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庫茨克。
命令到達的時候,老趙正在市政廳地下室裡看地圖。地下室牆壁上的水泥被炮火震出了裂紋,裂紋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根乾涸的血管。柴油發電機的突突聲從角落傳過來,排氣管把廢氣排到地麵以上,在地下室裡隻留下柴油燃燒後的焦味。
通訊兵把電文遞過來。紙張還帶著機器列印的餘溫。老趙接過電文。手指捏著紙張邊緣,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然後從右到左又掃了一遍。
他把電文放在地圖桌上。手掌按上去,把紙張壓平。
“留下兩個旅。”
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125旅。駐守伊爾庫茨克。”
手指往東移動。劃過西伯利亞鐵路的紅線,停在伯力的位置上。
“第127旅。駐守伯力。”
他把手指收回來。指尖上沾著地圖表麵的鉛筆灰,他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其餘部隊。”
他抬起頭。目光從地下室裡的每一個旅長臉上掃過去。80旅的旅長靠在牆邊,防寒服的拉鏈拉到下巴,嘴唇乾裂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第389旅的旅長坐在彈藥箱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指節被凍得發紅。第390旅的旅長站著,一隻手端著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塊瓷,露出下麵黑色的鐵。第391旅的旅長蹲在角落裏,後背靠著牆壁,眼睛盯著地麵。
“80旅。第389旅。第390旅。第391旅。”
老趙每念一個番號,就在地圖上點一下。指尖落在紙麵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點了四下。
“四個旅。組成南下集群。”
旅長們動了。靠牆的那個把後背從牆上抬起來,牆皮上留著他防寒服蹭掉的雪漬。坐在彈藥箱上的那個把交叉的手指鬆開,手掌在膝蓋上蹭了一下。站著的那個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麵上。蹲著的那個站起來,膝蓋發出哢嗒一聲。
“七十二小時。”
老趙的手指從伊爾庫茨克向南劃。指甲在紙麵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痕跡穿過蒙俄邊境的界線,穿過一片用等高線表示的丘陵地帶,穿過大片大片的空白區域。最後停在烏蘭巴托的位置上。
“完成休整和物資補充。然後出發。”
他把手指收回來。在地圖邊緣蹭了一下,蹭掉指尖沾的鉛筆灰。
“目標。烏蘭巴托。”
他的手指在烏蘭巴托三個字上用力按了一下。紙張凹下去一個淺坑。坑的邊緣泛著白色,是紙張纖維被壓斷的顏色。
“不接受投降。全部碾壓。”
地下室裡沒有人說話。柴油發電機突突突地轉著。排氣管的節奏和心跳的頻率重合在一起。
旅長們點頭。一個接一個。有人點得很用力,下巴幾乎碰到胸口。有人隻點了一下,很輕,像隻是眨了眨眼。
老趙把電文從地圖桌上拿起來。折了一下。紙張在他的手指間發出脆響。再折一下。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裏。口袋的布料被撐起來一個方形的凸起。
七十二小時後。
坦克發動。
第389旅的99A停在伊爾庫茨克城外。發動機被噴燈烤了一個小時,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灰白色的晨光裡擴散。黑煙升上去,和城市廢墟上空的硝煙混在一起。
旅長站在指揮車旁邊。手扶著車門,車門上的油漆被彈片削掉了一塊,露出下麵銀灰色的金屬。他看著車隊。99A一輛接一輛地發動,引擎的轟鳴聲連成一片。履帶碾過凍土,碾過碎磚,碾過一切擋路的東西。炮管指向南方。
他上了車。車門關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指揮車的發動機響了。
車隊開始移動。
從伊爾庫茨克向南。西伯利亞鐵路的紅線在後視鏡裡越來越細,最後變成地平線上一條若有若無的痕跡。針葉林逐漸稀疏。鬆樹和冷杉被白樺和灌木取代。然後灌木也沒了。
地貌變成了草原。
雪覆蓋著枯黃的草。視野一下子開啟了。從指揮車的車窗望出去,白色和枯黃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地平線被壓成一條筆直的線。天空很大。大得讓人不適應。在西伯利亞的針葉林裡待久了,習慣了頭頂被樹冠遮擋的天空,突然暴露在這麼大的天空下麵,後腦勺會不自覺地往下縮。
老趙坐在指揮車裏。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霜化成水,露出外麵的草原。
他看了很久。
然後收回目光。從口袋裏掏出那本作戰日誌。翻到新的一頁。紙張凍得發硬,翻頁的時候發出脆響。他擰開筆帽,筆尖在紙麵上停了一下。
寫了兩個字。
南下。
筆跡很用力。紙背麵都能摸到凸起的筆畫痕跡。
他把日誌合上。筆帽擰回去。塞回口袋。
蒙俄邊境。
界碑立在那裏。一塊花崗岩的石碑,半截埋在雪裏。碑麵上刻著俄文和蒙古文。俄文在上麵,蒙古文在下麵。碑麵的石頭被風沙打磨得粗糙,刻字的凹槽裡填滿了雪。
第389旅的99A碾過界碑。
