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指揮中心。
李偉結束了與陳默的通訊。
全息影像熄滅,他沒有轉身,隻是靜靜坐在巨大的指揮台前。
整個指揮中心一片寂靜。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打擾他。
過了許久,站在他身後的羅戰戈才終於鼓起勇氣,用極輕的聲音問道:“首長,查乾湖號那邊……關於林峰上校的請求,我們……怎麼回復?”
“讓李鶴來見我。”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羅戰戈愣了一下,但立刻立正應道:“是!”
片刻之後,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李偉沒有回頭,也知道是她來了。
李鶴出現在指揮中心的門口,她穿著一身潔白的研究服,那雙與眾不同的金色眼眸,在略顯昏暗的指揮中心裏,像兩點星辰。
她走到李偉身後,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
李偉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幾乎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金色眼睛,突然問了一個與當前緊張局勢毫不相乾的問題。
“鶴兒,你覺得,林峰該不該下去?”
李鶴的眼眸閃爍了一下。
她在計算。
幾秒鐘後,她給出了一個完全基於邏輯和概率的答案。
“根據海妖一號傳回的最後環境資料,以及煉獄基地爆炸的威力模型,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人類的生還可能性,不足千分之一。”
她的聲音清冷。
“再次下潛,不僅會消耗巨大的戰略資源,而且極有可能增加新的,無謂的犧牲。”
“結論:不該。”
李偉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然後,他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如果,你是林峰,你會怎麼做?”
李鶴沉默了。
那雙金色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些許的波動。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模擬著各種可能性,代入林峰的性格模型,分析他的情感權重。
但她無法得出一個唯一的,確定的答案。
因為所有的模擬結果,都指向了一個非理性的選擇,一個與她剛才得出的不該完全相悖的選擇。
這是她誕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困惑。
“我……不知道。”
她輕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
聽到這個答案,李偉的眼神,反而柔和了下來。
他緩緩走到她的麵前,抬起手。
李鶴的身體下意識地微微一僵。
她不習慣,也從未經歷過這種近距離的肢體接觸。
但她沒有躲開。
一隻寬厚而溫暖的手掌,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頭頂,然後,極其輕柔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李偉的眼神很複雜,有欣慰,有感嘆,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幾乎不為人察覺的脆弱。
“不知道,是對的。”他的聲音很輕,“因為有些事情,是不能用概率來計算的。”
李鶴抬起頭,仰望著自己名義上的這位父親。
她那雙金色眼眸裡,此刻,卻寫滿了純粹的,孩童般的迷茫。
李偉拉著她的手,走到了巨大的舷窗邊坐下。
他指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開始講一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指揮官。他的一支小隊,在執行任務時被敵人包圍,困在了敵後的一片絕地裡。”
李偉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非常遙遠的事情。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
“所有的情報都顯示,那裏是死路。通訊斷絕,補給耗盡,敵人重重包圍。指揮部裡所有的人都告訴他,放棄吧,派人去救援,隻會多一支部隊去陪葬。”
李鶴認真地聽著,沒有插話。
“但是那個指揮官說,我必須去。”
李偉頓了頓,看著李鶴,繼續說道。
“他告訴他的參謀長,我去,不是因為我覺得一定能把他們救回來。而是因為,如果我連去都不去,那我就不再是我了。我的士兵,就再也不會相信我了。”
故事講完了。
很簡單,甚至有些老套的故事。
李鶴靜靜地消化著這個故事裏的邏輯,她那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著。
“那個指揮官……後來去了嗎?”她問。
李偉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溫和的笑容。
他沒有回答。
李鶴徹底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掌控著人類最高權力的男人,李鶴沉默了很久。
指揮中心裏隻有裝置運轉的微弱蜂鳴聲。
突然,她抬起頭,金色的眼眸直視著李偉。
“所以,林峰必須去。”她用的是陳述句。
“那父親您……會讓他去嗎?”
李偉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舷窗外那片漆黑的深海,緩緩道:“我會讓他去。但,我要你陪他一起去。”
李鶴驚訝地抬起了頭。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人類那些複雜的,不合邏輯的情感,究竟是源於什麼嗎?”李偉看著她,語氣像是在託付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嗎?”
“去吧。”
“去親眼看看,林峰為什麼必須去。”
“去感受,那種不能用概率計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李鶴站起身。
這一次,她第一次,主動地伸出手,握住了父親那隻寬厚溫熱的手。
她的手很小,也很涼。
被那隻大手完全包裹住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安定的力量。
“我明白了。”
李偉站起身。
就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他身上那種屬於父親的溫和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屬於最高統帥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聲音,也瞬間變回了那種冰冷的語調。
“通知陳默,準備第二次下潛作業。”
“海妖二號待命,李鶴同誌,將作為此次行動的特派觀察員,隨行出發。”
“是!”羅戰戈立刻應道。
“另外,”李偉補充道,“把復仇者號的最新坐標,加密傳送給林峰。”
聽到復仇者這個名字,羅戰戈猛地愣住,下意識地想要開口。
“復仇者?首長,那是……”
李偉抬起手,製止了他的話。
“按我說的做。”
“是!”羅戰戈不再多問,立刻轉身去傳達指令。
李鶴站在父親的身邊,看著他那稜角分明的側臉。
她忽然明白。
剛才那個坐在身旁,給她講故事的人,已經收起來了。
現在的他,不是父親。
是統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