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工業區,傍晚。
井蓋被踢開,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獵手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一股腐爛的腥味從下麵湧上來,像有什麼東西爛了很久。
他拿出熱成像儀,對準洞口。
螢幕上白花花一片。
“熱源密集。”他把儀器收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下麵有東西,不少。”
老馬湊過來看了一眼,往槍裡塞了顆燃燒彈:“炸了就完了。”
“不行。”獵手說,“上頭要活的。或者說——要殘骸。”
猴子探頭往下看,手電筒的光柱掃進黑暗裏,什麼都照不到底:“什麼殘骸?”
“智腦。”
四個人沉默了兩秒。
鐵塔把重機槍從肩上卸下來,槍托杵在地上,說了今晚第一個字:“操。”
獵手第一個下去。
鐵梯子銹得厲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他下得很快,三層樓的高度,十秒鐘腳就踩到了底。
水沒過腳踝。冰涼的,帶著一股化學品的臭味。
他側身讓開,手電筒往上晃了兩下。老馬第二個下來,然後是猴子,最後是鐵塔。鐵塔下來的時候整個梯子都在晃,銹渣掉了一頭。
“都到了?”獵手問。
“到齊。”老馬說。
獵手轉身,手電筒照向前方。
管道很寬,足夠兩個人並排走。牆上全是抓痕——一道一道的,有深有淺,新的蓋住舊的,像被反覆撓過。
老馬在後麵低聲說:“這痕跡是新的。”
“我知道。”
獵手打頭,手電筒的光柱在管道裡掃來掃去。水在腳下嘩啦嘩啦響,每一步都有迴音。
管道拐了個彎,前麵出現岔路口——左邊一條,右邊一條,都黑得看不見底。
獵手抬手,整隊停下。
他側耳聽了幾秒,指指左邊:“那邊有聲音。”
所有人都聽到了。
窸窸窣窣的,像有很多東西在爬。不是一隻兩隻,是幾十隻、上百隻,密密麻麻的,在黑暗裏移動。
獵手切了通訊頻道,聲音壓到最低:“猴子,去探路。”
猴子沒說話,像條蛇一樣滑出去。他走路的姿勢很怪,身子壓得很低,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幾秒鐘就消失在左邊的黑暗裏。
獵手站在原地等。老馬把燃燒彈從槍裡退出來,換了一匣穿甲彈。鐵塔把重機槍的槍架開啟,架在水裏。
三十秒。
一分鐘。
獵手的左手又開始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攥緊拳頭,指甲摳進掌心。
一分半。
猴子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壓得很低,但能聽出他在發抖:“我操。”
“什麼情況?”獵手問。
“前麵有個大廳,很大,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裏麵全是——變異獸。密密麻麻的,少說幾百隻。”
獵手皺眉:“它們發現你了?”
“沒有。它們不動,就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
“等什麼?”
“不知道。”猴子的聲音更低了,“但我看到中間有個東西——不是獸,是人形的。站在獸群中間,背對著我。”
獵手的左手在口袋裏攥得更緊了。
“能看清是誰嗎?”
“太遠了。但那身衣服——灰色的,有反光條——像是議會的。”
獵手轉頭看老馬和鐵塔。
老馬的臉色變了:“議會的人?還活著?”
“藏在地下,控製著幾百隻變異獸。”獵手說,“不是活著,是沒死乾淨。”
他對著耳機說:“猴子,撤回來。”
“它們動了。”猴子的聲音突然變了調,“那個東西動了。獸群在往兩邊讓,給他讓路。”
“撤回來!”獵手喊。
“他在往我這邊走——他發現我了——”
耳機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水花濺起的聲音,還有猴子的喘息。
獵手對老馬和鐵塔說:“準備戰鬥。”
老馬拉了一下槍栓:“打進去?”
“打進去。”
魔都臨時指揮部。
李偉站在通訊台前,聽著耳機裡的聲音。
參謀在旁邊小聲問:“變異獸群被人控製?”
“智腦。”李偉說,“議會的人沒死乾淨,有人活下來了。”
參謀愣了一下:“可是——議會不是被您……”
“我沒說他們全死了。”李偉盯著通訊器,“我說的是,有人在我們眼皮底下藏到現在。”
通訊器裡傳來猴子的聲音,喘得很厲害:“我出來了!它們沒追上來——它們在那個大廳裡停下了。”
獵手的聲音:“你看到什麼了?”
“那個人——他又回去了。走回獸群中間,站著不動了。”
“在等什麼?”
“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在等人。”
李偉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等人。
等誰?
等巡邏隊?等開拓者?還是等別的什麼?
