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地下指揮所。
桌麵上攤著一張被折過的電報紙。紙張邊緣被手指捏出了褶皺,上麵隻有兩個字。
不停。
昏暗的燈光從頭頂的燈管裡瀉下來,燈管一頭已經發黑,光在閃爍,把桌上的字照得一明一暗。
大毛殘存政府的幾個核心人物圍在桌前。有人在抽煙,煙霧在燈光下上升,被排風扇抽走,排風扇的葉片歪了一邊,每轉一圈就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音。有人盯著那張電報紙,眼珠子一動不動。有人在用指甲摳桌麵上的木刺,摳出來,彈掉。
“我說過了。”
說話的人坐在桌子盡頭。軍裝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露出脖子上一條從下頜延伸到鎖骨下方的傷疤。傷疤是新的,邊緣還泛著粉紅色。他的手按在桌麵上,五根手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
“求和是浪費時間。”
他把那張電報紙從桌上拿起來。兩根手指捏著紙張邊緣,舉到燈光下。不停兩個字被燈光照得透亮,墨跡的紋理清晰可見。
“他們不談判。不接受條件。不停戰。”
紙在他手指間被揉成一團。紙張擠壓的聲音在沉默的指揮所裡格外清晰。他把紙團扔出去。紙團在桌麵上滾了半圈,停在地圖邊緣。
“那就打。”
對麵的人把煙頭摁滅在罐頭盒裏。煙頭嗤的一聲熄了。
“拿什麼打。”
他把罐頭盒推到一邊。裏麵的煙頭堆成了一座小山。
“遠東的七個旅。沒了。西伯利亞鐵路。斷了。伊爾庫茨克的彈藥庫。被炸了。伯力的守軍。投降了。”
他每說一句,手指就在桌麵上點一下。指尖撞擊木質桌麵,發出咚咚咚的聲音。點了四下。
“我們還有什麼。”
沒有人回答。
排風扇哢嗒哢嗒地轉著。燈管閃爍了一下,又亮起來。
傷疤男人盯著對麵的人。眼睛裏的血絲從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
“核彈。”
他伸出三根手指。
“還剩三枚。”
對麵的人冷笑了一聲。笑聲從鼻腔裡出來,很短。
“三枚。你知道他們的衛星在頭頂上轉了多少圈嗎。你知道他們的天眼係統盯著我們的發射井盯了多久嗎。”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你按下發射按鈕的那一刻,他們的東風-5C就會從發射井裏升起來。六枚。分導式核彈頭。目標就是我們現在坐著的這個地方。”
他的手指往腳下指了指。指尖用力往下戳。
傷疤男人的手從桌麵上收回來。手指一根一根蜷起來,握成拳。拳麵抵在桌麵上,指節凸起,發白。
“那就一起死。”
聲音不高。但指揮所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排風扇哢嗒哢嗒地轉著。沒有人說話。
角落裏傳來一個聲音。很輕。
“我不想死。”
說話的人一直沒開過口。他坐在桌子的最遠端,燈光照不到他的臉。隻能看見他放在桌麵上的手。手在抖。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汙垢。
“莫斯科還有不到五十萬人。燃料隻夠三個月。食物已經見底。變異體從各個方嚮往城區壓縮。”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麵上蜷起來。
“再打下去,這五十萬人一個都活不了。”
傷疤男人盯著他。拳麵還抵在桌麵上。
“那你說怎麼辦。”
角落裏的人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抱在胸前。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
“求和。”
傷疤男人的拳頭在桌麵上砸了一下。搪瓷杯跳起來,裏麵的水灑在地圖上。水漬在紙張上洇開,把烏蘭巴托的位置泡成模糊的一團。
“已經求過了。”
他把那張被揉皺的電報從地圖邊緣撿起來。展開。紙張上的摺痕把不停兩個字切成了幾段。
“這就是回答。”
他把電報撕成兩半。四半。碎片從他手指間落下來,飄在桌麵上。
角落裏的人站了起來。燈光終於照到他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頰上的麵板鬆弛地垂著。
“那就再求一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條件由他們提。全部接受。割讓遠東。割讓西伯利亞。割讓任何他們要的地方。”
聲音在指揮所裡回蕩。排風扇哢嗒哢嗒地轉著。燈管又閃爍了一下。
傷疤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拳頭還抵在桌麵上,指節還是白的。然後他慢慢把拳頭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展,掌心貼在桌麵上。手背上的青筋從凸起變成平緩。
“發。”
他坐下來。椅子的彈簧發出吱呀一聲。
第二封電報從莫斯科地下指揮所發出。訊號穿過烏拉爾山脈,穿過西伯利亞平原,穿過已經被中方控製的遠東地區,抵達蜂巢。
通訊兵把列印好的電報紙裝進牛皮紙信封。信封上蓋著紅色的加急印章。墨跡還沒幹,在燈光下反著濕漉漉的光。
蜂巢。
李偉拆開信封。抽出那張紙。
電報的措辭變了。不是請求。是懇請。不是願意。是同意。不是談判。是接受。
他看完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最後一行字是——條件可由中國方麵提出。我方全部接受。
李偉把電報放在桌上。紙張落在桌麵上的聲音很輕。
羅戰戈站在旁邊。目光從電報上掃過。
“這是第二封了。”
李偉沒說話。他看著那封電報。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排列,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寫信的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筆尖上。
他把電報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紙張的紋理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告訴老趙。”
他的手指在電報上敲了一下。
“部隊休整一週。然後繼續向西。”
羅戰戈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不回電?”
