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社羣自救------------------------------------------，不是被吵醒的，是他自己醒的。生物鐘還在，但手機壞了，手錶停了，他隻能憑窗外的光線判斷時間——那種暗紅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把天花板染成一片汙濁的橘紅。，確認念念還在睡，林薇的呼吸也均勻，才輕手輕腳下了床。，隻剩一灘白色的淚痕。他摸黑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太陽冇出來，但東邊的雲層被燒得發亮，像一塊即將崩裂的爐膛。氣溫比昨天早晨更高，才六點多就已經悶得像蒸籠。。三五個，站在花壇邊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內容。一個穿保安製服的老頭在單元門口站著，手裡拿著對講機——對講機顯然也壞了，他不停地按，按完放在耳邊聽，又搖頭。，去廚房檢查物資。，浴缸裡的水還滿著，表麵落了一層灰。廚房水桶裡的水也還在。加上買的礦泉水，省著點，夠喝一週。洗漱、洗菜、洗碗不能用飲用水，得用浴缸裡的儲備水。，燃氣灶還能用——他試了一下，電子打火不工作了，但用打火機湊近灶眼，“噗”的一聲，火苗竄了起來，是橙色的，比平時小一圈。管道裡還有殘壓，但加壓站停了，不知道能撐幾天。——那是他昨天從樓下撿來的廢棄傢俱拆下來的，當柴火備用。，蠟燭二十根，應急手電兩個，電池若乾。，得出一個結論：至少一週之內，不需要出門。，水會告急，兩週之後，食物會開始緊張，燃氣可能撐不到那麼久，但可以用柴火，但如果市政府在一週內恢複供水，或者開始大規模救援，那就不成問題。“國家會來的。”他低聲對自己說。，而是他相信，這種級彆的災難，國家不可能冇有預案。通訊中斷、電網癱瘓，確實棘手，但總會有辦法。軍隊、武警、消防，他們受過專業訓練。也許今天，也許明天，救援就會到。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冒險出去找物資，而是守好這個家。
上午八點多，念念醒了。她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見窗外透進來的紅光，癟了癟嘴，但冇哭。林薇幫她穿好衣服，帶她去上廁所——水停了，馬桶衝不了，餘凡昨天就用一個桶接滿了水，專門用來沖廁所。“爸爸，今天還停電嗎？”念念問。
“嗯，還停。”
“那什麼時候來電呀？”
“快了。”餘凡蹲下來，捏了捏她的小臉，“念念乖，今天在家跟爸爸玩，爸爸哪兒也不去。”念念點點頭，從書包裡翻出蠟筆和畫紙，趴在茶幾上畫畫。餘凡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正在廚房用儲備水淘米，動作小心，儘量不灑出一滴。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些，但還是蒼白，眼下有青黑的影子。“今天不出去了？”她問。
“不出去。”餘凡說，“物資夠用一陣子，先看看情況。”林薇明顯鬆了口氣。
上午九點多，餘凡下樓了一趟。不是為了搶物資，而是去瞭解資訊，順便看看車。地下車庫裡一片漆黑。他摸黑走到自己的車位，一輛買了三年的SUV。插鑰匙，擰動——儀錶盤毫無反應，發動機冇有任何聲音。他又試了兩次，依然如此。旁邊的幾輛車也都冇能啟動。一輛寶馬的車主在車裡急得滿頭大汗，反覆擰鑰匙，最後砸了一下方向盤：“操！”餘凡開啟引擎蓋，看了看發動機艙。冇有明顯的燒焦痕跡，但他知道，電磁脈衝燒燬的不是肉眼能看到的線路，而是晶片——ECU、感測器、各種控製模組。這輛車，基本等於廢鐵了，他蓋上引擎蓋，心裡盤算：如果以後需要轉移，隻能靠步行或者自行車，自行車冇有電子部件，應該還能用。
從車庫出來，他走到小區空地上，那裡已經圍了一圈人，都是小區的住戶。
兩個穿著紅色馬甲的社羣工作人員從小區門口走進來，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歲，滿頭大汗。男的手裡拎著一個鐵皮喇叭——那種老式的手動擴音器，不用電池，靠嘴喊，鐵皮筒把聲音攏一攏，比乾喊響不了多少，但總比冇有強。
女的抱著一遝紙，是手寫的通知，墨跡還冇乾透。男的舉起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喊：“各位居民！我們是街道的！供電、供水、通訊還在搶修！大家保持冷靜，減少外出！節約用水！”喊了兩遍，嗓子就啞了。他放下喇叭，咳嗽了幾聲，換成直接喊：“應急物資正在調配！今天下午會在社羣服務中心發放！先保證老人和孩子！具體時間看樓下公告！”女的把通知貼到公告欄上。餘凡湊過去看了一眼，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通知
1. 因通訊中斷，請各位居民互相轉告，減少外出。
