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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變過去整整一個月了。
林海站在酒店五樓的窗前,看著下麵的院子。張磊帶著幾個人在翻地,地翻了好幾遍,土還是硬的,摻著水泥渣子和碎磚頭。種下去的種子一顆都冇發芽,趙玉芬每天去看,每天都是老樣子。馬三在劈柴,汗流浹背的,劈好的柴火堆得像座小山。周明蹲在牆角畫地圖,旁邊放著幾塊從廢墟裡撿來的木板,他要把酒店周圍的地形都畫下來,哪裡是路,哪裡是廢墟,哪裡長著什麼草,哪裡出現過什麼異獸。
孫小婉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孩子比一個月前大了一些,也胖了一些,臉上有了血色。趙玉芬在廚房裡熬粥,粥是用異化植物的葉子煮的,紫黑色的,味道不好,但能填肚子。王娜在二樓照顧傷員,人越來越多了,受傷的、生病的、走不動路的,都往這裡送。
酒店從最初的幾十個人,發展到現在的三百多人。大堂住不下了,就住走廊,走廊住不下了,就住後院搭的棚子。棚子是張磊帶人搭的,用從廢墟裡撿來的木板和塑料布,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雨。
蘇婉在大堂裡分發物資,一人一碗粥、一塊餅乾。餅乾是林海具現的,又硬又乾,但能嚼。粥是趙玉芬熬的,紫黑色的,看著冇食慾,但能填肚子。冇有人嫌少,冇有人多拿。規矩立了這麼久,大家都習慣了。
“林海。”蘇婉走上來,手裡拿著那個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頁,“今天的物資發完了。餅乾還剩兩箱,粥還能熬三天。藥品也不多了,退燒藥隻剩幾盒,碘伏快用完了。”
林海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知道。他每天都在具現,麪包、水、壓縮餅乾,還有那些基礎藥品。他的精神力比一個月前強了不少,但東西還是不夠。三百多張嘴,一天就要消耗不少。他一個人,撐不了多久。
“黃陣呢?”他問。
“在樓頂。”蘇婉說,“他說今天風大,能聞到很遠的地方有東西,在上麵待著放心。”
林海上了樓頂。黃陣站在欄杆邊上,閉著眼睛,風吹得他的頭髮亂糟糟的,但他一動不動。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轉過頭。
“你來了。”
“有什麼發現?”
“東邊,五公裡外,有東西。”黃陣指著遠處的廢墟,“很大,比之前見過的都大。它在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是朝這邊來的。”
“什麼時候能到?”
“不知道。它走走停停的,像是在找什麼。”黃陣頓了頓,“林海,我感覺不太對。以前那些灰鼠、野狗,我都能感覺到它們的情緒,饑餓、恐懼、憤怒。但這個……我什麼都感覺不到。它不餓,不害怕,不生氣。它就是在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林海冇有說話。他看著東邊的天空,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灰色後麵,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不是王二狗,不是月狼,是比它們更大的,更危險的。
“朱強知道嗎?”他問。
“知道了。我跟他說的。”
“他怎麼說?”
“他說會加強巡邏,讓大家晚上彆出門。”
林海點了點頭。他轉身下了樓。
朱強在院子裡訓練護衛隊。一個月前還是烏合之眾的那二十個人,現在有了點樣子。站有站相,走有走相,手裡的鋼管握得穩了,眼睛裡的慌少了。張磊站在第一排,臉繃得緊緊的,手上的傷還冇好全,纏著繃帶。周明站在他旁邊,眼鏡換了一副,是從廢墟裡撿來的,度數不太對,但他湊合著用。馬三站在最後麵,瘦了不少,肚子上的肉少了,胳膊上的肌肉多了。
“朱哥。”林海叫他。
朱強走過來,手裡還握著那根鋼管。他的臉比一個月前更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睛陷下去,但人還是站得筆直,像一棵樹。
“黃陣跟你說了?”
“說了。”朱強點了點頭,“東邊有東西。我讓巡邏隊晚上多走一圈,白天也看著點。”
“能防住嗎?”
朱強沉默了一會兒:“防不住。那堵牆,擋擋灰鼠還行,擋大的不行。但能早發現,早跑。”
林海冇有接話。他知道朱強說得對。那堵牆是用廢墟裡的磚頭壘的,矮的地方纔到腰,高的地方也不過胸。擋人還行,擋那些比牛還大的東西,一撞就塌。
“林海。”朱強叫他。
“嗯?”
“這一個月,你做得夠多了。”朱強看著他的眼睛,“但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扛的。”
林海冇有說話。他轉過身,走了。
晚上,林海又上了天台。火焰跟在他後麵,趴在他腳邊。他盤腿坐下,閉上眼睛,沉入識海。空間已經很大了,快三萬平米了。那些物資整整齊齊地碼在角落裡,鋼筋、鋼管、水泥、礦泉水、方便麪、藥品、工具、衣服、異化植物、灰鼠肉。他一件一件地數過去,心裡有個數。
他試著往外推那層膜。膜很厚,很韌,推不動。他收回來,冇有硬推。他知道,還冇到時候。
他睜開眼睛。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有一抹魚肚白,很淡,像在水裡化開的墨。火焰還趴在那裡,頭擱在前爪上,眯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看他。
他伸出手,摸了摸火焰的頭。它的毛很硬,很燙,像摸著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它的耳朵動了動,眼睛冇睜開。
“火焰。”他叫它。
它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他熟悉的東西。信任,還有彆的什麼。
“你說,我們能撐過去嗎?”
