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四壁潔白的房間。
白得刺眼，白得空洞。白得讓人分不清自己是在現實裡，還是在某個被抽空的夢裏。
房間沒有窗戶，中央有一張椅子。椅子上固定著數條白色的約束帶，此刻正死死勒著清水的手腕，腳踝，腰，甚至脖子上也有一條，讓她隻能保持一個姿勢，仰著頭。
清水被束縛在這張椅子上，已經超過十個小時了。她試過掙紮，但那些帶子紋絲不動，反而越勒越緊。
這期間，就好像被遺忘了一樣，沒有人進來。偶爾，她會產生幻覺。覺得牆壁在動，覺得有人站在角落裏看著她。但當她拚命轉動眼珠去看的時候，那裏什麼都沒有。
然後，一陣腳步聲響起。不緊不慢，越來越近。
清水的身體瞬間繃緊，心跳開始加速。
門鎖輕響，房門被推開。院長走了進來，隨手將門關上，在她麵前緩緩坐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那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
她看著清水，看了很久。清水也看著她。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發不出聲音。
然後院長開口了。聲音還是很溫和：
“孩子，你受苦了。”
“滾。”
院長嘆了口氣。她彎腰，平視著清水，“我知道你不明白為什麼要把你關在這裏。但你要相信我，這是為你好。”
清水喉嚨發緊，啞聲開口：“放你的屁。”
院長沒有生氣，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撒潑。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的腦子裏有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它們在傷害你。我幫你把那些東西清走。”
她的手抬起來。一塊銀色的東西從她手心裏墜落。
它墜在半空中，開始勻速晃動。
清水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那表晃啊晃，晃。啊晃。銀色的光在她眼前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
“看著它……”院長的聲音變得有些朦朧，又有些空靈。“放鬆……”
清水的意識開始飄起來。那感覺很奇怪，像是身體還在這裏，但靈魂已經開始往上浮。
“你很累了……”
“你從很遠的地方來……走了很久……很累……很累……”
她感覺自己確實有些累了。
“閉上眼睛……休息一下……”
她的眼皮開始發沉。
“你不認識那些人……”
誰？
“她們從來沒出現過……”
文連風？楚靜初？那些臉開始變得模糊。名字還在，但臉已經開始融化。
“是我救了你……從瘋子堆裡……你記得嗎？”
“隻有我能保護你……”
不對……
“你感激我……依賴我……永遠聽我的話……”
不對！
清水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晃動停止了一瞬，不，沒有停止，是她的意識在拚命掙紮！
我不要再忘記！
她咬緊牙關！牙齒陷進下唇，瞬間咬破！血腥味瀰漫開來，充滿整個口腔！
我不要再忘記！！
那些模糊的臉又清晰了一瞬，文連風看著她說的那句話“你要跟著我和楚靜初嗎”，楚靜初蹲在角落裏喝糊糊的樣子……
院長的眉頭皺起。懷錶晃得更快了。更快，更快，像一道銀色的殘影。
“放鬆……你太緊張了，放鬆。”
清水的意識開始發抖。
靈魂在戰慄，她感覺自己越飄越高，越飄越高，意識好像要散開了。像一團煙霧，被風吹散，飄向四麵八方，再也收不回來。
同時，有一股奇怪的感覺從麵板下方湧起來。順著血管往上蔓延，蔓延到手臂，肩膀，胸口，脖子，衝撞著她知覺的邊界。
懷錶還在晃。院長的嘴還在動。那些話還在往腦子裏鑽。“放鬆……放鬆……你隻需要……”
很快，清水的表情一點點變得空洞。
院長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緩緩開口：“看著我。乖女孩。”
“我是誰？”
她回答道：“院長……”
“誰救了你。”
“院長……”
院長：“你信任她嗎？感激她嗎？”
清水張了張嘴，沒有立即出聲。她似乎想抵抗，卻還是抵抗不住。緩緩道：“我……信任她。我……感激她。”
“睡吧。”
清水停頓兩秒，然後在院長的目光中，緩緩閉上眼睛。
院長起身，低頭望著閉著眼睛的清水，唇角終於勾起一抹笑，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