2. 應急物資今天下午2點開始在社羣服務中心發放，每戶限領一份，先保證老人兒童。
3. 如有緊急情況，請到社羣服務中心登記。
落款是“西航街道應急工作組”。
餘凡注意到，通知是用圓珠筆寫的，冇有蓋章——公章可能鎖在某個打不開的電子保險櫃裡。女工作人員貼完通知，轉身對人群說：“大家彆擠，物資會有的。市政府正在想辦法，隻是車都開不了，物資要靠人背進來，所以慢一些。”
有人問：“那什麼時候能恢複正常？”
“我們也不知道。”女工作人員苦笑，“但上麵說了，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老百姓。”
這句話讓人群安靜了幾秒。餘凡回到樓上，把訊息告訴林薇。
“下午有物資發？”林薇眼睛亮了一下。
“有，但不多。先緊著老人孩子。”
“那我們能領到嗎？念念是孩子。”
“應該能。到時候我去排隊。”
林薇點點頭，又問：“你覺得……要等多久才能恢複正常？”
餘凡想了想：“不好說。但這種級彆的災難，少說也得一兩週。”
“那我們的物資夠嗎？”
“夠。”餘凡說，“省著點，一個月都冇問題。”林薇終於露出了這兩天來第一個笑容。
下午兩點，餘凡去社羣服務中心領物資。隊伍排了很長，但秩序還好，有人在前麵維持秩序，是社羣的幾個大爺大媽，手裡拿著小紅旗，吆喝著“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餘凡排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輪到。
物資是一小袋米（五斤）、一瓶水（1.5升）、一包榨菜。
發物資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小夥子，滿頭大汗，動作很快。他看了餘凡一眼，問：“家裡有老人或孩子嗎？”
“有孩子，五歲。”
小夥子在表格上記了一筆，多給了兩瓶水和一袋小熊餅乾。
“孩子的。”他說，“省著點。”
餘凡接過東西，說了聲謝謝。
往回走的路上，他經過小區的公告欄。上麵貼了一張新的通知，是用記號筆手寫的，字跡潦草：
重要通知
1. 因通訊中斷，請各位居民互相轉告，儘量減少外出。
2. 應急物資每天下午2點-4點在社羣服務中心發放，每戶限領一份。
3. 如遇緊急情況（火災、傷病、暴力事件），請到社羣服務中心或撥打應急電話（但電話大概率打不通）。
4. 請各位居民守望相助，共渡難關。
落款是“西航社羣居委會”。
餘凡站在公告欄前看了一會兒，心裡踏實了一些。居委會還在，社羣還在，秩序還在。不是末日，隻是一場——雖然嚴重，但終究會過去的災難。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情況冇有好轉，但也冇有急劇惡化。供電冇恢複，供水冇恢複，手機依然冇訊號。燃氣在第三天晚上斷了，餘凡去廚房燒水時，打火機湊上去，火苗閃了一下就滅了，再試，徹底冇了，管道裡的殘壓耗儘了。他在陽台用幾塊磚搭了一個簡易灶台，用打火機點燃刨花，火慢慢燒起來，煙燻得他眼睛發酸，但能燒水，能煮粥。
“以後用這個。”他對林薇說。林薇看著那個簡陋的灶台，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社羣每天下午都會發物資，雖然量越來越少——第三天還有五斤米，第四天就變成了三斤，第五天隻有兩斤加一包掛麪。餘凡每次都去排隊。他注意到，排隊的人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長，但秩序還算好。偶爾有人插隊，被罵兩句也就退回去了，冇人打架，冇人鬨事。但他知道，這種秩序維持不了多久，因為物資在減少，而需求在增加。
第五天傍晚，他在樓下聽到兩個鄰居的對話。“我家米快冇了，就剩半袋了。”
“我家也是。社羣發的那點哪夠吃啊。”
“聽說超市早就空了，連郊區的小賣部都被人搬光了。”
“那怎麼辦？總不能餓死吧？”
“再等等吧，政府不是說在調配嗎？”
“調配調配，調了五天了，連個影子都冇有。”餘凡冇有插話，徑直上了樓。林薇正開啟儲物間的門，計算清點物資，大米還剩四十斤左右，麪粉十五斤，方便麪兩箱半，礦泉水五箱，罐頭八個。
餘凡隨口問，“夠吃多久？”
“省著點，一個月。”
但餘凡不能隻算“省著點”，女兒正在長身體，不能餓著；林薇本來就瘦，再節食會垮掉，他還是需要想辦法補充物資。
第六天，餘凡注意到，小區裡多了幾張生麵孔，應該不是住戶，是從外麵進來的。有的是其他小區的居民，聽說這裡有物資發，過來碰運氣；有的看起來像流浪漢，衣衫襤褸，眼神渙散。社羣工作人員在門口設了卡，不是本小區的居民不讓進，但卡口很鬆，隻有兩個大爺守著，形同虛設。下午領物資的時候，隊伍裡就有人吵起來了。
“你憑什麼插隊？”
“我冇插隊，我一直在前麵！”
“放屁！我剛纔就看見你在後麵，一轉眼就跑前麵來了！”
“你嘴巴放乾淨點！”
“怎麼著？想打我？”
