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一片狼藉。
幾個小時前，這裏還是倖存者們吃飯、聊天、分配任務的地方。現在，地上鋪滿了屍體。有瘋子的，有人的。
活著的人，隻剩不到十個。
她們站在那片血泊邊緣，像一群被潮水衝到岸上的魚，張著嘴，喘著氣，幾乎又快被逼瘋。有人靠著牆，有人蹲在地上。往日有序的人群，此刻隻剩下一副苟延殘喘的畫麵。
腳步聲傳來。所有人同時抬起頭，看向那個方向。
院長走出來。
她低頭看著滿地的混亂，又看著那些活著的人。她們的眼裏，滿是希冀。
有生的希望，還有茫然，希望她能告訴她們怎麼辦。希望她能像往常一樣，給出那個“正確的答案”。
院長緩緩道：“把這些屍體……拖到地下室。”
大家立即開始動了。戴上手套，拿起口罩，走進那片血泊。一個，兩個，三個……很快，所有人都開始收拾滿地的狼藉。
屍體腐爛會有味道。味道會引來更多的瘋子。就算挖個巨坑埋起來，也需要時間。在此之前，她們需要把這些東西處理掉。
有人拖走一具無頭的屍體，有人撿起散落的碎塊，有人用擦拭地上的血跡。
齊之走到院長身邊，湊到對方耳邊，壓低聲音：“文連風她們……”
“先等等。”院長的嘴角彎起來，“我先跟她們‘聊聊’。如果不行，自然會有人……‘處理’。”
她頓了頓。“不過，注意一下……文連風。”
齊之點了點頭。
院長轉身，朝樓上走去。腳步不緊不慢，消失在樓梯拐角。
齊之站在那裏，盯著她離去的背影，頭也沒轉，就開口了：
“葉雀。”
一個正在搬運屍體的身影頓住了。
葉雀直起身，轉過頭。她的臉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晦暗得有些異常。
齊之看著她：“去天台。望風。”
葉雀沉默了幾秒，然後垂下眼睛：“好。”
她把手裏那截斷肢扔進袋子，摘下沾滿血的手套，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齊之開始和其他倖存者一起處理屍體。
同類、瘋子的肉塊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誰是誰。
他伸出手，拾起地上的一塊。那是一截斷腿，切口參差不齊，露出白森森的骨頭碴子。
就他的指尖觸到那截斷腿的一瞬間，細碎的哭腔，貼著他的掌心響起。
“哥……救救我……”
是一個年齡不大的男孩。又來了……這聲音已經纏著他很久了。
齊之的手都沒停一下，他的動作繼續。麵無表情，眼睫毛都沒顫一下，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周遭此起彼伏的哀嚎與求饒裹著血腥氣湧來。那些殘肢斷臂，那些被撕碎的軀體，它們都在“哭”。
“哥，我好痛……”
“哥救我……我不想死……”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那些聲音不停鑽進耳朵，鑽進腦子。但齊之隻是沉默著，把那些還在“哭喊”的殘軀收攏，扔進袋子裏。
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哭聲裡，他平靜地拎起袋子，朝地下室走去。
樓上。
院長穿過一層又一層房間。
這裏的每一個佈局，她早已爛熟於心。哪扇門通向哪裏，哪條走廊拐幾個彎，哪個角落最隱蔽，她閉著眼睛都能走。
再次踏上高層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有一瞬間，她恍惚了。
她好像又看見了一個女人。坐在牆角，蜷縮著，抬頭看著那扇高高的窗戶。那窗戶那麼高，那麼小，透進來的光那麼可憐，但她還是拚命地盯著，像盯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那女人的聲音，還在耳邊。
“阿雲。我怕。”
院長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房間，看了很久。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終於，她在角落裏的一扇門前停下。
她終於找到了……找到了她們。
房間裏。幾個人蜷縮在各個角落，一動不動。吳武傑蹲在她們前麵，手裏握著一把槍，槍口正對著門。
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院長。”他詢問道：“大家……怎麼樣了？”
院長看著他。
他身後那些蜷縮的病人。都隻是隻是獃獃地坐著。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切，她們渾然不知。那些槍聲，那些慘叫，那些狂笑，好像和她們沒有任何關係。
院長：“把她們……帶下去吧。”
吳武傑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病人。雖然有些不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開始把那些病人一個一個扶起來，帶出房間。
樓下的倖存者們正在繼續清理。屍體已經拖走大半，但血跡還在。那股濃烈的腥臭味，怎麼也散不掉。
她們抬起頭，看見院長從樓梯上走下來。身後跟著吳武傑，還有那些病人。
倖存者們紛紛皺起眉頭。
她們不明白，院長帶這些人下來做什麼。這些病人平時都關在樓上，從來不參與任何事。現在這種時候，帶她們下來，不是添亂嗎？
但有幾個人，似乎已經猜到了。她們的臉色開始發白。
院長走到人群中間，站定。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那些病人身上。
“在這個世界，”院長開口了，“我們這些汙濁之人，感染病毒後，隻會變成瘋子，互相殘殺。”
“但她們不會。”
院長伸出手，指向那些病人。“她們天生安靜。是最純潔的。”
“感染病毒之後……她們可以被女孩帶領，成為我們的保護者。”
保護者。
所有人的目光，開始亮了起來。
吳武傑心頭一震，猛地看向那些病人。她們還是那副樣子，眼神空茫，對院長說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他臉色開始發白。雖然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但……他明白所謂的“保護者”，都要先過血與感染那一關。
院長的聲音變得輕柔：“她們不會瘋殺。隻會聽命。”
“從今天起，她們是我們的盾。”
話音剛落，就傳來一道贊同聲：
“我支援。”
齊之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群病人身上，平靜得像在看一堆物資。
沉默。
有人跟著開了口。“我支援。”
“我支援。”
又一個。
越來越多的人開口。
輪到吳武傑的時候，他還有些茫然。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我喜歡孩子。”
“我想留在這裏，照顧她們。”
他張了張嘴。直覺讓他想說什麼，但那些“支援”太堅定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隻是下意識地跟了一句：“我……支援。”
院長看著他，終於笑了。
“很好。”
而此刻，昏暗的地下室裡。
通風口裏，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就在那片黑暗裏。
一雙猩紅的眼睛，緩緩……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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