獵手的聲音再次傳來:“我下去看看。”
“你瘋了?”老馬的聲音,“下麵幾百隻獸——”
“他控製不了那麼多。”獵手說,“智腦的算力有限,獸越多,他本體越弱。那些獸是他的盾牌,也是他的累贅。”
李偉聽著,沒說話。
獵手的判斷是對的。智腦的分體不是母體,算力撐不住大規模控製。幾百隻變異獸同時指揮,分體的反應速度會慢到離譜。
但前提是——那真的是智腦的分體。
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議會留下的別的什麼玩意兒呢?
“獵手。”李偉按下通話鍵,“先別下去。再探一次,確認目標身份。”
“來不及了。”獵手說,“他在動了——獸群在往我們這邊移動。”
李偉的手握緊桌沿。
通訊器裡傳來猴子的聲音,這次是真的慌了:“它們在往這邊來!很快!不是走——是在跑!”
“獵手,撤出來!”李偉喊。
“來不及了。”獵手的聲音很穩,“我看到人了。”
“誰?”
沉默。
然後獵手說了兩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李偉的腦子裏:
“王勇。”
李偉的呼吸停了一秒。
王勇。
議會的高階研究員。智腦專案的核心人物。打議會的時候,他親手炸了研究中心,王勇的屍體沒找到。
當時他以為是炸碎了。
現在他知道——不是碎了,是跑了。跑到魔都地下,藏在城東工業區的管網裏,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藏了整整一個月。
“獵手——”
通訊器裡傳來第一聲槍響。
不是獵手的槍。是猴子的——那小子走火了。
然後是老馬的罵聲:“操!它們衝上來了!”
鐵塔的重機槍響了,聲音在管道裡炸開,震得通訊器嗡嗡響。
李偉對著通訊器喊:“獵手!報告情況!”
“它們在往我們這邊沖。”獵手的聲音在槍聲裡壓著一條線,“數量很多,至少兩百隻。”
“能打出去嗎?”
“能。但需要時間。”
“我給你時間。”
“不用。”獵手頓了頓,“我下去找他。你們在上麵等我。”
李偉愣了一下:“你一個人?”
“人多了沒用。他會用獸群圍堵,人越多他越容易分散我們的注意力。”
“你確定?”
“確定。”
李偉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把殘骸帶回來。”
獵手沒回答。
通訊器裡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像是匕首從鞘裡拔出來。
然後是腳步聲。一個人,往反方向跑。越來越遠。
槍聲在他身後炸開,老馬的喊聲、猴子的叫聲、鐵塔的重機槍咆哮,混在一起。
但獵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安靜,最後消失在通訊器的邊緣。
李偉站在通訊台前,一動不動。
參謀小聲問:“長官,要不要派增援?”
“不用。”李偉說,“開拓者夠了。”
他頓了頓,又說:“如果獵手不夠,派多少人都沒用。”
參謀閉嘴了。
通訊器裡安靜了很久。
隻有槍聲還在響,但越來越稀疏。老馬的子彈快打光了,鐵塔的重機槍也啞了火——不是沒子彈,是在省著打。
然後猴子的聲音傳來,帶著哭腔:“它們停了。”
“什麼?”老馬問。
“它們不追了。退回去了。”
李偉的眉頭皺起來。
退了?
為什麼退?
明明可以一波衝垮老馬他們,為什麼退了?
除非——有人在控製它們。
不是“有人”,是王勇。
王勇在召回獸群。
為什麼召回?
獵手。
獵手下去了。王勇發現了他。獸群在往回撤,去圍獵手。
“獵手!”李偉對著通訊器喊,“它們回去了!去找你了!”
沒有回應。
隻有電流的沙沙聲。
“獵手!”
還是沒回應。
李偉一拳砸在桌上。
參謀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通訊器裡突然傳來獵手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我知道了。”
然後就斷了。
李偉盯著通訊器,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沒有聲音。
他點了一根煙,站在窗前,看著城東的方向。
天已經全黑了。那個方向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那個黑暗的地下,有個人正走向一群怪物。
而那個人自己,也是個怪物。
煙燒到手指,他纔回過神來,把煙頭按滅在窗台上。
通訊器裡傳來一聲悶響。
很遠,很沉,像什麼東西被刺穿了。
然後是獵手的喘息聲。
“獵手?”李偉喊。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獵手的聲音傳來,疲憊,但穩:“看到他了。”
“誰?”
“王勇。”
李偉的手攥緊了通訊器。
“他在下麵。”獵手說,“不人不鬼的東西。下半身全是機械,連在地板上。一隻眼睛換成了鏡頭,紅色的。”
“能殺嗎?”
“能。”獵手說,“但他在看著我。”
通訊器裡傳來王勇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生鏽的鐵片在刮玻璃:
“找到你了。”
然後是獵手的腳步聲。不是撤退,是衝鋒。
李偉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