。
她頓住了。右手像閃電般探向揹包側麵,握住了掛在那的一把斧頭。
她從灌木的縫隙中探出半隻眼睛。
三個**的瘋子從雪地裡冒出來。其中一個瘋子的一隻手已經沒了手指,它似乎感覺不到痛,正低著頭,津津有味地啃食著自己另一隻手臂上的肉。
哢嚓,哢嚓。
咀嚼的聲音在寂靜的世界裏格外清晰。
它們側過頭,六隻渾濁的眼球對上了她的視線。
三個瘋子同時咧開嘴笑了,嘴角咧開,但笑得很艱難,臉上的肌肉被凍住了,要用力才能扯開。
它們朝她過來,歪歪歪扭扭地挪過來。
她歪了歪腦袋,眼神空洞得像個黑洞。沒穿衣服,這種溫度還能活到現在。生命力……可真頑強啊。
跟她一樣。令人作嘔的頑強。
第一個瘋子笑著撲過來,帶著一股腥風。她沒動,直到那腐爛的手快要抓到她鼻尖的一瞬間,才微微側身。
斧頭劃出一道灰色的殘影。
“噗嗤。”
斧刃切入脖子的觸感順著手臂傳來,輕鬆得像是在切一塊凍硬的肉。頭顱“唰”的一聲飛了出去。
她沒停,順勢側身,左手一把抓住第二個瘋子的頭髮,狠狠往下一按。
膝蓋上頂,斧頭從下往上掀起。
“嘶啦——”那個瘋子被直接一分為二。
最後那個瘋子被她藉著慣性,一腳踹翻在地。她踩在它身上,看著它笑著揮舞著雙手,扣挖著她的小腿。
她麵無表情,高高舉起斧頭,然後毫不留情地劈了下去!
她站在三具破碎的屍體中間,撥出的白氣覆模糊了視線。她低頭看著手裏的斧頭。斧刃上掛著碎肉、頭髮和黑色的血塊。
她輕輕一揮手腕。
血甩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紅。
她直起身子,緩緩低下頭,看向斧麵。本應該照不出東西的斧麵,此刻卻映出一張臉。
細長的眉,下垂的眼睛,抿緊的唇,娃娃般的臉。
但那張臉開始變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勾,勾到一個不該有的弧度,把她的臉從中間撕開。
那張可愛的臉歪了歪腦袋,然後張開嘴,露出裏麵滿是鮮血的牙齒。而……那雙眼睛,在她瞳孔緊縮的注視中,驟然變得猩紅。
是誰?
斧麵裡的那張臉也在看著她,那雙紅瞳裡倒映著她蒼白的靈魂。
她們互相對視。然後,現實中的她,嘴角也揚起了一抹笑。那是一抹比斧麵裡的人更詭異、更崩壞的笑。
那個笑好像從斧麵裡爬出來了,爬到她的臉上。
這是誰?
是她。
安小琳。
是她。
“呃啊——!”
她猛地摘下頭盔,看向麵罩。曲麵麵罩把她的人影拉得又細又長,像被拉長的鬼魂,五官擠成一團。
但和方纔斧麵裡看見的不一樣,她的眼不是紅的,她也沒有兩隻眼。但那隻正常的眼睛在抖,瞳孔縮成一個小點,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被自己嚇到了。
她死死盯著頭盔上那張扭曲的臉。
那張臉開始變形,像雪人被太陽融化,五官像蠟一樣流淌。緊接著,它們重新組合,變成了另一張臉。
眼神堅毅,身影挺直。不再是那個瘋癲的娃娃臉,而是一個沉穩可靠的女孩。
不是她的臉。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曲麵。那上麵的人影也在伸手,指尖對著她的指尖,卻隔著一層永遠碰不到的東西。
“清水……”
這個名字從她嘴裏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在發抖,她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假麵,好像即將又要碎掉了。像冰裂開,像骨頭斷掉,像那天從橋上掉下去的時候,聽見的那聲巨響。
她的笑凝固在臉上,她不抖了。她隻是看著頭盔上那張臉,看著那個碰不到的人。眼神從空洞變成了濃烈的執念。
“你在哪……”
你在哪。在哪在哪在哪在哪在哪在哪在哪……好冷好難受好害怕好開心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手臂裡。
“找到了……就再也不放開了。”
她在雪地裡低語,聲音輕得像鬼魂的嘆息,卻帶著要把整個世界都焚毀的瘋狂。
雪明明停了,她卻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夜晚。那些將她徹底打入地獄的冰冷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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