“回。”
李偉拿起筆。在電報背麵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筆尖在紙上劃動,墨水洇進纖維裡。
不停戰。不談判。不接受條件。
三行。九個字。
他把筆放下。
“發回去。”
電報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每一個字母按下去,鍵盤就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嗒聲。訊號從蜂巢發出,穿過遠東,穿過西伯利亞,抵達莫斯科地下指揮所。
傷疤男人看著螢幕上的回復。九個字。三行。他的眼睛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然後從右到左又掃了一遍。
他沒有說話。
拳頭砸在鍵盤上。鍵帽飛起來,落在桌麵上,彈了兩下。螢幕上的字還在亮著。不停戰。不談判。不接受條件。
他轉過身。
“準備發射。”
指揮所裡的人都看著他。角落裏的人站了起來,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三枚。全部進入發射準備。”
他的手指從鍵盤的殘骸上收回來。手指上沾著鍵帽的碎片。
“目標。鄭州。魔都。蜂巢基地。”
角落裏的人衝過來。手抓住傷疤男人的衣袖。手指攥著軍裝的布料,指節發白。
“你瘋了。他們會把我們從地圖上抹掉。”
傷疤男人甩開他的手。衣袖從那隻手裏掙脫出來。
“他們已經要把我們從地圖上抹掉了。”
蜂巢。
天眼係統的螢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預警視窗。
羅戰戈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被他的膝蓋頂開,輪子在地麵上滑出去一段。
“大毛核力量調動。”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預警視窗展開,一行一行的資料跳出來。三個核導彈發射井同時進入發射準備。燃料加註開始。目標坐標正在裝定。
“三枚。目標鄭州。魔都。蜂巢基地。”
指揮中心裏的空氣凝固了。沒有人動。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塊螢幕上。紅色的預警視窗在螢幕中央閃爍,一下,兩下,三下。
李偉看著螢幕。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臉上的肌肉沒有動。眼睛沒有眨。瞳孔裡倒映著螢幕上閃爍的紅光。
他拿起電話。
“火箭軍。”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應答。
“東風-5C。全部進入發射準備。”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目標。莫斯科地下指揮所。一號核導彈發射井。二號核導彈發射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全部六枚?”
“全部。”
李偉把電話放下。話筒扣回機座,發出哢嗒一聲。
指揮中心裏隻有機器運轉的低鳴聲。螢幕上,紅色的預警視窗還在閃爍。另一個視窗彈出來——東風-5C六枚,燃料加註開始。目標坐標裝定中。
羅戰戈的聲音壓低。
“要不要先發製人。”
李偉轉過頭。看著羅戰戈。
“不。”
他站起來。走到通訊台前麵。通訊兵把麥克風遞過來。麥克風的金屬網罩冰涼,貼在他的嘴唇上。
他按下通話鍵。
聲音通過公開頻道傳出去。穿過遠東。穿過西伯利亞。傳進莫斯科地下指揮所。傳進每一個能接收到這個頻率的通訊裝置裡。
“發射即滅亡。”
五個字。
他把麥克風放下。金屬網罩上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正在慢慢消散。
莫斯科地下指揮所。
螢幕上的訊號亮了。公開頻道裡傳出來的那五個字被自動轉寫成文字,顯示在螢幕上。
發射即滅亡。
傷疤男人的手指懸在發射按鈕上方。指尖距離按鈕不到一厘米。按鈕是紅色的,表麵被按過很多次,紅色的漆麵已經磨掉了一小塊,露出下麵黑色的塑料。
他的手指停在那裏。
沒有按下去。
螢幕上的另一個視窗顯示著天眼係統截獲的訊號。六枚東風-5C。燃料加註完畢。目標坐標已鎖定。三個坐標。莫斯科地下指揮所。一號發射井。二號發射井。每一個坐標後麵都跟著一個紅色的已鎖定標記。
指揮所裡有人站了起來。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角落裏那個人把手從臉上拿開。掌心全是汗。汗在燈光下反著光。
傷疤男人的手指懸在按鈕上方。
懸了很久。
然後他的手垂下來。落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彎曲,保持著懸停時的弧度。像一隻死鳥的爪子。
他沒有按下發射按鈕。
蜂巢。
螢幕上,大毛的三個核導彈發射井訊號從紅色變成了黃色。燃料加註停止。發射程式中止。
羅戰戈的呼吸從胸腔裡泄出來。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李偉沒有看那塊螢幕。他把目光從通訊台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牆上的電子地圖。地圖上,遠東的紅色區域安靜地亮著。貝加爾湖的藍色輪廓像一隻狹長的眼睛。
他的視線從貝加爾湖往南移。移過蒙古高原的輪廓。移過戈壁灘的空白區域。最後停在烏蘭巴托的位置上。
“大毛暫時不敢動。”
他的手指落在烏蘭巴托上麵。
“趁這個視窗。”
手指用力按下去。螢幕上的坐標被鎖定,一個紅色的標記釘在了外蒙古的中心。
“解決外蒙古。”
他轉過身。看著羅戰戈。
“命令老趙。留下125旅和第127旅駐守遠東。主力南下。”
羅戰戈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滑動。
“四個旅。80旅。第389旅。第390旅。第391旅。組成南下集群。目標烏蘭巴托。”
李偉把手指從螢幕上收回來。指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是螢幕表麵的靜電吸附的。
他看了一眼指尖。然後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讓他們快。”
地圖上,藍色箭頭從伊爾庫茨克的位置開始向南延伸。箭頭穿過蒙俄邊境。穿過草原。直指烏蘭巴托。
外蒙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