門口，一直站著的人影動了。宋雲清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結束了？”
院長點了點頭。“走。”
她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間重新變得安靜。
然後，清水的眼睛猛地睜開！她的瞳孔在劇烈顫抖，冷汗從額角滾落，流進眼睛裏，她眨也不眨。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束縛的手。
那隻手在發抖。但她還是用力，一點一點，把手心裏攤開。
滿手鮮紅的印記。
…………
同一時間。另一間房。
文連風靠在門邊，已經盯了那扇門很久了。
這是一間狹小的房間，上麵都沒有，就隻有一扇高高在上的窗戶。
楚靜初坐在角落裏，抱著膝蓋，看著那扇窗戶發獃。孟銳靠在另一麵牆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
門外有人守著。那個人連個聲都不出。
即便文連風已經假意妥協，院長卻始終沒有出現。一切都按著對方的節奏走，要等到約定的時刻，才會再度現身。
她知道院長在打什麼主意，冷處理。關著，不理，等她們自己崩潰。這種手段她見過太多次了。審訊室裡常用這招。時間會消磨一切，時間會讓最堅硬的人開始懷疑自己。
問題是，她等不起。時間越長，變數越大。她們越危險。
拚一把。
文連風緩緩低下頭。她把下巴抵在領口上，牙齒叼住衣領內側的折邊，一點一點，往外扯。
她叼出來一個刀片。是那種極薄的剃鬚刀片，被嵌在衣領內側的折邊裡。
楚靜初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孟銳也愣住了。
“你——你一直藏著這個？”
文連風沒回答。她開始切割手腕上的麻繩。
繩子斷了。
文連風活動了一下手腕，把楚靜初的繩子也割開。然後是孟銳的。
三人都自由了。但門還關著。外麵還有人。
“噓——”
文連風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聲音壓得極低。
她指了指那扇高高在上的窗戶。“楚靜初，看看窗戶能不能開。”
“我們從那兒翻出去。”
有些精神病院的窗戶是固定死的，根本打不開。如果那樣，就隻能用拳頭打碎玻璃了。但那是下下策，玻璃會割傷手，聲響會驚動外麵的人。
楚靜初和孟銳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文連風走到窗戶下方，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踩我肩膀上。”
楚靜初沒有猶豫。她踩上文連風的肩膀，扶住牆。文連風慢慢站起來，把她托到窗戶的高度。
楚靜初伸出手，輕輕一推——窗戶開了！
她立即悄無聲息地把窗戶完全開啟，整個人往外爬。身子探出去一半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中往下掃了一眼，和門口那個守門的對上了視線。
那人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張了張嘴，然後飛快地抓起對講機！
楚靜初的臉色也變了！
“快！她發現了！”
那人的嘶喊響起：“1！她們在翻窗戶！”
文連風臉色驟變！
“翻！”她壓低聲音嘶吼，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急切，“快翻！”
孟銳衝過來，踩上文連風的肩膀！她比楚靜初重，文連風的肩膀被踩得往下一沉，但她咬著牙，死死撐住，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來！
孟銳抓住窗沿，用力把自己拉上去，翻了出去！
現在隻剩文連風自己。她後退幾步，助跑，跳起來抓住窗沿！手臂用力，把自己往上拉！
她們跑了！
三個人落在窗外的窄台上，下麵是兩層樓高的空地，跳下去可能會受傷。
“下去？”楚靜初喘著氣問。
文連風抬頭看了一眼。“不。爬到那上麵去！”
下去不容易躲，很難有機會進大樓救人。爬進隔壁房間，在樓裡繞，直接找清水。
三人沿著窄台移動，抓住隔壁窗檯的邊緣，一個一個翻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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