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站在窗前,手裏夾著煙。
火柴劃了一下,沒著。
他又劃了一下。
窗外是剛收拾完的戰場廢墟。議會遺產的接收工作才做了三分之一,魔都的重建還沒開始,光是清點物資就夠後勤部門忙兩個月。
敲門聲響了。
“進來。”
參謀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長官,第三巡邏隊失聯了。超時兩小時。”
李偉把煙點上,吸了一口:“位置?”
“城東工業區。之前掃過一遍,確認沒威脅。”
李偉轉身走到地圖前。城東——那是變異獸群的舊巢穴區,議會控製魔都的時候,那裏是禁區中的禁區。打完之後他派了三波巡邏隊去掃蕩,每次都報安全。
“天眼能看到什麼?”
“熱源訊號異常。但畫麵被乾擾了,看不清。”
李偉盯著地圖,沒說話。
腦子裏突然閃過一行字——不是思考,是係統提示。
【檢測到高能量殘留訊號】
李偉的煙停在半空。
他慢慢吐出一口煙,問:“第一支巡邏隊失蹤是幾號?”
參謀翻了翻記錄:“四天前。”
“第二支呢?”
“兩天前。”
“第三支今天。”李偉把煙按滅在窗台上,“三天一支,越來越密。不是意外。”
參謀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巡邏隊不是失蹤。是被吃了。”
參謀的臉白了一瞬。
李偉轉頭看向他:“調開拓者小隊。”
“是。”
參謀轉身跑出去。李偉重新點了根煙,盯著地圖上的城東工業區。
智腦殘留訊號。
議會已經完了,智腦的母體被他親手炸掉,那些議員一個個死在他麵前。但“殘留”兩個字說明——有些東西沒死乾淨。
是智腦的分體?
還是人?
他想起議會那些改造人,半人半機器的怪物。打議會的時候他殺了不少,但有沒有漏網的?
不確定。
李偉把煙抽完,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
開拓者駐地在一棟改造過的居民樓裡,離指揮部三條街。
獵手正在擦槍。
他把槍管拆下來,用通條一遍一遍地捅,眼睛盯著槍膛裡的膛線,像在檢查什麼寶貝。
左手突然抖了一下。
槍管掉在地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他彎腰去撿,左手又抖了一下,這次更厲害——手指像抽筋一樣蜷起來,指甲摳進掌心。
他甩了甩手,罵了句“破機器”。
隊友遞過來一瓶水:“又犯病了?”
獵手沒接。
他咬破嘴唇,鐵鏽味在嘴裏散開,疼把那陣抽搐壓了下去。
“沒事。”
通訊器響了。李偉的聲音傳過來,簡短得像命令:“城東工業區,地下管網。有東西。”
獵手站起來,左手握緊槍托,骨節發白。
“收到。”
他結束通話通訊,看向隊友:“整隊。十分鐘後出發。”
老馬從床上坐起來,開始往身上掛彈夾:“什麼活?”
“智腦殘留。”
老馬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掛彈夾:“操,不是說打幹凈了嗎?”
“沒幹凈。”獵手把槍管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聲音清脆,“上頭說還有。”
猴子從門口探進頭來:“我剛聽到‘城東’?那個鬼地方?”
“對。”
猴子縮了縮脖子:“那地方邪門。上次去掃蕩,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盯著我。”
“現在有了。”獵手背上槍,“智腦。”
四個人沉默了幾秒。
鐵塔站起來,一米九的個子,把房間襯得像個鴿子籠。他沒說話,隻是把重機槍扛上肩,用行動表明態度。
獵手掃了一眼三個人:“老馬帶燃燒彈,猴子帶探路裝置,鐵塔帶足彈藥。十五分鐘後出發。”
“你呢?”猴子問。
獵手拍了拍腰間的匕首:“我帶這個。”
李偉站在地圖前,盯著城東工業區的標註。
參謀在旁邊小聲問:“會不會是變異獸群殘留?城東那片地下管網複雜,可能有漏網的——”
“係統不會誤報。”李偉沒回頭,“智腦沒死乾淨。”
他頓了頓,又說:“或者說——有人沒死乾淨。”
參謀沒聽懂,但沒敢問。
李偉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城東工業區的地下管網,戰前是議會的一處研究設施。我打過之後,那地方被封了。”
“被封了?”參謀翻記錄,“長官,記錄上寫的是‘已清理’。”
“我讓人封的。”李偉說,“當時覺得不對勁,但沒時間細查。現在看來,那股不對勁是對的。”
參謀嚥了口唾沫:“那裏麵……有什麼?”
