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清水推開門，文連風和楚靜初正靠坐在各自的床上，聽見動靜，同時抬起頭。
“回來了？”文連風的聲音有些懶洋洋的，像是剛醒。
清水點了點頭，走到自己床邊坐下。腳踝還腫著，但比白天好多了，至少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得那麼明顯。
楚靜初忽然從床上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板藥片，朝清水扔過來。
“接著。”
清水接住，她低頭看去，是布洛芬，但隻剩一片。
“哪來的？”她抬頭看楚靜初。
“找院長要的。”楚靜初又重新躺回去，語氣隨意，“你不是還在發燒嗎？”
清水捏著那片葯，沉默了兩秒。
其實再熬幾天，她說不定都要治癒了。但……她們兩人依舊給她找了葯。
她把葯放進嘴裏，乾嚥下去。微苦的味道在舌根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去。
文連風：“明天晚上，我們要和孟銳她們出去蒐集汽油。”
清水皺起眉頭：“我也去。”
楚靜初挑了挑眉：“去哪？”
“明天晚上。和你們一起出去。”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文連風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然後移到她的腳踝上，“腿好了？”
清水動了動腳踝。
“好多了。”
她說的是實話。那一覺睡得太沉，沉得像是把之前欠的所有睡眠都補回來了一部分。她現在的狀態，好多了。
文連風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毫不猶豫地拒絕：“繼續修養。”
清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楚靜初的嘀咕聲打斷了。
“怎麼還搶著出去的……”低馬尾女人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們，聲音悶悶的，“別人躲都躲不及……”
文連風沒理她，隻是看著清水搖了搖頭，“你先養好。等你好了，有你跑的。”
清水垂下眼。
“先睡吧。”文連風說著，自己也躺了下去，“我還沒睡夠。睡醒了還要繼續忙。”
清水跟著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兩道均勻的呼吸聲。文連風和楚靜初已經睡著。
她也想睡，但某些念頭還在腦海裡轉，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模糊了。
不知過了多久。
清水感覺有人在搖她。
不是那種輕輕的推，是帶著力度的搖晃，搖得她整個人都在晃。
“醒醒，喂，醒醒。”是楚靜初的聲音。
清水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楚靜初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點模糊。她看見清水睜眼，鬆了口氣，鬆開手。
“做噩夢了？”她問。
清水沒有立刻回答。
她躺在那裏，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額角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浸濕，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後背、胸口，全都是汗。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但，她的腦子，無比清醒。
那種之前一直纏著她的昏沉感，消失了。那種像隔著一層霧看世界的模糊感，沒有了。腦袋裏不再是那種一團漿糊的感覺，而是清清爽爽的。
她們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天亮，整整連續的幾個小時。
她動了動腳踝，那種脹痛感也減輕了很多。
清水換了一身乾衣服，和文連風、楚靜初兩人一起下樓。
剛走到樓梯拐角，清水的腳步頓住了。
一股極其複雜的氣息直往鼻腔裡鑽。其中……甚至有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味道。
清水的身體瞬間繃緊，手但還沒等她開口，文連風已經先一步說了出來：
“出事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三人加快腳步，衝下一樓。
大廳裡沒有幾個人，在她們的指引下，清水三人來到了側院附近，大部分人都在這。
而地麵上……躺著幾具瘋子的屍體。
那些屍體腦袋上插著粗糙的木箭，地上到處都是血跡。
瘋子溜進來了？
徐問烈站在離屍體最近的地方，葉雀和齊之站在她身後，表情凝重。那個叫孟銳的肌肉女人也在，帶著她的幾個人，站在另一邊。
周圍還站著十幾個倖存者，有的靠著牆，有的站在遠處，都在看，但沒有人靠近。
院長站在人群的最前麵。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依舊整齊地梳向腦後，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清水三人走進去的時候，院長看了她們一眼。隻是一眼。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然後她就轉回頭，對著徐問烈開口了。
“把這些東西先搬到地下室。明天晚上出去搜尋的時候，統一扔遠點。”
徐問烈點了點頭，所有倖存者立刻行動起來，包括孟銳那邊的人。
孟銳自己沒有動。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屍體被拖走，眉頭微微皺著。
等她們把屍體拖完，她才開口：“看來得再增加幾個看守的。”
她的聲音有點粗，帶著那種不太客氣的語氣，“這群瘋子真是無處不在。”
院長皺起眉頭：“嗯。”
清水今天負責望風，她和徐問烈一起，爬上了主樓的頂層。
天台的風很大，吹得人頭髮亂飛，從高處眺望，能夠看清很遠的地方。
清水舉起望遠鏡，對準遠處的輪廓。
鏡筒裡，樹木和廢墟的東西，風一吹，樹影晃動，就像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她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什麼都沒有。
徐問烈站在她旁邊，抱著手臂，也在眺望遠處，沉默持續了很久，然後她忽然開口了。
“你們是哪來的？”
“湘江。”
徐問烈眼裏閃過一絲驚訝，然後繼續問：“這麼遠？”
“嗯。”
“……走山路？”
“公路和山路。”
徐問烈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你們運氣……挺好。去公路和城市，不亞於找死。萬一遇上了會開車的瘋子，那就是它們的狩獵場。”
