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廢墟。
凹陷地形徹底塌了。那個直徑數百米的地洞口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大的塌陷坑,像一個被捏扁的碗。煙塵還在從裂縫裏往外冒,灰白色的煙柱在草原上空升到幾十米高,被風吹散。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有機物氣味,混著硝煙和泥土的腥味。
開拓者軍團的士兵們散坐在裝甲車旁邊。有人在喝水,水壺舉到嘴邊,喉結上下滾動,水從嘴角漏出來衝掉臉上的灰塵。有人在包紮傷口,紗布在手臂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滲出來的血把白色染成暗紅。有人在壓子彈,把散落的彈藥一發一發撿回彈匣裡,動作機械,還沒完全從戰鬥中緩過來。
林峰坐在一輛裝甲車的履帶旁邊。後背靠著車輪,腿伸直,霰彈槍橫在大腿上。他把穿甲彈的彈盒從腰間抽出來,搖了搖。裏麵空了。他把彈盒扔在一邊,金屬盒落在草地上發出悶響。
低溫運輸箱放在他腳邊。金屬外殼上沾滿了母巢的粘液和塌陷揚起的灰塵。他從地上抓起一把枯草,把箱子表麵的髒東西仔細擦掉。擦完正麵。擦側麵。翻過來擦底部。每一道焊縫都擦到了。
林雲從旁邊走過來。長刀已經入鞘,刀鞘邊緣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綠色體液。她把水壺遞給林峰。林峰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遞迴去。
林雲看了一眼低溫箱。
“還在動嗎。”
“剛才抽了一下。現在安靜了。”
林峰用指節敲了敲箱子的金屬外殼。裏麵沒有反應。他站起來,按住通訊器。
“蜂巢。戰果統計。”
通訊器裡傳來羅戰戈的聲音。
“說吧。”
“母巢已摧毀。高階變異體斬殺兩隻。一隻鐮刀型,一隻暴君級。普通變異體數量無法統計,全部隨母巢掩埋。己方陣亡三人,傷七人。”
他停了一下。
“特殊戰果一件。屍皇幼體,活體捕獲。已完成低溫密封,二十四小時內送達。”
通訊器裡沉默了兩秒。然後李偉的聲音插進來,沒等羅戰戈回話。
“立刻返程。運輸機已經起飛,在烏蘭巴托等你。”
林峰把通訊器掛回腰間。對坐在地上的士兵們喊了一聲。
“登車。回家。”
車隊發動。引擎的轟鳴連成一片,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晨光裡擴散。三十輛裝甲車調頭,沿著來時的車轍向烏蘭巴托方向駛去。林峰坐在最後一輛裝甲車的副駕駛座上,低溫運輸箱放在膝蓋上。他透過後視鏡看向後方。
後視鏡裡,母巢廢墟的煙塵還在升騰。那個巨大的塌陷坑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灰色斑點。斑點被揚起的塵土吞沒了。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草原,無盡延伸的枯黃色草原。
烏蘭巴托。
一架運-20B停在臨時清理出來的跑道上。跑道是推土機在草原上直接推出來的,泥土被壓實,兩側堆著鏟掉的積雪和枯草。運輸機的發動機已經啟動,螺旋槳攪起的風把跑道上的碎草吹得漫天飛舞。
裝甲車隊直接開到運輸機尾艙門前。林峰抱著低溫箱跳下車,彎著腰跑進機艙。機艙裡溫度比外麵高一點,燈光是慘白色的。他把箱子固定在一個空運貨架上,手指又檢查了一遍密封扣。扣死了。他把安全帶繞過箱子,拉緊,扣住。
林雲在他身後登機。最後一個士兵登機後,尾艙門緩緩關閉。液壓桿推動艙門的聲音嗡嗡作響,外麵的光線被一點點壓縮,最後完全被艙門切斷。機艙裡隻剩白色燈光。
發動機的轟鳴加大了。機身震動了一下,開始滑行。滑行速度越來越快,然後機頭抬起,整架飛機離開地麵。林峰從舷窗往下看。烏蘭巴托在他腳下越來越小。城市的廢墟,市政廳樓頂的旗幟,草原上延伸的車轍,全部縮成了微縮模型。
他收回目光。靠在貨艙的艙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蜂巢。實驗室。
莊陽站在實驗室門口。白大褂的下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他沒有管。身後的團隊已經準備就緒,一級生物隔離實驗室的氣密門全部開啟,各種儀器正在啟動,螢幕上一個一個綠色的指示燈在亮起。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運輸機降落的轟鳴從跑道方向傳過來。然後是車輪在地麵上滾動的聲音。低溫運輸箱被兩個士兵抬進實驗室,放在操作檯上。金屬外殼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灰塵和粘液,冷卻係統的工作指示燈在箱體側麵一閃一閃地亮著綠光。莊陽走過去。手指按在箱蓋的開關上。手指微微發抖。
“溫度。”
助手看了一眼監控麵板。
“冷卻係統運轉正常。內部溫度三點九攝氏度,在目標範圍內。”
莊陽按下開關。箱蓋緩緩開啟,冷氣從箱子裏湧出來,在操作檯上方形成一層白霧。白霧散去。
屍皇幼體蜷縮在密封袋裏。半透明的薄膜覆蓋著全身,薄膜下麵的麵板是蒼白色的,暗藍色的血管還在微弱地搏動。四肢蜷在胸前,十根細小的骨爪交叉著搭在鎖骨位置。眼睛閉著。額頭的骨骼隆起在冷氣裡顯得更加突出,透過半透明的薄膜能看到裏麵複雜的骨質紋理。
