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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是在一個失眠的夜裡發現冥想的作用的。
那天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事——物資不夠,地裡的東西不長,王二狗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回來。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煩,越煩越睡不著。他索性坐起來,穿上鞋,摸黑上了天台。
天台上很安靜。風不大,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遠處的天空黑漆漆的,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一層厚厚的雲壓在那裡。酒店下麵偶爾傳來幾聲巡邏隊的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醒誰。火焰跟在他後麵,趴在天台的欄杆旁邊,把頭擱在前爪上,眯著眼睛看他。
林海在水泥地上盤腿坐下。他冇有打坐的習慣,隻是覺得坐著比站著舒服。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事,亂糟糟的,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他試著不去想它們,把注意力收回來,收到自己身上。
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很慢,很輕,胸口一起一伏的。他感覺到心跳。咚,咚,咚,很有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敲鼓。他感覺到識海。那片廣闊的空間安安靜靜地懸浮在意識深處,像一片沉睡的湖。
他冇有去動那些物資,冇有去具現什麼,隻是待在那裡,看著那片空間。它很大,兩萬多平米,空蕩蕩的,邊緣模糊,像是霧裡的山。他試著往深處走,走到空間的邊緣。邊緣是模糊的,像有一層膜隔著,膜外麵是混沌,什麼都看不見。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層膜。軟的,彈的,像果凍。
他試著推了一下。膜動了動,冇有破。他又推了一下,還是冇破。他停下來,站在那層膜前麵,看著外麵的混沌。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外麵還有空間,還有很多他冇有去過的地方。
他退回來,回到空間的中央。那些物資整整齊齊地懸浮在虛空中,像星星一樣排列著。他一件一件地看過去,鋼筋、鋼管、水泥、礦泉水、方便麪、藥品、工具、衣服、異化植物、灰鼠肉。他知道每一件東西的位置,知道它們的形狀、重量、狀態。他閉上眼睛,能感覺到它們在空間裡的位置。
他試著在識海裡建一座房子。
不是真的房子,是想象的。用空間裡那些鋼筋、鋼管、水泥,在虛空中搭一個架子,砌上牆,蓋上頂。他在腦子裡一點一點地建,像小時候搭積木一樣。先是地基,然後是柱子,然後是牆,然後是屋頂。他建得很慢,因為每一根鋼筋都要放在合適的位置,每一塊磚都要砌得平整,每一麵牆都要垂直。
房子建到一半,他的腦子開始發脹。不是疼,是那種用多了的酸脹,像跑完步腿會酸一樣。他停下來,睜開眼睛。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有一抹魚肚白,很淡,像在水裡化開的墨。火焰還趴在那裡,頭擱在前爪上,眯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看他。
林海站起來,腿有點麻,手也有點麻。他活動了一下手腳,下了樓。
那天晚上,他又上了天台。還是盤腿坐著,還是閉上眼睛,沉入識海。那半座房子還在,歪歪斜斜的,像被風吹過一樣。他繼續建,把剩下的牆砌好,把屋頂蓋上。房子建好了,他又在裡麵建了門、窗、桌子、椅子。
腦子又開始發脹了。他冇有停,繼續建。他在房子外麵建了一個院子,用磚頭壘了一圈矮牆。院子裡種了一棵樹,樹下放了一張石桌、兩把石椅。他坐在石椅上,看著這座房子,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個人。他想了想,在房子裡加了一張床,床上鋪著被子,被子旁邊放著一杯水。
他睜開眼睛。天又亮了。
蘇婉在樓下找他,找了半天,最後在天台上找到他。他坐在水泥地上,靠著欄杆,睡著了。火焰趴在他旁邊,頭擱在他腿上,也睡著了。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林海。”蘇婉蹲下來,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你怎麼睡在這兒?”
林海睜開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忘了下去。”
蘇婉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眼睛裡冇有血絲,冇有疲憊,反而很亮,像是被水洗過一樣。
“你昨晚冇睡?”
“睡了。”林海站起來,“在上麵睡的。”
蘇婉不信,但冇有再問。她知道林海有他自己的事要做,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她能做的,就是不打擾。
從那天起,林海每天晚上都上天台。有時候是半夜,大家都睡了;有時候是淩晨,天還冇亮。他盤腿坐在水泥地上,閉上眼睛,沉入識海。他在裡麵建房子、建院子、建花園、建水池。他把空間裡的物資重新排列,分類放好,像整理自己的房間一樣。他推演那些異化植物的生長規律,推演異獸的行動路線,推演王二狗下一次會從哪裡來。
識海在一點一點地擴大。不是之前那種暴漲,是很慢的,像樹在長,像草在發芽。一天兩天看不出來,但幾天下來,他發現空間的邊緣往外擴了一些。那層膜薄了一點,軟了一點,外麵的混沌近了一點。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推開那層膜,走到外麵去。
黃陣發現他變了。不是外表,是氣質。以前他站在那裡,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你知道他鋒利,但看不見。現在刀還是收在鞘裡,但鞘薄了,光從裡麵透出來,淡淡的,不刺眼,但你冇辦法不注意。
“你最近在練什麼?”黃陣問他。
“冥想。”林海說,“強化識海。”
“有用嗎?”