清水從望遠鏡裡移開目光，看了她一眼。
“好嗎？”她說，聲音很輕，“她們都死了。”
“而且。”清水沒理會徐問烈瞬間僵硬的表情，繼續道：“你們還在那救了我。”
徐問烈苦笑了一下，“那是被逼的。救你是巧合，我們一般可不敢進入城市。”
清水沒說話了。聽起來不太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噩夢，沒必要刨根問底。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周圍的天台上，依稀能看見其他望風的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像她們一樣舉著望遠鏡。
夜晚要來了。
換班的人上來的時候，清水把望遠鏡遞給他，然後和徐問烈一起下樓。
文連風和楚靜初也出發了。
清水親眼看著她們坐上車離去，然後她佇立在原地好久，才獨自回到房間。
文連風和楚靜初的床鋪空著，被子和昨晚一樣，疊得整整齊齊。
清水坐在自己床上，端著那碗糊糊，一口一口地抿，溫熱的食物滑進胃裏，卻暖不了心。
空虛，那種感覺又來了。
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挖了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裏灌進來，吹得她整個人都是空的。
她腦海裡不停迴響著文連風說過的那句話。
“我還沒死在任何人手裏。”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那麼篤定，那麼理所當然。
她不會死的。
她們不會死的。
清水放下碗，躺下去，閉上眼睛。
睡。
逼著自己睡。
睡醒了，她們就回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清水從純粹的睡眠裡浮起來，沒有醒，在做夢。
夢裏，她不停地走在一條路上。路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路邊堆滿了屍體，一具挨著一具，密密麻麻，有些不用翻，她都能認出來是誰。
清水終於停下，翻開了一具屍體。
第一具，是安小琳。那張娃娃臉上全是血，眼睛睜著，空洞地看向天空。
第二具，是陳宇慧。她慘白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第三具，是林浩。他臉上還流著淚，身體已經冷透了。
一具，一具，又一具，每一具她都認識。
然後，她翻到了文連風。
那張疲憊的臉，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沾滿了血。
她的手顫抖著，翻向下一具。
楚靜初。
她也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清水的心猛地抽緊。她想喊，喊不出聲。她想跑，腿邁不動。
然後，那兩具屍體，忽然睜開了眼睛。
文連風的嘴角慢慢裂開，裂成一個巨大詭異的笑容。楚靜初也一樣，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嘴的血。
她們看著她，同時開口：
“都是你害死我們的！！！”
那聲音尖銳刺耳，刺得她生疼。
“都是你！！！”
“都是你！！！”
“都是你！！！”
“呃——！”
清水猛地睜開眼。
心臟狂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全身全是冷汗，浸透了衣服。她大口喘著氣，眼前金星亂冒，好一會兒纔看清。
這是房間，她們的房間，文連風和楚靜初的床鋪還是空的。
空的。
她們……還沒回來？
清水拚命搖頭，把那個畫麵從腦海裡甩出去。假的。都是假的。隻是夢。
她掀開被子，幾乎是逃一樣衝出房間，她找到徐問烈，迫不及待的開口：
“她們，回來了嗎？”
徐問烈搖了搖頭，表情有些凝重，卻還是開口道：“別急，才一個晚上。有時候我們會出去兩個晚上。”
前提是……能找到安全的地方過夜。
清水狠狠的閉了閉眼：“我知道了……”
她轉身去向院後，葉雀早就坐在那裏了，已經開始削木頭。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清水蒼白的臉和滿頭的汗，眉頭皺了皺。
“你……怎麼了？”
清水在她旁邊坐下，拿起刀，抓起一根木頭。“我沒事。”
她說得很急，手上的動作更急。
沙沙沙沙沙，一刀接一刀，快得像在發泄什麼。木屑飛濺，有些落在地上，有些粘在她的衣服上、頭髮上。她不管，隻是不停地削。
削完一根，扔到一邊，抓起下一根。
再削。
再扔。
再抓。
葉雀和另一個陌生男人對視一眼，都在旁邊看著她，欲言又止。
時間慢慢流逝，天色又開始昏暗，直至濃黑。
清水的心止不住的緊縮起來，開始抽痛，開始讓她無法呼吸，腦海深處，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你的到來就是災難……”
清水的手頓了一下。
那聲音比之前清晰多了。清醒的大腦，讓每一個字都聽得無比分明。
削。
“文連風和楚靜初，也快了……”
削！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給老子——”
清水猛地抬起頭，手裏的刀狠狠往下一剁，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一樣，脖子上青筋暴起，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撕裂出來的：
“閉嘴——！！！”
葉雀驚得手腕猛地一抖，刀差點脫手。她瞪大眼睛看著清水，那表情像見了鬼一樣。
“喂……”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就在這時，天台上，那幾個望風的人正同時比劃著什麼。動作整齊，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那是，回來的手勢。
清水的呼吸猛地一窒，她扔下手裏的刀，轉身就朝門口衝去。她跑到門口，已經有倖存者在等候了。
遠處，一輛黑色的麵包車正緩緩駛來。
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清水從車窗裡，看見了文連風和楚靜初。
她們滿臉灰，頭髮亂糟糟的，但還活著。
文連風朝清水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被車窗隔住了。
那一刻。
世界安靜了。
所有的聲音，風聲、心跳聲、腦海裡那該死的低語，全部消失了。
隻剩下那輛車，和車裏的人。
她們……還活著。
緊接著，車內的角落，還有兩張熟悉的臉。
是……宋雲清和吳武傑。
她們竟然也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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