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內。
一道尖銳的警報聲響起。
林峰睜開眼的瞬間,原本平穩的心率曲線劇烈波動,數值急速攀升。
守在床邊的醫護兵被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檢視。
林峰盯著純白的天花板,夢魘中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麵,此刻卻在他的腦海裡無比清晰地組合了起來。
林雲被吸入管道。
林雲在黑暗中漂流。
林雲那微弱,但規律的胸口起伏。
他猛地一撐,掙紮著要從床上坐起來。
“嘶——”
全身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不由自主地悶哼一聲,身體又重重地摔回了床上。
“上校!您不能動!”醫護兵衝過來,伸出手臂想要按住他,“您的傷口剛剛縫合,不能亂動!”
林峰沒有理會他的勸阻。
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醫護兵的手臂。
醫護兵隻覺得小臂彷彿被鐵鉗夾住,一股巨力傳來,骨頭都像要被捏碎了。
他駭然地看著林峰。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虛弱得連坐起來都做不到,但這股力量是從哪裏來的?
林峰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醫護兵。
“陳默呢?”他的聲音極其沙啞,“叫陳默來!”
陳默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來的。
他一進來,就看到林峰正死死抓著醫護兵的手臂,試圖再次從床上坐起來,而監護儀器上的各項數值都在急促地報警。
“林峰!”陳默快步上前,“你做什麼?快躺下!”
林峰看到陳默,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彷彿找到了焦點,他鬆開了醫護兵,轉而伸向陳默。
“林雲……”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林雲沒死。”
陳默的動作頓住了。
他站在床邊,看著林峰,臉色凝重。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那可能是創傷後的幻覺……”
“不是幻覺。”林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我看到了。在煉獄第十三層,爆炸的時候,有一道隱藏的閘門開啟了,他被吸了進去。”
林峰用儘可能簡潔的語言,快速地將夢中看到的一切說了出來。
“他在下麵,在那條管道裡。有東西……有東西救了他。他的胸口還在起伏,他還活著。”
他說完,死死地盯著陳默,等待著他的回應。
“我要下去。”
陳默沉默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金屬床沿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噠、噠聲。
醫療艙內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作為一名情報分析專家,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一切都太荒謬了。
隱藏的閘門?未知的生物?死而復生?
這聽上去更像是瀕死體驗產生的幻覺,是極度悲痛下,大腦為了自我保護而編造出來的美好謊言。
“林峰,你聽我說。”陳默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具說服力,“你現在的狀態,別說再次下潛,你連床都下不了。你的內臟剛剛被資料修補好,任何劇烈運動都可能導致二次破裂。你需要休息,絕對的休息。”
“我好了就下去。”林峰的聲音依舊固執。
“那不是幻覺。”他重複道,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信我。”
陳默看著他。
他太瞭解林峰了。
這個男人,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從不會信口開河,尤其是在這種事情上。
可是……
他內心無比糾結。
相信他,就意味著要冒著巨大的風險,組織一次幾乎不可能成功的搜救。
不信他,就等於親手掐滅他唯一的希望,甚至可能讓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導致傷勢惡化。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
一個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卻眼神灼熱。
一個站在床邊,內心掙紮。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林峰看著陳默臉上那猶豫掙紮的神色,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地黯淡下去。
他明白了。
陳默不信。
或者說,他不敢信。
突然,林峰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掉了自己胸口和手臂上連線著監護儀的監測貼片。
“嗶——嗶——嗶——”
機器立刻發出了刺耳的長鳴警報!
在醫護兵的驚呼聲中,林峰用手肘撐著床,翻身就想下床!
“林峰!”陳默大驚,立刻撲了過去。
但還是晚了一步。
林峰的腿剛一沾地,就徹底軟了下去。
噗通一聲。
他整個人,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他身上的傷口,因為這個劇烈的動作,瞬間崩裂。
鮮紅的血液,迅速地從嶄新的紗佈下滲透出來,在地板上,洇開一小攤刺目的紅色。
“快!快把他扶起來!鎮定劑!”醫護兵的聲音都變了調。
陳默衝過去,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林峰。
林峰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汗水和血水混雜在一起,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異常明亮。
他看著陳默,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陳默,那是我弟弟。”
“他在等我。”
這句話,讓陳默心頭一震。
陳默咬著牙,眼眶發紅。
“你這個樣子下去,是去送死!”他低吼道。
“死,也要去。”林峰一字一頓,語氣無比決絕。
陳默看著他,看著他跪在地上的姿勢,看著他身下那攤越來越大的血跡,看著他那雙那雙執拗的眼睛。
他扶著林峰肩膀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最終,他緩緩地,緩緩地鬆開了手。
他站直身體,拿起了手腕上的個人通訊器。
“報告首長……”
通訊幾乎是秒接通。
李偉的全息影像,出現在了醫療艙的半空中。
影像剛一出現,他就看到了那令人震驚的一幕。
林峰,那個本應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英雄,此刻卻渾身是血地跪在地上,被一名驚慌失措的醫護兵攙扶著。
李偉的眉頭,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
林峰下意識地想要站直身體,但他的雙腿卻完全使不上力。
他搶在陳默之前,抬起頭,看向那道全息影像。
“首長,”他用盡全力開口,“林雲還活著。在煉獄下方的廢棄管道裡。”
“我請求,再次下潛!”
李偉沒有立刻回答他。
他的目光,從林峰的臉上,移到了旁邊的陳默身上。
陳默與他對視,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說,不是幻覺。”
醫療艙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隻有監護儀器因為沒有連線而發出的,單調而刺耳的滴答聲。
一秒。
兩秒。
三秒。
李偉看著林峰,終於開口。
“你先躺回去。”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件事,我需要確認。”
說完,全息影像乾脆利落地關閉了。
幾名醫護兵手忙腳亂地將已經快要虛脫的林峰重新抬回了醫療床上。
醫生沖了進來,開始緊急處理他崩裂的傷口,給他注射鎮定和營養劑。
林峰沒有反抗。
他隻是靜靜地躺著,任由那些冰冷的針頭刺入自己的麵板。
他的眼睛,卻一直死死地盯著醫療艙那扇緊閉的合金門,似乎要將它看穿。
他在等。
等那個確認的結果。