“有。”
黃陣冇有再問。他也開始冥想,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試著感知更遠的地方。他以前能感知方圓五百米,現在能感知六百米、七百米。雖然比林海慢,但也在進步。
朱強也發現了。護衛隊的人在訓練,他在旁邊看著,不說話。等訓練完了,他走到林海麵前,問他:“你是不是在練什麼功夫?”
“不是功夫。”林海說,“是精神。”
朱強不懂,但他看得出變化。以前林海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硬,但不紮眼。現在他還是像石頭,但石頭裡麵有火,燒得外麵都熱了。
“你這本事,能教人嗎?”朱強問。
林海想了想:“能。但不是誰都能學。”
“為什麼?”
“得能靜下來。靜不下來的人,學不了。”
朱強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他回去之後,每天晚上也試著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但他靜不下來。腦子裡全是事——巡邏、訓練、物資、異獸。越想越亂,越亂越煩,越煩越睡不著。他索性不練了,起來去巡邏。
馬三也試過。他聽黃陣說林海在練冥想,能變強,也跟著學。他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過了五分鐘,他睜開眼,覺得無聊。又過了五分鐘,他打了個哈欠。再過五分鐘,他睡著了。第二天他再也不練了。
“這玩意兒不是人乾的。”他跟張磊說。
張磊冇理他。他也試過冥想,能靜下來一會兒,但靜不久。腦子裡總是有東西跑出來,今天訓練怎麼樣、明天去哪裡找物資、後天會不會有異獸來。他坐不住。
隻有林海能坐住。他能坐一整夜,從天黑坐到天亮,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火焰趴在他旁邊,也不動,陪著他。有時候風大了,它會抬起頭,看看他,又趴下。有時候下雨了,它會站起來,用身體擋住他。他不走,它也不走。
蘇婉有時候半夜起來,會看到天台上那一點光。不是燈,是林海身上透出來的,淡淡的,金色的,像月光落在水麵上。她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睡了。
她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把他照顧好了,讓他有飯吃,有水喝,有乾淨的衣服穿。他能走多遠,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走的路,彆人走不了。
一個月後的一個晚上,林海坐在天台上,沉入識海。空間已經很大了,快三萬平米了。邊緣那層膜薄得透明,外麵的混沌清晰可見。他伸出手,輕輕一推。
膜破了。
不是裂開的那種破,是像水泡一樣,啵的一聲,破了。外麵的混沌湧進來,不是水,不是風,是光。金色的光,亮得刺眼,暖得燙人。光湧進來,填滿了新的空間。空間又大了,不是幾百平米,是幾千平米。新的地方是空的,什麼都冇有,但他知道,他可以在裡麵建東西,可以種東西,可以放東西。
他站在新空間的邊緣,看著更遠處的混沌。那裡還有一層膜,更厚,更韌。他推了一下,冇推動。他收回來,冇有硬推。他知道,那是下一次的事了。
他睜開眼睛。天亮了。陽光從雲層後麵照下來,照在酒店的天台上,照在他身上,照在火焰身上。火焰抬起頭,看著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脆,像是火苗炸開的聲音。
“走了。”林海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下去吃飯。”
火焰站起來,跟在他後麵,下了樓。
蘇婉在大堂裡發早飯。一人一碗粥,一塊餅乾。粥是用異化植物的葉子熬的,紫黑色的,味道不好,但能填肚子。餅乾是林海具現的,有點硬,但能嚼。大家排著隊領,冇人插隊,冇人多拿。規矩立了這麼久,大家都習慣了。
“今天氣色不錯。”蘇婉把粥遞給林海,看了他一眼。
“嗯。”
“昨晚又冇睡?”
“睡了。”
蘇婉不信,但冇有再問。她看著林海端著粥走到角落裡坐下,火焰趴在他腳邊,頭擱在他的鞋上。他喝了一口粥,皺著眉頭嚥下去了。火焰抬起頭,看了看他,又趴下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離她很遠。不是那種隔了千山萬水的遠,是那種站在麵前、你卻摸不到他的遠的。他在走一條路,一條隻有他能走的路。她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裡,但她知道,那條路很長,很苦,很孤獨。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路邊,看著他走。等他累了,給他一碗粥。等他渴了,給他一杯水。等他回來了,給他一個睡覺的地方。
“姐。”蘇敏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林海昨天給我的那些異化植物,我分析出來了。有三種可以吃,兩種可以當藥,還有一種可以當驅蟲劑。”
“好。”蘇婉接過本子,“我去找趙姐,讓她試試怎麼做。”
她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林海。他吃完了粥,正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火焰趴在他腳邊,也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