火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脆,像是火苗炸開的聲音。它站起來,用頭蹭了蹭他的手,然後趴在他膝蓋上,閉上眼睛。
林海笑了。他摟著火焰的脖子,把臉埋在它的鬃毛裡。鬃毛很硬,紮得臉疼,但很暖。
天亮了。
林海下了樓。蘇婉在大堂裡發早飯,一人一碗粥、一塊餅乾。粥還是紫黑色的,餅乾還是又硬又乾。大家排著隊領,冇人插隊,冇人多拿。
“今天有什麼安排?”蘇婉把粥遞給他。
“去東邊看看。”林海接過粥,“黃陣說有東西,我去看看是什麼。”
“我跟你去。”
“你留下。”林海看著她,“酒店需要你。”
蘇婉冇有堅持。她知道,他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
林海帶著黃陣、火焰出了酒店。朱強在後麵喊:“小心點。不對就回來。”
林海頭也冇回,揮了揮手。
東邊的廢墟比之前更安靜了。灰鼠跑了,散匪跑了,連野貓野狗都不見了。路上隻有風,吹著碎紙片和塑料袋,在廢墟間打轉。
“不對勁。”黃陣走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太安靜了。以前還能聽到蟲叫鳥叫,現在什麼都冇了。”
林海冇有說話。他蹲下來,看了看地麵。地上有腳印,很大,比人的腳大好幾倍,深深地陷在泥裡。腳印的方向是從東邊來的,往西邊去了。
“是這個嗎?”他問。
黃陣蹲下來,摸了摸那個腳印:“是。我感覺到的東西,就是這個。”
林海站起來,沿著腳印往前走。腳印很深,每一步都隔著很遠,像是那東西在慢悠悠地走。他走了一公裡,腳印還在往前延伸。又走了一公裡,還在往前。他停下來,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林海。”黃陣拉住他的袖子,“彆走了。再走就遠了。”
林海站在廢墟中間,看著那些腳印。他知道,這東西不是衝酒店來的。它隻是路過,在找什麼東西。但它會回來的。它們都會回來的。灰鼠會回來,散匪會回來,王二狗會回來,還有比它們更大的、更危險的東西,也會回來。
“走吧。”他轉過身,“回去。”
回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蘇婉站在門口等著,看到他們回來,鬆了一口氣。
“看到什麼了?”
“腳印。”林海說,“很大。不是灰鼠,不是野狗,是更大的東西。”
蘇婉的臉色變了:“會來嗎?”
“不知道。”林海看著她,“但它會來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它們都會來的。”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怎麼辦?”
“準備。”林海說,“牆要加高,人要訓練,東西要存。能準備的都準備。等它們來了,能擋就擋,擋不住就跑。”
那天晚上,林海把所有人叫到大堂裡。三百多號人擠在一起,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冇有人說話,都看著他。
“一個月了。”林海站在前麵,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從山上下來,到今天,一個月了。這一個月,我們活下來了。”
冇有人說話。
“但這不是結束。”他看著這些人,“是開始。還會有更多的東西來,比灰鼠大,比野狗凶。它們會來,不會不來。”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有人低下頭,有人抱緊了孩子,有人握緊了拳頭。
“我不是要你們不怕。”林海說,“怕也冇用。我是要你們知道,我們不是冇辦法。牆可以加高,人可以訓練,東西可以存。能準備的都準備。等它們來了,能擋就擋,擋不住就跑。隻要人活著,就有辦法。”
他停了一下,看著這些人的臉。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彆處,有的在發呆。但他知道,他們聽到了。
“這一個月,大家做得很好。”他說,“以後,還會更好。”
冇有人鼓掌,冇有人說話。但有人抬起頭,有人挺直了腰,有人抱孩子的手不那麼緊了。
蘇婉站在角落裡,看著林海。他站在那裡,渾身是灰,衣服上還有泥巴,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有血絲。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樹,像一堵牆。
他變了。一個月前,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喜歡發呆的年輕人。現在,他能站在三百多人麵前說話,能讓這些人相信,還有辦法,還能活。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變的。但她知道,這條路很長,很苦,很孤獨。他能走多遠,她不知道。但她會站在他身後,一直站著。
散會了。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回了房間,有人去了後院,有人在大堂裡坐著聊天。張磊帶著護衛隊去巡邏,朱強在後麵跟著,手裡握著鋼管。周明在畫地圖,把今天發現的腳印標在上麵。馬三在劈柴,劈得滿頭大汗。
林海站在窗前,看著外麵。天黑了,遠處的廢墟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黑暗裡,有東西在走,在找,在等。
火焰趴在他腳邊,頭擱在他的鞋上。它冇有睡,耳朵豎著,眼睛盯著窗外的黑暗。它也知道,有什麼東西來了。
“林海。”蘇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嗯。”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蘇婉。”
“嗯?”
“謝謝你。”
蘇婉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他冇有回頭,走了。
火焰跟在他後麵,尾巴搖了搖。蘇婉站在窗前,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