“不知道。”李偉轉身看他,“所以才讓開拓者去。”
通訊器裡傳來獵手的聲音:“我們到了。井蓋位置和情報一致,正準備進入。”
李偉按下通話鍵:“小心。下麵有東西,不是普通變異獸。”
“我知道。”
通訊器裡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井蓋被撬開。
然後是獵手的聲音,壓得很低:“熱源密集。下麵有東西,不少。”
老馬的聲音從背景裡傳來,帶著點不耐煩:“炸了就完了。”
“不行。”獵手說,“上頭要活的。或者說——要殘骸。”
沉默了兩秒。
鐵塔的聲音,就一個字:“操。”
猴子跟著說:“殘骸?那玩意兒還能有殘骸?不是炸了嗎?”
“炸的是母體。”獵手的聲音很穩,“殘留的分體可能還在。”
李偉聽著通訊器裡的對話,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他想起王勇。
議會的高階研究員,智腦專案的核心人物。打議會的時候,王勇的屍體沒找到。
當時他以為是被爆炸炸碎了。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
參謀小聲問:“長官,要不要增派部隊?”
“不用。”李偉說,“開拓者夠了。人多了反而是累贅。”
他沒說的是——如果真是智腦殘留,普通士兵下去就是送死。那些被控製的變異獸,不是子彈能解決的。
通訊器裡傳來猴子的聲音,帶著點顫抖:“我操。”
李偉的眉頭皺起來。
“什麼情況?”
猴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什麼東西聽到:“前麵有個大廳,裏麵全是——變異獸。密密麻麻的。但它們不動,就蹲在那兒,像在等什麼。”
“等什麼?”李偉問。
“不知道。但我看到中間有個東西——不是獸,是人形的。站在獸群中間,背對著我。”
李偉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人形的。
“能看清是誰嗎?”
“太遠了。但那身衣服——像是議會的。”
李偉閉上眼。
議會的人。沒死乾淨。藏在魔都地下,藏在城東工業區的管網裏,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睜開眼:“獵手,能撤嗎?”
獵手的聲音很穩:“來不及了。我看到人了。”
“誰?”
“王勇。”
通訊器裡傳來第一聲槍響。
李偉的手握緊桌沿。
參謀在旁邊臉色煞白:“王勇?他不是——”
“他沒死。”李偉盯著通訊器,“或者說,他沒死乾淨。”
槍聲在通訊器裡炸開,密集得像炒豆子。老馬的喊聲、猴子的叫聲、鐵塔的重機槍咆哮,混在一起。
然後是獵手的聲音,在噪音裡壓著一條線:“往右撤!”
李偉對著通訊器喊:“獵手,撤出來!”
“來不及了。”獵手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是在槍林彈雨裡,“它們在往這邊來。”
“那就打出去!”
“在打。但太多了。”獵手頓了頓,“王勇在控製它們。他活著,而且控製了整個獸群。”
李偉深吸一口氣:“能殺他嗎?”
“能。”獵手說,“但需要時間。”
“我給你時間。”
“不用。”獵手的聲音冷下來,“我一個人去。其他人撤。”
李偉愣了一下:“你瘋了?”
“獸群是他的兵,也是他的累贅。智腦算力有限,獸越多,本體越弱。我繞過獸群,直接找他。”
李偉沉默了兩秒。
“能行嗎?”
“行。”
通訊器裡傳來老馬的罵聲:“你他媽一個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獵手說,“是獵殺。”
李偉聽到這句話,突然笑了。
獵手。
獵殺。
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去吧。”李偉說,“把殘骸帶回來。”
通訊器裡傳來獵手最後的聲音,短得像刀鋒劃過:“收到。”
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匕首從鞘裡拔出來。
李偉站在窗前,看著城東的方向。
天已經全黑了。那個方向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黑暗。
但他知道,在那個黑暗的地下,有個人正在走向一群怪物。
而那個人自己,也是個怪物。
參謀在旁邊小聲問:“長官,我們要不要——”
“等著。”李偉說,“能做的都做了。現在隻能等。”
他沒說的是——如果獵手失敗了,如果王勇還活著,那他就要用更狠的方式把城東工業區從地圖上抹掉。
不是炸。
是燒。
用燃燒彈把地下管網燒成熔爐,把那些變異獸和王勇的殘骸一起燒成灰。
但那是最壞的打算。
現在,他隻能等。
李偉點了根煙,夾在手指間,沒抽。
煙灰一點點變長,最後掉在地上。
通訊器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匕首刺進肉裡。
獵手的喘息聲,粗重得像拉風箱。
“獵手?”李偉喊。
沉默。
然後獵手的聲音傳來,疲憊但穩:“目標已捕獲。”
李偉閉上眼,呼了口氣。
參謀在旁邊小聲問:“成了?”
李偉睜眼:“成了。”
通訊器裡突然傳來另一個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快沒電的收音機,帶著金屬刮擦的刺耳雜音:
“蜂巢……有核彈……大毛……會來……”
李偉的瞳孔縮了一下。
“獵手,切斷他!”
槍聲。
然後是沉默。
獵手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疲憊:“殘骸已繳獲。但訊號發出去了。”
李偉站在窗前,看著北方。
天邊什麼也沒有。
但他知道,那裏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