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的聲音悶在了蟒身盤成的隔音層裏,連“哢”都沒聽完整。
第二個刺客的反應速度確實是精銳級別的。
同伴消失的瞬間他就變了方向,隱身異能全開,整個人的輪廓在黑暗中徹底隱去。
沒用。
蟒不靠視覺捕獵。
蛇類的頰窩可以感知零點零零三攝氏度的溫差變化。
你的身體在散熱,你就暴露了。
蟒的中段從黑暗中射出來,速度和黑豹的暗影突襲不相上下,但更加碾壓式的粗暴。
整個身體的後半截把第二個刺客裹了進去。
纏繞,收緊。
有液體從縫隙裏被擠出來。
走廊裏的第三個人聽到了動靜。
準確說是聽到了同伴骨骼碎裂的聲響。
他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
一截蟒尾從門縫裏彈射而出,精準地纏住了他的腳踝,把他倒拖進了房間。
拖進來的過程中,他的後腦勺在門框上磕了一下。
然後就安靜了。
全程不到七秒。
三個人。
林晚寧整個人縮在被子裏,心跳快到她能聽到血液在耳膜裏衝撞的聲響。
她沒看到具體過程,黑暗中隻有聲音。
骨頭碎的聲音,肉被擠壓的聲音,以及什麽東西滴在地板上的聲音。
但她知道結束了。
因為那股不正常的寒冷消失了。
或者說,換了一種冷法。
原來的冷是“有東西要殺你”的冷。
現在的冷是“有什麽大型冷血動物在你旁邊”的冷。
戰淵的利爪彈了出來,但沒有攻擊物件了。
他轉頭看向天花板方向。
黑蟒盤在房梁上,豎瞳在黑暗中閃著一種和夜幽完全不同的光。
夜幽的豎瞳是墨綠色,有情緒,有溫度(雖然通常是陰陽怪氣的溫度)。
蟒的豎瞳是暗金色,沒有情緒,沒有溫度。
冷血動物。
字麵意義上的。
林晚寧坐起來的時候,蟒動了。
它從房梁上滑下來。
速度很慢,慢到每一片鱗片和牆壁接觸的角度都很精準,避開了窗戶方向。
它不讓自己暴露在任何光源下。
然後它在床沿停住了。
紫色的光從蟒身上泛起來,變形。
蛇類的變形和貓科、犬科不同,不是骨骼拔高的硬質變化,而是鱗片消融、肌肉重組的流質變化。
看上去像一團黑色的液體在床沿流淌,然後慢慢堆疊出人類的輪廓。
一個男人。
黑發,長到肩胛骨,沒有束發,散著。
瞳色在化形後從暗金變成了淺琥珀色,但豎瞳沒變,豎的。
五官不難看,骨相很好,但表情讓這張臉的觀感減了一大半。
怎麽形容那個表情呢?
不是冷。
冷是有態度的,戰淵那種冷是“我不想理你”,夜幽那種冷是“你不配讓我理你”。
蟒人的表情不是冷,是空。
像一間沒人住的房子。
燈滅著,門鎖著,窗簾拉著。
你從外麵看進去,什麽都看不到。
他蹲在床沿,和林晚寧平視。
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裏的豎線紋理,一條一條的,像爬行動物的虹膜。
他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他低下頭,用臉頰貼住了她的右手掌心。
蟒人的體溫大概在二十度左右,冷血動物依賴外界溫度調節體溫,人類的掌心溫度大約三十三到三十六度。
溫差十三度以上。
他的臉頰貼上來的時候,林晚寧感覺自己摸到了一塊放在冰箱冷藏室裏的——豆腐。
細滑的、冷的,有彈性但力度很輕的觸感。
蟒人的嘴唇動了。
聲音從他的胸腔底部發出來,很低,帶著蛇類特有的氣音,每一個字的尾巴都在嘶嘶地散氣。
“好暖。”
他說。
“再讓我……貼一下。”
林晚寧的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全部僵住了。
人類在麵對大型爬行動物的近距離接觸時,基因深處刻著的原始恐懼襲入她的骨髓深處。
蟒的壓迫感和貓科犬科完全不同。
貓科是速度的威脅,犬科是群體的威脅,蟒是“我纏住你你就跑不了”的窒息式威脅。
但他的表情。
像某個空房子亮了一盞燈。
很小的一盞。
在他把臉頰貼在她掌心的那一刻,眼睛裏多了點什麽。
不多,一點點。
但足夠讓那個空洞的表情產生了一道裂縫。
從裂縫裏漏出來的情緒很奇怪。
不是開心,不是感激,是一種……饑渴?
不是對食物的饑渴。
是對溫度的饑渴。
冷血動物對熱源的趨向性是刻在神經係統裏的本能。
在自然界,蛇會趴在被太陽曬過的石頭上。
在這間房間裏,最暖的東西是林晚寧。
戰淵走過來了。
他站在蟒人的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用臉蹭林晚寧手掌的新家夥。
金色豎瞳裏的殺意很直白。
“手拿開。”
蟒人沒理他。
甚至沒抬眼皮。
他用另一隻手,體溫同樣低得驚人的手,輕輕地攏住了林晚寧的手指,把她的掌心更緊地按在自己臉上。
戰淵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夜幽從暗影裏浮出來了。
他恢複了人形,靠在牆邊,雙臂抱胸。
墨綠色的眼睛在新來者身上掃了一圈。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很複雜的表情。
如果讓林晚寧翻譯那個表情的意思,大概是:謔,來了個段位比我還高的。
疾風從床底下鑽出來,他什麽時候鑽到床底下去的?
藍眼睛瞪得溜圓,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嘴裏還叼著一隻拖鞋。
林晚寧被四隻獸人圍在中間。
手掌被蟒人貼著,腰被戰淵從背後圈住了半圈。
夜幽的尾巴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搭迴了她的肩膀上。
疾風用頭拱她的膝蓋。
四個方向,四種體溫,四種佔領方式。
她的社恐指數爆表了。
“……你叫什麽?”
她問掌心裏那張臉。
蟒人的嘴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丸蛇。”
“……丸蛇,你能不能先起來,我的手快沒知覺了。”
丸蛇抬眼看了她一下。
琥珀色豎瞳裏那盞小燈搖了搖。
他沒起來。
反而把臉往她掌心裏又壓了壓,脖子彎出一個柔軟到不像爬行動物的弧度。
“再一下。”
林晚寧深呼吸。
戰淵的手在她背後收緊了一寸。
“鬆手。”
戰淵對丸蛇說。
丸蛇的豎瞳偏向戰淵的方向,停了半秒。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動的幅度很小,不能稱之為笑,但意思很清楚,不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