履帶咬進界碑基座的凍土裏。花崗岩的碑體從根部斷裂,石頭崩裂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出去很遠。碑體歪向一邊,砸在雪地上,陷下去半截。俄文和蒙古文的刻字被雪埋掉。履帶碾過去。碎石在履帶下麵被壓成更碎的石頭。
第二輛坦克碾過去。第三輛。第四輛。
整個旅的坦克從界碑的位置越過邊境。車轍在雪地上拉出數十道平行的痕跡,向南延伸。界碑的碎塊被碾進凍土裏,和泥土、雪、枯草混在一起。
進入外蒙古後,第389旅的坦克飆到六十碼。
草原上沒有障礙物。沒有反坦克壕。沒有碉堡。沒有路障。隻有雪和枯草。坦克排成寬正麵隊形,三十輛99A一字排開,左右間距五十米。炮管全部指向前方。步兵戰車跟在坦克後麵,隊形拉得更開。
履帶碾過草原。雪被碾碎,露出下麵枯黃的草。草被碾進土裏,和泥土攪在一起。車轍在白色和枯黃色之間畫出一道一道的黑線。
偵察兵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
“前方三百公裡內無大毛駐軍。”
電流聲很重。聲音斷了一下,又接上。
“僅有少量變異體。烏蘭巴托方向有訊號反應,疑似城防設施。”
老趙按住耳機。
“什麼訊號。”
“雷達訊號。短波。頻段和末世前外蒙古軍隊的防空雷達一致。”
老趙鬆開耳機。手指在地圖上烏蘭巴托的位置點了一下。地圖上,烏蘭巴托周圍是一片空白。末世前外蒙古的軍事部署資料沒有更新。不知道城裏有什麼。不知道守軍有多少。不知道城防工事的強度。
他從彈藥箱裏拿起一支紅筆。筆尖懸在烏蘭巴托上空,停了一秒。然後落下去。
畫了一個叉。
紅色的叉覆蓋了烏蘭巴托三個字。筆跡很用力。叉的兩條線在城中心交叉,四個尖端延伸到城區的四個方向。
“五天之內。”
他把紅筆放下。筆在傾斜的地圖上滾了一下,被捲起的紙邊擋住。
“我要站在這座城的中心。”
夜間。
坦克編隊開啟車燈。數十道光柱在草原上掃過,照亮前方的雪地。光柱在雪麵上反射回來,白得刺眼。從遠處看,車隊像一條發光的蛇在黑色的草原上爬行。
老趙靠在指揮車的座椅上。車窗外的光柱一根一根地從他的臉上掃過去。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他的眼睛睜著。瞳孔在光柱掃過的時候收縮,在光柱移開的時候放大。
耳機裡突然傳來喊聲。
“右側翼。變異獸。”
老趙的身體從座椅上彈起來。手指按住耳機。
“數量。”
“一群。至少二十隻。體型比末世前大一倍。是狼。”
步戰車上的機關炮響了。
曳光彈從炮口噴出去,在夜色中劃出紅色彈道。彈道從車隊右側向外延伸,像一根一根燒紅的鐵絲被甩出去。第一隻變異狼被擊中。30毫米炮彈把它從腰部撕成兩半。前半身還在往前沖,後半身已經倒在雪地裡。血在車燈的光柱裡噴成一片紅色的霧。
第二隻。第三隻。
狼群散開。它們不是逃跑,是戰術散開。末世前狼群就會包抄。變異後的狼群包抄得更快。幾隻從右側迂迴,幾隻繞到車隊後方。它們的眼睛在車燈的餘光裡反著綠光。瞳孔是一條垂直的縫。
機關炮追著那些綠光掃射。彈殼從炮膛裡跳出來,叮叮噹噹地落在步戰車的裝甲板上。彈殼冒著熱氣,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洞。
一隻變異狼突破了火力網。它從兩輛步戰車之間的縫隙鑽進來,撲向一輛步兵戰車的側麵。身體撞在裝甲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獠牙咬住裝甲板上的一個凸起,金屬在牙齒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步兵戰車猛地轉向。輪胎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弧線。變異狼被甩下去,身體在雪地上滾了兩圈。還沒站起來,另一輛步戰車的並列機槍響了。7.62毫米子彈把它釘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戰鬥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狼群丟下七八具屍體,其餘的消失在黑暗裏。車燈的光柱掃過去,草原上空空蕩蕩。隻有雪地上留下的血跡和拖痕證明它們來過。
老趙從指揮車裏走下來。軍靴踩在雪地上,走到一隻被擊斃的變異狼旁邊。
車燈的光柱照在屍體上。
體型比末世前的草原狼大了不止一倍。肩高接近成年男人的腰部。四肢比末世前的狼粗了一倍,肌肉在皮毛下麵鼓成條狀。爪子從腳墊裡伸出來,每一根都有手指長,彎曲著,尖端是黑色的。
最異常的是獠牙。
末世前狼的犬齒長度大約兩到三厘米。這隻變異狼的犬齒從嘴唇裡伸出來,長度超過十厘米。牙尖是半透明的,牙根處泛著黃色。上下犬齒交錯,咬合的時候像一把剪刀。
老趙蹲下去。手指捏住變異狼的上唇,把嘴唇翻起來。牙齦上有一個鼓包。鼓包的頂端已經裂開了,露出一點白色的牙尖。
第二副獠牙。正在長出來。
他鬆開手。嘴唇彈回去,蓋住那個鼓包。他在雪地上蹭了一下手指。指尖上沾著變異狼的唾液,黏糊糊的,在低溫下正在凝固。
他站起來。
“外蒙古的變異體數量和種類。”
他看著那隻變異狼的屍體。車燈的光柱把屍體照得慘白。
“可能比西伯利亞更多。”
他轉過身。走回指揮車。車門關上前,他的聲音從車廂裡傳出來。
“通知部隊。加強夜間警戒。”
指揮車繼續向南。
車燈的光柱在草原上掃過。後麵,變異狼的屍體倒在雪地裡,車燈照亮它異常發達的獠牙。獠牙的尖端反射著一點光,像兩根彎曲的針。
車隊越來越遠。光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草原深處的一串光點。
更南邊的地方。烏蘭巴托的方向。城市的廢墟輪廓正從地平線下麵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