莊陽盯著它看了很久。手指不再發抖了。
“準備一級生物隔離。馬上開始基因測序。”
他抬起頭,看著操作檯上的密封袋。幼體在密封袋裏抽搐了一下,很輕微。
“全體人員注意。這個樣本的優先順序,高於目前所有研究專案。”
蜂巢。指揮中心。
李偉把外蒙古正式管理機構設立檔案攤在桌上。檔案已經擬好,紙張邊緣整齊,每一頁的右下角都蓋著紅色的印章。他從桌上拿起筆。筆帽擰開,金屬筆尖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亮光。在第一頁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翻到第二頁。寫下名字。翻到第三頁。翻到最後一頁。他把檔案合上。筆放下。
羅戰戈站在旁邊,手裏抱著平板電腦。
“正式任命。宋明義,少將,原第82集團軍副參謀長,任命為外蒙古總督。駐烏蘭巴托。”
李偉把檔案推過去。羅戰戈接住,夾在腋下。
“設立三個前進基地。一號基地在烏蘭巴托以西兩百公裡,二號基地在烏蘭巴托以南三百公裡靠近戈壁邊緣,三號基地在烏蘭巴托以北兩百五十公裡色楞格河流域。三個基地全部配屬一個排駐軍,兩輛裝甲車,一部遠端電台。監控草原變異體活動,每六小時向蜂巢彙報一次。”
羅戰戈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滑動。
“外蒙古倖存者全部編入重建總隊。青壯年男性編入勞動營,負責修復烏蘭巴托市區和三個基地的基礎設施。技術人員送蜂巢接受審查。老弱婦孺就地安置,由後方供應口糧。”
羅戰戈記錄完畢。他走到牆邊,手指在電子地圖上點了一下。地圖上,從海參崴到烏蘭巴托,再到外蒙古全境,整個區域被紅色色塊覆蓋。色塊的邊緣從蒙俄邊境一直延伸到戈壁邊緣,從東部草原一直延伸到西部山地。三百萬平方公裡。全部是紅色。
李偉站在地圖前麵。目光從海參崴開始,沿著西伯利亞鐵路的紅線向西移動。劃過伯力。劃過赤塔。劃過伊爾庫茨克。劃過貝加爾湖。然後向南,劃過烏蘭巴托。最後停在外蒙古的西部邊界。他的手指在紅色色塊上敲了一下。
“遠東和外蒙古。連成一片了。”
他轉過身。
“外蒙古戰役總戰果。”
羅戰戈調出資料。螢幕上彈出一個視窗,數字一行一行跳動。
收編倖存者,八萬兩千人。其中青壯年男性兩萬三千人,青壯年女性一萬八千人,技術人員一千二百人。繳獲各類武器四千餘件,彈藥若乾。繳獲物資包括糧食、燃料、車輛、工程機械。摧毀大型變異體巢穴一處,其中包括屍皇幼體一隻。已捕獲。
李偉看完。他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
“把老趙叫來。”
通訊器接通。老趙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電流聲很重。
“遠東和外蒙古已經平定。大毛被我們打殘了,暫時不敢動。現在是解決燈塔國的時候了。”
揚聲器裡沉默了兩秒。老趙的聲音傳回來。
“怎麼打。”
“啟動雙航母編隊計劃。遼寧艦,山東艦,全部入列。”
李偉的手指在桌上點了一下。
“三個月內,我要看到一支能遠征太平洋的艦隊。”
畫麵切至某港口。
晨霧從海麵上漫過來,把整個港口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裡。碼頭上的吊臂在霧中隻看得見輪廓,高大而模糊。霧最濃的地方是港池深處。
兩個巨大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不是建築。建築的輪廓不會有這麼流暢的曲線。那是兩艘航母。左舷的艦島在霧中顯現出模糊的剪影,艦島上方的天線桅杆刺穿了霧氣,桅杆頂端的訊號燈在灰白色的霧中一閃一閃地亮著紅光。
甲板上空無一人。彈射器的軌道覆蓋著露水,攔阻索的鋼纜在霧氣中掛著水珠。艦島的窗戶裡,燈光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從底層到頂層,從艦橋到航海艦橋。燈光透過霧氣,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暈。
拖船的引擎聲從霧中傳來。幾艘拖船正在靠近遼寧艦的艦首。拖船上的纜繩甩過去,套住係纜樁。拖船開始發力,引擎聲加大,螺旋槳攪起港池裏的海水,白色的浪花在灰綠色的水麵上翻湧。
遼寧艦的艦首緩緩破開水麵。巨大的艦體在拖船的牽引下,一寸一寸地離開泊位。艦首切開晨霧,露出艦體側麵斑駁的防鏽漆。艦名在霧中若隱若現。
霧氣深處,山東艦的輪廓還安靜地停在泊位上。它的艦島燈光也在亮起,一盞接一盞,彷彿正在緩緩蘇醒。
林峰的聲音作為畫外音,從通訊頻道裡傳進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
“運輸機正在接近蜂巢。低溫箱狀態正常。預計二十分鐘後降落。”
指揮中心裏,李偉看著螢幕上兩艘航母的實時畫麵。霧還在,但正在散。第一縷陽光從東麵海平線上射出來,照在遼寧艦的艦島上。艦島的窗戶反射著金色的光。他把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從螢幕移向牆上的電子地圖。太平洋。燈塔國的輪廓在地圖的另一端。中間是幾千公裡的海洋。
“三個月後。”
他直起腰。
“劍指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