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是被噩夢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夢裏他站在一片黑水邊,水麵下有東西在看他。那東西很大,大到看不見全貌,隻有一雙眼睛——灰白色的,沒有瞳孔,像死魚,又像溺水的人。
他躺了幾秒,等心跳平復,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
淩晨四點零三分。
螢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正準備放下手機,手指卻停住了——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未讀通知,來自樓道監控的移動偵測推送。
淩晨三點整。八樓走廊。他的房門開啟,一個人走了出來。
王勇盯著那畫麵,手指發僵。畫麵裡那個人穿著他的睡衣,背對攝像頭,步伐機械地走向樓梯間。那不是夢遊,夢遊的人不會開門,不會鎖門,不會在走出去後還回頭把門帶上。
這不是夢遊。是寄生體在控製他。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進太陽穴,王勇猛地坐起來。床單冰涼,枕頭上有汗漬。他不記得自己出過門,完全不記得。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腳底很乾凈,沒有泥土,沒有水漬,什麼都沒有。他盯著腳看了十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在檢查自己有沒有去過什麼地方。但他去過哪裏,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王勇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淩晨四點,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應急燈慘白的光從門縫裏擠進來。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樓道裡的冷空氣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走。
沿著監控裡那個人走過的路。從門口到樓梯間,從樓梯間到一樓,從一樓到後門。每一步都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樓道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某個房間裏傳來的、很輕的鼾聲。
後門沒鎖。
王勇站在門口,看著門外那條通向舊城區的路。路燈壞了大半,遠處的黑暗像一堵牆。他猶豫了幾秒,邁出了步子。
路越走越偏。兩邊的建築越來越矮,燈光越來越少。腳下的路從柏油變成水泥,從水泥變成碎磚,最後變成泥土。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隻是跟著監控裡那條看不見的軌跡——或者更準確地說,跟著自己留下的痕跡。
舊城區。
這裏以前是洪水淹過的區域,早就沒人了。房屋的牆上有水漬,發黑,像乾涸的血。空氣裡有股腐爛的味道,不是屍體的腐臭,是水退之後留下的、泥土和死水混在一起的腥氣。
王勇在一處下水道入口停下。
他的腳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他自己的腳印。泥土很軟,腳印很深,像是有人在這裏站了很久。他蹲下來,用手電照著那串腳印,順著它們往入口看——
鏽蝕的鐵柵欄被掰彎了。
不是人手能掰出來的角度。鐵條彎成弧形,像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中間撐開,露出一個能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王勇盯著那個縫隙,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鐵條的斷口。
是新的。沒有銹,邊緣還是金屬的本色。
他站在那裏,心跳聲在耳朵裡轟響。他知道自己應該回去,應該把這件事忘掉,應該繼續當他的行政改革辦公室主任,批檔案、開會、做彙報。但他的腳已經邁了出去。
他鑽進了那個縫隙。
下水道裡很黑,手電的光隻能照亮前麵幾米。水沒過腳踝,冰涼刺骨,水裏漂著死老鼠和不知名的垃圾。管壁上有水漬,有苔蘚,還有——抓痕。
王勇停下腳步,手電照著牆上那幾道深深的痕跡。不是刀刻的,不是工具鑿的。是爪子,很深的爪子,像有什麼東西從這裏爬過,指甲嵌進了混凝土。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往前走。
管道越來越寬,水越來越深,空氣裡的腥味越來越重。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隻覺得時間很長,長到腿開始發軟,長到呼吸開始發緊。他覺得自己像在走向什麼地方,一個早就被設定好的目的地。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標記。
牆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個符號。三個同心圓,圓心被挖掉,邊緣很粗糙,像是用手指一點點摳出來的。王勇盯著那個符號,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跳——不是痛,是某種他無法命名的感覺,像記憶,又不完全像。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凹坑,指尖碰到粗糙的混凝土碎屑。
在符號的下方,有人用血畫了一個箭頭。血還是濕的,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箭頭指向管道更深處的黑暗,那裏什麼都看不見,隻有水聲,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王勇站在那裏,手電的光柱指向那片黑暗。他不動,也不說話,隻是盯著那個箭頭,盯著那片黑暗,盯著自己踩在水裏的、已經麻木的腳。
他不知道那個箭頭指向哪裏。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