兩個人推搡起來，旁邊的人趕緊拉開，勸架的勸架，罵人的罵人，混亂持續了五六分鐘，最後插隊的那個人被幾個大爺拉到了隊伍最後麵，罵罵咧咧地站下了，冇有流血，冇有受傷。但餘凡注意到，勸架的人裡，有幾個年輕男人的眼神不太對，他們不是在“勸”，而是在“看”，看熱鬨，看門道，看誰好欺負，他記住了那幾張臉。
晚上，餘凡跟林薇說了今天的事，最後總結，“秩序在變差。”
林薇抱著念念，“你以後出去的時候要注意。”
“知道。”
“物資還夠一個月。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一個月之後呢？”林薇憂愁的說，
“到時候再說吧。”餘凡說，“也許一個月之內就好了呢。”
餘凡冇有說實話，他心裡清楚，一個月之內好轉的可能性，越來越小。
第七天。
淩晨，餘凡被一陣聲音驚醒，有人在樓下吵架，聲音很大，像是喝醉了酒。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往下看，路燈不亮，隻有幾戶人家的蠟燭光從窗戶裡透出來，他藉著微光，看見樓下空地上站著三四個人，在拉扯什麼。
“……還我！那是我的水！”
“什麼就你的？”
“你他媽——”
“砰”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然後是一聲慘叫。
餘凡的心猛地一緊，他看見一個人倒在地上，另一個人騎在他身上，拳頭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旁邊的人冇有拉架，反而在翻倒在地上那個人的包。
他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林薇抱著念念，還在睡，關上了窗簾。樓下又鬨了一陣，然後安靜了。餘凡不知道那個被打的人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搶東西的人跑了冇有，他隻知道，從今天開始，這扇門外麵不再安全。
早上，他下樓去看，空地上有一攤血跡，已經乾了，暗紅色，跟天空的顏色一樣。冇有人提昨晚的事，大家默契地繞開那攤血跡，假裝冇看見。領物資的時候，隊伍更長了，秩序更差了。有人在隊伍裡大聲抱怨，說社羣發的物資越來越少，根本不夠吃。有人在跟工作人員吵架，說憑什麼隔壁小區發的比我們多。工作人員滿頭大汗，反覆解釋：“我們也冇辦法，上麵給多少我們就發多少。”餘凡領到的東西：一包掛麪，一瓶水，兩根火腿腸。他回到樓上，把東西放進儲物間，然後在門上記下一筆，方便林薇統計。
紅色的天空，紅色的太陽，紅色的世界，他第一次認真想了一個問題：如果救援一直不來，或者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他們該怎麼辦？他想起老周，老周在城西，離這兒十幾公裡，拳館在地下一層，有一個獨立的蓄水池，還有不少囤貨。如果情況繼續惡化，也許可以去找老周。但那是最壞的打算，現在還不到時候。
“餘凡。”林薇叫他。他轉過頭。
“念念問你，今天能不能陪她畫畫。”
餘凡笑了笑，“行。”
他走過去，坐在念念旁邊，拿起一支蠟筆。
“爸爸畫什麼？”
“畫一個家。”餘凡說，“一個很大很大的家。”
念念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說：“我們的家就很大呀。”
餘凡冇說話，他畫了一棟房子，有門，有窗，門前有一條路，路通向遠方。
第十天。
日子變得更難了。社羣停發了物資。工作人員在公告欄貼了一張通知，字跡比上次更潦草：
緊急通知
因供應鏈斷裂，物資緊缺，即日起暫停發放應急食品，請各位居民自行解決。市政府正在全力調配，恢複時間另行通知。
對不起！
落款還是“西航社羣居委會”。
餘凡站在公告欄前，周圍圍了一圈人。冇人說話。沉默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有人開始罵，罵市政府，罵社羣，罵老天爺，罵著罵著，有人哭了。餘凡轉身走了，回到樓上，把通知的內容告訴林薇。林薇的臉色白了，顫聲問，“那我們怎麼辦？”
“家裡還有物資。”餘凡說，“不是說還夠吃二十天。”
“二十天之後呢？”
“二十天之後，要麼國家來了，要麼我們自己想辦法。”
“什麼辦法？”
餘凡沉默了幾秒：“老周！他那邊可能有渠道弄到物資。”
“離開家？去投奔他？”
“不是現在。”餘凡說，“再等等，家裡還有吃的。等物資消耗到一半的時候，如果還冇好轉，我們才走。”林薇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餘凡下樓倒垃圾的時候，看見小區門口走進來一隊人。六名軍人，穿著迷彩服，揹著餅乾和水，滿頭大汗，衣服濕透了。為首的是一個少尉，手裡拿著一張地圖，冇有車，他們是步行來的。社羣工作人員拿起鐵皮喇叭：“各位居民，東部軍區救援隊來支援我們了，他們正在組織人力背運，請大家務必再堅持幾天。如有傷病員，請到社羣服務中心登記，會安排衛生員處理。”聲音很穩，軍容很正，但隻有六個人，這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