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讓戰淵把門口空地上的異獸屍體全部分解。
這活兒戰淵幹得駕輕就熟,風刃比外科手術刀還精準,不同部位的肉被分開碼放,後腿歸後腿,裏脊歸裏脊,骨頭歸骨頭。
第二,在儲物間裏清理出一塊空間,把分好類的肉用鐵絲串成排,掛在通風處。
儲物間的溫度大概在零度左右,不如冷庫低,但用於短期排酸已經夠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從冷庫帶出來的變異香辛料還剩下不少。
花椒、八角、香茅,再加上她從小樓廚房的角落裏找到的半罐發黴的鹽,刮掉表麵的黴斑,底下的鹽結晶還能用。
末世第三年了,鹽比晶核還金貴。
她把鐵甲犀的前腿肉和一部分變異鹿肉切成大塊,花椒八角香茅鹽巴,冷水下鍋。
灶台裏的火不能太大。
低溫慢燉,六十度到八十度之間,讓膠原蛋白緩慢水解,肌纖維充分鬆弛。
末世前做鹵牛肉的標準工藝是文火燉四到六個小時,但異獸肉的肌纖維密度更高,她估計需要八個小時以上。
好在她現在有的是時間。
也有的是燃料。
鐵鍋是破的,底部有一條裂縫,她用從廢墟裏撿來的鋁片堵了堵,勉強能用。
鍋蓋找不到,拿一塊鐵皮壓上去,邊緣用石頭封住。
簡陋到了極點。
但當鍋底開始冒細小的氣泡,蒸汽從鐵皮縫隙間擠出來的時候——
那個味道。
花椒的麻香最先跑出來,打頭陣。
然後是八角特有的甜暖氣息,和肉脂被熱力逼出來的醇厚底味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很厚重的複合香型。
不是烤肉那種直球式的暴擊。
是鹵肉特有的、慢慢滲透的、讓人越聞越餓的鈍刀子。
戰淵正在門口用風刃處理最後一批骨頭。
他的手停了。
鼻翼動了兩下。
他放下骨頭,轉身走進屋裏,蹲在灶台邊上,金色豎瞳盯著那口冒氣的破鐵鍋,一動不動。
虎尾左搖右擺。
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
夜幽從二樓飄了下來。
他的腳步沒聲音,暗影化的殘餘效果讓他走路像貓,比貓還貓。
他站在灶台另一邊,墨綠色的眼睛掃了一圈,落在鐵鍋上。
林晚寧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守著火候,看兩隻獸人蹲在鍋兩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鍋蓋的樣子。
……兩隻大貓等開飯。
畫麵過於滑稽了。
八個小時後。
天已經黑透了。
c區沒有路燈,外麵漆黑一片,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異獸殘餘嘶吼。
林晚寧掀開鐵皮鍋蓋。
熱氣湧出來,裹挾著的香味濃度是八小時前的十倍。
鍋裏的肉已經燉到了骨肉分離的程度。
鐵甲犀的前腿肉酥爛成絲,用筷子一碰就碎開了,每一根肉絲上都裹著醬紅色的湯汁。
變異鹿肉比犀牛肉更嫩,燉到最後成了一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果凍狀膠質,抖一抖會顫。
湯底已經熬成了深棕色,表麵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
林晚寧翻遍廚房,找到了疤子劉留下的半袋黑麵包。
這東西保質期極長,硬得能砸死人,是c區底層配給的標準主食。
她拿起一塊黑麵包,讓戰淵在掌心凝了一簇小火苗。
“烤。”
“烤到表麵微焦,裏麵還軟的程度。”
戰淵接過麵包,火苗精準地舔過麵包表麵。
十幾秒後,黑麵包的外殼變成了深褐色,散發出被高溫逼出來的麥香。
雖然這個麥香裏摻著一股說不清楚的酸味,但比起生啃的口感已經是天壤之別。
她把烤好的黑麵包掰開。
用破菜刀把鹵肉鏟了滿滿一勺,塞進去。
末世版肉夾饃。
完成。
造型不好看。
麵包歪歪扭扭,肉汁從縫隙裏往外淌,滴在她的手指上。
但她咬了第一口。
麵包的焦脆外殼在牙齒間碎裂,裏麵鬆軟的部分吸飽了鹵肉的湯汁,鹹鮮的味道在口腔裏爆開。
緊跟著是鹵肉本身,八小時慢燉的鐵甲犀前腿肉,所有的膠原蛋白都變成了明膠,每一口都黏唇,花椒的麻和八角的甘交替出現,鹽度剛好。
她閉上眼嚼了很久。
末世三年,第一頓正經的、熱的、有碳水有蛋白質有脂肪的飯。
鹵肉的香味是藏不住的。
在末世的c區,空氣裏常年隻有三種味道:黴菌、鐵鏽、人的汗臭。
嗅覺疲勞讓所有人的鼻子近乎報廢,對氣味的閾值高到了一個離譜的程度。
但鹵肉的香不一樣。
八小時慢燉,是人類幾十萬年進化過程中刻進基因的“好吃”訊號。
再疲勞的鼻子也擋不住基因級別的召喚。
半夜的時候還沒什麽動靜。
c區的人在獸潮後縮在各自的窩裏不敢出門。
但到了天亮,鹵肉香在清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了一條看不見的飄帶,順著風,蔓延了小半個c區。
林晚寧吃飽了整整一頓正經飯之後,在二樓那張髒床墊上睡了末世三年來最踏實的一覺。
床墊左邊是戰淵。
他沒有化成白虎形態。
樓層層高不夠,完全體白虎會把天花板頂穿。
但人形狀態下他的體溫依然高得離譜,整個人像一個一米九的暖氣片,側躺在林晚寧左邊,單臂搭在她腰側,虎尾鬆鬆地繞了半圈。
床墊右邊是夜幽。
他化成了一隻不大的黑豹,尺寸縮到了家貓的兩倍左右,團成一團擠在林晚寧的腳邊。
尾巴尖勾著她的腳踝。
林晚寧早上醒來的時候花了十秒鍾才搞清楚自己的四肢分別被什麽東西壓著。
然後她聞到了一樓灶台飄上來的鹵肉餘香。
——以及窗外傳來的嘈雜人聲。
“……有肉!老子沒聞錯,是肉!”
“這棟樓!疤子劉跑了之後空的那棟!”
“進去看看,反正現在沒人管——”
林晚寧翻身坐起來。
窗戶是破的,冷風灌進來,她能看到樓下空地上聚了七八個人。
打頭的她認識。
c區二號倉庫的搬運組組長,一個叫馬彪的三級覺醒者。
平時在冷庫那片地盤跟周嚴穿一條褲子,欺負底層未覺醒者的積極性比幹活高十倍。
林晚寧還記得,三個月前馬彪從她手裏搶走過一罐飲用水。
搶的時候還踢了她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